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濁世輓天傾我的書架 ↗

第13章 箭陣合圍屠群寇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雷普問道。

「誰曉得?這裡面水不會淺。」

陸縛說道,「我們今晚找地方藏一夜,明天我去菱塘見一見這位溫大人,對我們有好處。」

雷普點點頭,認識江左按察副使絕對是件有好處的事情。

按察使司,設按察使與按察副使,分別是正三品、正四品官銜。

按察副使才正四品的文職,看上去品級不高,由於擁有監察地方官吏、上奏天聽的權限,實際上卻被視為只比宣撫使、提督、按察使略差的地方大吏。

按照陸縛的理解,溫悟塵差不多等同於後世的省政法委副書記兼中紀委委員。

這時下寒冬將至,深夜裡路埂、田野也早早降了霜。

二公子陸續宗趴在馬車里的軟榻上,讓人將車簾子捲起來,他看著路兩側的霜地,遠處就是他在樟塘溪南岸的私園望樟樓,望樟樓矗立甘溪河西岸,東北角上的樓檐角上懸掛著桐油紙風燈,就在夜空下的紅色暗星。

今日之辱若是能忍,這些年來辛辛苦苦在族人里建立的威信卻化為灰燼,叫人如何堪對?

陸續宗趴在錦榻上,無法動彈。

雖說行刑人手裡留了情,也沒有給扒光屁股,陸續宗還是給帶刺的鐵鞭子抽打十下,鞭鞭見血,這時候敷上藥,清涼之余還有火辣辣的痛。

那鐵鞭還是陸氏先祖為高祖侍時的趁手兵器,這兩支鐵鞭烏黑鋥亮,即使長時間不去碰它,也不會生鏽。

寒風裡隱隱傳來風鈴聲,叮噹作響,踏過石板街的馬蹄聲清脆地在夜色中由遠及近。

聽著馬蹄聲響,陸續宗撐起身子來望著遠處,就在園子門口,他讓人將馬車停下來,過了片刻,就看見十幾個騎馬黑影出現在視野里。

突然出現的騎客令馬車邊的僕役十分的緊張,陸續宗嘴角掀起,露出冷冰冰的笑容,心裡冷笑:旁人都知道我陸續宗好馬,也慷慨買馬,鄉營鄉勇都是步卒,卻沒有人問我這些年添置的戰馬藏於何處?

望樟樓東北角有片小林子,陰影處藏著幾個人影。

「這狗日的,果真私下養寇!」

霍虎捏著拳頭,看著陸續宗在望樟樓園子北口跟十幾個騎士相會,「在鄉營時,倒是有些傳聞,只是難以置信。」

「為使永康縣草市皆集於樟塘渡,使樟塘渡草市之利都歸於陸家,私下養寇並不能算甚麼難以想象之事,」陸縛倒認為陸家私下養寇兵也合乎他之前的猜測,眼見為實,心裡自然沒有甚麼好驚訝的,想他以後去應天發展,而與石承祖他們私下勾結,在官府眼裡一樣大惡不赦,即使大惡不赦又有何妨?

不過他又略帶輕蔑地說道,「二公子雪恥的心思倒是迫切,可惜不能遂他的願,真對不住他。」

「這兩年,樟塘里有甚麼事務,家主都很少出面,都是七夫人跟二公子分開來處理。二公子今天跟只狗似的給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一聲不敢吭的跪在騾馬市的泥地上,他不找回場子來日後如何能服眾,更不要說去壓制七夫人?」

霍虎倒是不笨,在一旁也幸災樂禍地說道。

在林子里潛伏了片刻,看見那十多個騎客在陸續宗耳提面命一番後就潛行離去,陸續宗也乘馬車在僕役的簇擁下進了園子,陸縛站起來振了振積了薄霜的衣裳,說道:「陸續宗私下裡藏的寇兵就算還有,大概也有限了……」

他們站在林子里,等潛伏更近處窺伺的鐘齊回來。

即使看見陸續宗與僕役進了園子,陸續宗私養的寇兵也都策馬離開,鐘齊返回時也是十分的謹慎,霍虎即使眼睛盯著鐘齊返回的路線,也是等到鐘齊潛回到跟前十多米處才注意過腰荒草在月下給風吹動的痕跡有些異樣,贊嘆道:「烏鴉爺真是好本事?」

