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句不孝懾全族
陸庭訓要真是倒下來的,對陸家來說無異於頂梁柱塌下來。
陸庭訓的隨從溫長順還躺在床上,他聽到眾夫人在內宅里哀嚎,只當老爺夜裡就去了,畢竟已經是六十六歲的老人了,也許幾位夫人都沒有預防,他們這些下人倒是能看出來老爺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走是遲早的事情。
溫長順也沒有到內宅打探清楚,連滾帶爬地從馬棚里牽了一匹馬到樟塘溪南岸給二公子陸續宗報信,跑到望樟樓園子,幾乎是衝進陸續宗跟陸宗海議事的房子,氣喘吁吁地說道:「老爺,老爺他死了!」
「……」
陸續宗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壓在心頭十多年的巨石陡然給搬掉了,他都有些手足無措了,他下意識地問溫長順,「有沒有人去菱塘給七姨娘送信?」
「還沒有呢,