「捉貓偷狗的本事,不值一提。」

烏鴉鐘齊嘿嘿一笑,黑瘦的臉露白得耀眼的牙。

「你也就捉貓偷狗的本事,鄉下人能有你這口好牙?」

雷普說道,他不忿鐘齊沒有出海也不肯將陌刀跟桑木弓還他,鐘齊藉口雷普日後要跟陸縛去應天也是出現在明處,平時隨身帶把環首腰刀已經相當顯眼,不是他平時隱身藏在暗處。

「聽到些甚麼?」

陸縛問鐘齊。

「他們總共大概有七八十人,都有好馬,他們不知道我們要走的方向,只是撒開來搜索。七八十人撒開的網子,帶一百人穿過去都不怕給發現,就怕白天有人會給他們通風報信露了行蹤。我們現在就去菱塘,才不怕白天會給人看過行蹤來。」

陸縛點點頭,他在菱塘給識破行蹤,他們大不了策馬遠馳,但是事情傳出去,只怕會給陸續宗用來煽風點火對七夫人不利。

當下就不再猶豫,借著月色,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林子,他們的馬就藏在山腳下的一座獵戶草寮里,薛恩澤也先讓人接過來等候。

在草寮里牽過馬,又往山上行,山腰林深處的一個山坳才是鐘齊他們在婺州的真正藏身處。

此次隨烏鴉鐘齊到婺州的流馬寇共有六人,都會藏在暗處聽候陸縛、雷普的差使;

騾馬市上,鐘齊只帶兩人現身,等著陸縛跟雷普過去接頭,沒想到惹出這些糾紛出來。

陸縛在宗祠之外密會七夫人後得知今日在永康縣里所救之人乃江左按察副使溫悟塵,決定不急著離開樟塘里去應天。

要是能借著溫悟塵的東風去應天,總比他一個得罪家族、被迫離鄉背井的舉人流落應天強得多。

陸縛也擔心雷普與薛恩澤的編戶入籍會有問題,陸縛之所以在騾馬市對陸續宗斷然發難,就是要製造「得罪陸家強勢人物不得不到應天避禍」的假象。

這樣一來,永康縣里即使有人想挑雷普、薛恩澤身籍的瑕疵,也無法找他們去對證。

另外,他一個舉人離開家鄉婺州府、偏偏到應天府求發展,總也要有一個合適的藉口,總不能再跟別人說自己是為沈湄而去。

另一方面,陸縛心裡也清楚七夫人是很希望自己能在樟塘渡助她一臂之力。

說起來,溫盈袖只是陸庭訓推出來壓制二公子陸續宗過早爭奪族權的一枚棋子,一旦陸續宗的野心不能遏制,溫盈袖的處境就會相當的危險。

今天這麼一折騰,打擊一下陸續宗的氣燄,自然也就能壓制他的野心。

霍虎見鐘齊他們即使是尋臨時落腳地也如此謹慎,心裡十分的佩服,待走進山坳里,看見林子里藏著不下於六十匹良種馬,馬嘴上都套著馬嚼子,偶爾有馬噴一個響鼻,在林子卻絲毫不覺此間有異常,霍虎這才大吃一驚:「你們怎麼有辦法將這麼多馬帶進婺州?」

「陸爺跟雷普又去應天又去通州,圈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我們就直接離清浦趕到婺州,找了這麼一處藏身地,半個多月的時間,化整為零,從淮泗將這些馬都帶了過來。」

鐘齊頗為驕傲地說道,化整為零、隱跡藏蹤是他的拿手活,不然石承祖也不可能讓他負責此事。

在陸縛跟雷普離開後,石承祖他們在山陽府朐山縣已經將四十多匹良種戰馬出手,換成一船物資先行去長山島,但是他們在淮泗還養有著一批良馬。

六十匹可當戰馬的良種馬在當世是相當可觀的一筆財富,陸續宗在騾馬市甚至願為其中十匹良種馬出三千兩銀的天價。

鐘齊領回淮泗處置馬匹的才六個人,鐘齊心知若與那些急需戰馬的山寨或鄉豪私下接觸售馬——私下交易不行,他們更不敢公開的到官市去售馬。

原先是計劃將這批良種馬偷運到樟塘渡分批出手,然而事事總不會遵循計劃去發展。

陸家的貪心是一個原因,陸續宗私養寇兵,那些沒來路、身份不明的外鄉人在樟塘渡出售貨物離開樟塘渡被打劫的事情倒不是只發生過一起兩起;

陸縛在樟塘渡的身份跟地位還不足以讓陸家壓抑住對六十匹馬的貪心、公平地進行私下交易。

「你去挑一匹吧。」

鐘齊指著林間的馬跟霍虎說。

「真的!」

霍虎難以置信,婺州府一頭耕牛就要六七千錢,普通套車馱貨的馬都是耕牛的兩倍價,霍虎雖然一直都羨慕騎在馬背上威風凜凜,但是騎乘馬的價格更令他退縮,更何況這些個馳騁淮泗的戰馬。

霍虎欣喜地走進林子去挑一匹最合意的馬,陸縛與雷普還有鐘齊找了樹根一屁股坐上,看著這些戰馬發愁,陸縛想著明天還是要跟七夫人商量這事,至少要在樟塘渡消化掉一批,不然都帶到應天,目標也太大些。

翠屏山位於樟塘溪與甘溪河新河的東南,山不高,主峰才七十餘丈,範圍卻廣,丘陵綿延數十里。

夜裡降過溫,從樟塘去菱塘的黃土路都凍上,馬車轍駛過發出吱呀的響聲。

兩輛馬車,前頭那輛坐著隨侍的丫鬟、婆子,還有四名挎刀健僕騎馬在前面引路。

這年頭強盜多如牛毛,婺州府的民風又彪悍。

溫盈袖坐在後面的馬車里,掀起車窗簾子,昨夜在馬車里跟陸縛說話太急切,心裡也慌亂,都沒有來得及問他夜裡藏身何處,想著陸縛當夜不離開永康縣,多半會藏身翠屏山中,昨夜天寒,不曉得他們身上寒衣單薄不單薄。

很明顯,不甘受辱的陸續宗在昨夜已經有所動作,雖然不知道陸續宗都派出哪些人替他雪恥,但是樟塘渡的氛圍明顯不同往昔。

溫盈袖早間坐車出門時,也有人鬼鬼祟祟地跟著,溫盈袖發恨讓人將那兩個跟蹤的人抓到眼前來抽了十鞭子、抽了血肉淋灕才將他們趕走。

溫盈袖這時候又有些擔心了,要是陸縛他們夜裡的藏身地給發現,或者在他去菱塘的路上給發現怎麼辦?

心想應該讓他昨夜就當機立斷地離開婺州的,他們有快馬,一夜就能到應天,陸家勢力再大,也不敢在帝國南都的應天惹事生非,等他去應天後再跟二叔他們見面不遲。

這時候擔心也沒有用,想著他這趟回來,跟以往的他截然不同,也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窮酸儒,也不再是那個給狗追咬會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也許不用再為他擔心了。

溫盈袖坐馬車里心思百轉千回,冬季草木凋敝,綿延山嶺看上去有些蕭索,倒是分布茶園的山頭蔥蘢依舊,只是顏色不比初春發芽時的鮮活。

這茶山、茶園也是永康縣甚至婺州府境內豪族爭奪的對象,陸家不爭茶園,卻憑借世勳豪族的便利與朝廷對茶葉的專賣制度,牢牢控制著茶葉販運出永康縣的渠道。

溫盈袖心想溫家原也是永康縣官定茶商之一,最興盛時,每年經溫家名下的貨棧運往各地的婺州翠屏山茶高達五萬斤,而溫家破落後,溫家族人名下的茶園、茶山雖然不少,但是沒有政治上的庇護,又喪失專賣的資格。

這十年來,被茶商與茶稅雙重壓迫而家破人亡的族人不知凡幾,溫盈袖看得心焦卻束手無策。

雖然她現在能插手陸氏族中事務,一旦事情涉及到陸族及族眾的利益,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瞪得雪亮,溫盈袖知道自己若是有所偏頗幫扶溫家人,馬上就會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指責她的不是。

溫盈袖心裡想著二叔此次能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並獲得重任,對溫家重新振興是難得的良機。

「前頭就是菱塘里了!」

坐在馬車前頭的霍虎他娘霍氏掀簾回頭告訴七夫人就要到菱塘里了。

溫盈袖看著前頭湖光蕩漾,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到翠屏湖了,問霍氏:

「你說秀才他們人到菱塘沒有?」

「都日上三竿了,應該到了吧?」

霍氏昨天還為陸縛得罪二公子擔心,後來又聽說陸縛跟霍虎昨天在縣里識破刺客救下溫悟塵,就沒有多少擔心了。

窮人本來就是命賤,要是江左按察副使都不能保住陸縛跟霍虎,霍氏也不會再去抱怨命運的不公。

馬車沿著翠屏湖北岸繼續前進,又行了三四里地,都能看見溫家大宅的檐角了。

這棟宅子還是溫悟塵年前獲赦擔任翰林院檢討之後才歸還給溫家的,溫盈袖的幼弟也早在十年前死於疫病,老宅差不多有十年沒有修葺,遠遠看過去,破敗不堪,東山頭的院牆還塌了一截,露出醜陋的缺口。

溫盈袖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是沒有資格再對溫家事務指手划腳的,不要說甚麼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僅僅是她嫁給陸庭訓為妾這事,在那些一直抱著溫家是世宦大族榮耀觀念的族人看來就是奇恥大辱。

這也是溫悟塵一家悄悄返回永康祭祖六七天後,溫盈袖才能夠回娘家的緣故。

溫家該依靠誰才能重新振興呢,會是那個從未謀面的溫嗣元堂弟?

溫盈袖胡思亂想著,前頭有雜亂的馬蹄聲都沒有聽見,只是感覺馬車停了下來,她掀起來車簾想問為甚麼停下來,卻看見大家眼睛都盯著遠處四五百步的曠野。

溫盈袖看過去,大吃一驚,幾匹快馬馱著人正倉皇往村子里逃去來,後面六七人手裡揮舞著在太陽底下閃耀雪亮寒光的馬刀拍刀追趕。

天清雲緲,人的視野也遠,溫盈袖瞬時認出前面狼狽逃跑之人正是陸縛、雷普還有昨天在騾馬市見到的兩個外鄉人,驟然間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陸縛騎馬水平非常糟糕,在高速的奔馳中,還是在雷普與另外一人左右夾持著才勉強趴在馬上沒有摔下來。

陸縛、雷普跟一個外鄉人在前面三馬並馳,另一個外鄉人騎術極好,騎在馬背上,手裡拿著張弓還時不時發箭射後面的追兵,只是他騎在高速奔走的馬背上,後面追兵眼睛又盯著他,能叫他射中才叫有鬼呢。

不過追兵也有效地給乾擾掉,不時地要撥轉騎向躲避飛箭,不然以陸縛隨時都會掉下馬的騎術,只怕早給追上了。

這十多匹快馬往村子而來,馬蹄踏在冰土上驚如奔雷,也驚動了村子里,只見陸陸續續的有二十多個披甲將士策馬出來,緊盯著往村口衝來的十多匹快馬嚴陣以待。

溫悟塵昨日遇刺,驚動婺州府。

婺州府知府怕永康縣的刀弓手人手有限對溫悟塵護衛不力,接到通知後連夜從婺州府兵馬司營下調了一隊騎兵精銳過來準備護送溫悟塵去應天。

這會兒聽見外面快馬如奔雷,婺州府騎兵只當大膽的刺客聚眾襲擊村落,倉促間都披甲上馬到村口嚴陣以待。

陸縛他們跟後面追兵,手裡都有兵器,一前一後逃跑追逐,婺州府騎兵也辨不清敵我,齊刷刷的將弓箭拿在手裡,騎兵小校嘴裡大叫:「衝擊村落者,殺無赦!」

其他騎兵也一並大叫,並有人射出響箭警示。

溫盈袖手拽緊著車簾子,長指甲都戳進肉里也不覺,眼見陸縛他們就要逃進村子里,沒想到官兵懷疑他們是演戲的刺客同黨擋住不讓他們進村。

溫盈袖心裡又恨又急,忍不住要破口大罵,命令隨行四名健僕下湖堤去救人:「快去救陸秀才!」

「家主只命令我們嚴加保護七夫人的安全。」

為首健僕不為溫盈袖的話所動,坐在馬背上冷眼看著湖堤下的追逐戰。

「你們去不去救人?」

溫盈袖從霍氏搶過馬鞭一鞭子朝那為首健僕抽過去,嘴裡厲聲罵道,「你們都清楚是二公子要殺陸秀才。你們怕得罪二公子,難道就敢得罪我嗎?信不信我也能讓你們生不如死?」

溫盈袖這鞭又狠又准,那人躲讓不及,給抽在臉上,哀嚎著滾下馬,卻也借鞭傷裝死躺在枯草地上不動彈;其他三名健僕都遠遠策馬避開,死活不敢下去救人。

溫盈袖跳下馬車,朝倒地健僕身上又急又恨地踢去。

那健僕卻抱住頭反趴在枯草上任溫盈袖在他身上踢打,而其他三名健僕遠遠避開卻眼帶輕蔑笑意。

溫盈袖眼看著陸縛他們在村子面前被迫停下馬來,七個追兵只有百步距離,心裡又痛又急,情知陸縛這趟凶多吉少,她朝四個不肯聽她命令的健僕說道:「你們終是不肯聽我的命令……」

轉身走到馬車前,掀開車簾子取出一把儀刀來。

也許對女人來說,隨身放把刀更大的用處是在被歹徒劫持後為保貞潔自殺所用,溫盈袖不喜歡那種短銀妝刀,馬車里藏著跟殺人腰刀無多大區別的儀刀。

霍氏只當七夫人發瘋了要衝下去救人,忙跳過去抱住她的腰,哭喊道:「七夫人,陸秀才吉人自有天相,我們快進村子,找到溫大人求他們救人才是要緊……」

她沒有看見霍虎跟陸縛他們在一起,只當兒子已遭不測。

其他三名健僕都怕溫盈袖出意外,再策馬圍過來,擋著下湖堤的路。

「你放手,」溫盈袖冷靜地吩咐霍氏說道,「我穿著襦裙,騎馬不方便,你騎馬去村子找我二叔,就說他的救命恩人就在村外給人追殺……」

霍氏松開手去牽馬,卻見溫盈袖抽出刀猛地朝還趴在地上裝死的那個健僕脖子上刺去。

健僕哀嚎著捂住鮮血噴湧的脖子,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刀會是七夫人刺來,在枯草地裡翻滾了兩下,就掙扎著死去。

「去救人,你們要是袖手看陸秀才給賊人殺死,我要你們跟你們的妻兒都生不如死!」

溫盈袖拿著刀口滴血的刀,平靜而殘酷的說道。

那個為首健僕的屍體橫臥在湖堤外側倒伏的枯草里,鮮紅血液從脖子梗汩汩湧出,洇紅一大片枯草,溫盈袖綠襖翠裙、手裡拿著滴血的儀刀,站在洇開的血液旁,徬彿一幅觸目驚心的印象派作品。

那騎在馬背上的三個健僕當然不曉得甚麼是印象派作品,只是七夫人表達她決心的一刀強烈地衝擊著他們的心,令他們不敢再無視或質疑七夫人的話,至少這時候不敢。

也來不及替趴在枯草堆上已經死透的同伴兔死狐悲,三名健僕都拔出手裡的佩刀,撥轉馬頭朝湖堤急馳而去。

即使三名健僕心裡都清楚追殺陸縛的那些流寇都是二公子派出來雪恥的,他們要在這裡將陸縛救了,勢必會得罪二公子,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得罪二公子至少暫時沒有生命之憂,也不會累及家人。

看著三個健僕撥馬撒蹄下了湖堤,溫盈袖倒似散盡全身力氣似的跌坐在枯草堆上,也不顧濺了滿身的血跡,手撐在枯草上盯著湖堤下看。

丫鬟、婆子們都嚇蒙了,臉色煞白的看著溫盈袖,平時都知道七夫人是個厲害的人,可誰都無法想象她今日是會如此乾淨果決的手刃不聽她命令的僕從然後強迫其他人下湖堤去救人。

溫盈袖跌坐在那裡,地上冰冷,丫鬟、婆子們本要去攙她站起來,只是這時候大家都給怔住,連溫盈袖的貼身丫鬟也腳下生根似的不敢上前伺候。

霍氏見七夫人殺人,心裡雖然也異常的震驚,但是她跟七夫人一樣,都關心湖堤下陸縛以及到現在還沒有出現的兒子的安危,見那四個護送的健僕不肯聽七夫人的命令下去援手救命,她也恨不得殺死他們。

即使心裡想,但是看到七夫人手刃一人,霍氏還是受到很強烈的衝擊;她走過去將七夫人攙起來,一起看向湖堤下的曠野。

三個健僕策馬下了湖堤,離陸縛那邊還有四五百步遠,而陸縛他們進村的道路給婺州府騎兵擋住,退路已經給追上來的寇兵封堵,只能勒繮下馬,將這些賊人殺退。

溫盈袖能看出雷普跟那兩個昨天在騾馬市出現的異鄉人皆勇武,但是追擊他們的流寇有七人之多,看著陸縛在勒繮時幾乎給甩下馬,溫盈袖就擔心雷普跟那兩個外鄉人能不能保護陸縛不受傷害支撐到這邊過去支援。

接下來的局勢發展就遠遠超過溫盈袖的想象。

溫盈袖就看見陸縛跌下馬來,在地上打了滾又沒事人樣的站起來,朝堵住村口的婺州府騎卒大聲叫喊,這邊隔著遠,溫盈袖也聽不清楚陸縛在叫喊甚麼,猜想他大概是告訴堵住進村路口的騎卒正是他們昨天中午在永康縣識破了刺客剛救了溫悟塵的命。

婺州府騎卒不為所動,他們人手也不夠,要是對方狡計騙他們再殺一個措手不及怎麼辦?

倒是看見有一名騎兵返回村裡,大概去請溫家人出來驗證。

雷普跟兩個外鄉人都下馬來,只見原先那個拿弓在後面乾擾追兵的外鄉人將手裡的騎弓跟僅剩的三支箭都扔給雷普,雷普接過弓箭,輓弓搭箭,還有兩支箭銜在嘴裡。

那個外鄉人在騎背上表現出來的箭術已經夠好,這時候見他將騎弓交給旁人,追擊的七個流寇自然也小心謹慎起來,衝到騎弓射程邊緣就翻身下了馬,牽著馬前行,他們的身子藏在馬的側後往前衝。

雷普卻不猶豫,先射出一支箭,射中一匹馬的脖子,趁馬揚蹄痛嘶之際,又迅疾無比的射出第二支箭,扎進一名流寇的胸口。

溫盈袖也見過鄉勇們表演過箭術,只覺雷普的箭術樟塘里鄉勇中無人能及。

只是這時候雷普手裡只剩一支箭,對方卻有六人,給她迫使著去救援的三個健僕還沒有策馬走出四五十步遠。

溫盈袖知道雷普一人勇武也許不畏這六個流寇,但是她擔心雷普無法在人手只有對方一半時還能保護好陸縛的周全。

這幾個流寇即使在婺州府騎卒眼前殺人也無所謂,可見殺陸縛的決心有多強。

卻在這時,遠遠地又有馬蹄聲奔來,溫盈袖心裡一驚,難道還有流寇追來?

陸續宗私養的寇兵本來就遠不止七八人,站在湖堤上居高望下,看著從東北、西北兩角各有兩匹快馬朝這邊奔來,馬背上皆佩有弓袋、箭囊,溫盈袖都覺得心涼了半截,雷普跟兩個外鄉人對付六名流寇都未必有十足的把握,何況來人都帶著弓箭。

然而後面趕來四人在迅速接近六名流寇側後百步處就翻身下馬,從馬背拿出比騎弓長了三分之一的硬弓,正犄角地對著那六個實際上給圍困在中間的寇兵「嗖嗖嗖」攢射,大約各自射了半袋箭,那六個流寇身上各插了五六箭撲倒在地上,再也沒能起來,血流了一地。

眼前的變局讓湖堤上、村口觀望的人都吃了一驚,那三個要趕去救援的健僕也遠遠地勒住馬,不知道是進還好退還好。

溫盈袖倒是明白是怎麼回事,陸縛擺明瞭這是在誘殺二公子陸續宗這幾名私下豢養的寇兵,難道他昨天夜裡在馬車上會說「等著他來殺好了,再送一份禮給盈袖姐」的話。

發生的時間很短,溫家還沒有人出現在村口指認陸縛等人的身份,那隊婺州府騎卒看著陸縛他們誘殺流寇的厲害手段,也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自然更是嚴陣以待不讓他們接近村子。

溫盈袖就看見陸縛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笨拙地爬上馬背,跟雷普還有那六個外鄉人朝這邊策馬而來。

陸縛騎馬上了湖堤,也是有些笨拙地下了馬,看見枯草地上的伏屍,似乎知道剛才在湖堤上發生甚麼事似的,徑直跟溫盈袖說道:「怎麼七夫人是來見溫大人的?」

溫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扎一刀,剛才一顆心差點跳出嗓子眼來。

陸縛對枯草堆上的伏屍視而不見,溫盈袖卻要強忍住殺人後的惡心勁,強作鎮定地跟三名健僕以及丫鬟、婆子們訓話:「陸家弟子遇難,誰敢袖手旁觀,他、霍能就是榜樣!回去後,你們就說他是為陸秀才給賊人殺死了,他家裡人還能得族里撫卹,知不知道?霍嬸,扶我回車里,給冷風吹得頭疼。」

霍嬸還是有些擔心霍虎的安危,但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洩漏七夫人跟陸縛約好在菱塘見面的事,只有先扶七夫人進馬車。

三個健僕跟丫鬟、婆子們哪裡還敢吭聲,只將屍體抬到前面的馬車里,將那匹無人騎的空馬系在馬車後面。

今日事出緊急,有護衛之責的僕役抗命不救援主家,給主家一刀殺了就算告到官府也不過是處以罰銀罷了。

溫家人終於出現在村口,正是昨天出現在溫悟塵身邊的中年護衛。

聽到消息說刺客聚眾奔馬來掠,嚴樸使婺州府派來護衛他們的騎兵到村口阻截,不能讓刺客進村禍害了溫家族人,他則留在溫悟塵的身邊,貼身護衛其安全。

沒過多久婺州府騎兵派人來報說是有人自稱是溫大人的救命恩人,正給那七八個以為是刺客的人圍攻。

嚴樸瞬間想到昨夜在茶酒店識破刺客的陸縛,他不能讓溫悟塵到村口冒險,自己趕忙到村口來。

要是溫大人的救命恩人因為這邊袖手旁觀而給賊人圍殺在村口,不說內心愧疚,要是傳將出來,溫大人將成為官場上的笑柄:誰會如此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嚴樸看著田地裡那七個給箭射殺的流寇,戰鬥已經在他趕來之前結束。

還有三匹馬躺在地上,一匹馬已經死透,另兩匹馬中了箭,血流了很多,蹄子扒著地,鼻噴著白霧,也堪堪要死去。

就看見陸縛騎馬跟著溫盈袖的馬車後面緩緩下了湖堤,還有一隊騎士尾隨其後。

「嚴叔,」溫盈袖看見嚴樸到村口來,讓霍氏將簾子掀起來,跟陸縛說道,「嚴叔二十年前就跟我二叔去順天了……」

陸縛之前就聽人提起過嚴樸,只是昨天相見也不認得。

嚴家在溫家為僕已經四代,嚴樸在年輕時就是永康縣武秀才,只是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舉人就有功名,考中武秀才、武舉人卻要去軍隊積累軍功才會有功名。

嚴樸二十年前沒有想著從軍搏個功名脫離賤籍,而是陪溫悟塵去順天參加會試,隨溫悟塵在順天一留就是二十年。

「陸舉人,剛才真是對不住了,護衛溫大人重責在身,希望陸舉人能夠體諒。」

婺州府騎兵領頭的是婺州府兵馬司營下的一名驍騎副尉,從八品的武官,他也知道剛才將人拒之村外的做法很得罪人,這時候也過來賠罪。

陸縛沒有說話,後面騎在馬上的鐘齊冷哼道:

「大概是我等看上去形跡可疑,值不得你們信任,那就也不停留打擾了。」

朝陸縛抱拳說道,「陸秀才,我們後會有期。」

也不是一定要將話說得難聽,烏鴉鐘齊跟其他五人都撥轉馬頭朝遠處馳去。

嚴樸跟婺州府騎兵驍騎副尉都心想這些人怎麼這麼難伺候?

但是他們有錯在先,看著鐘齊他們策馬遠處,都忘了要輓留他們。

驍騎副尉看著遠去的鐘齊等人,心裡還想:快馬硬弓,精擅騎術,本來就是形跡可疑啊。

但是他也不會觸霉頭地說這個,這年頭哪個大族手裡沒有些私兵,心想陸舉人不給氣走就好。

濁世輓天傾 · 第13章 箭陣合圍屠群寇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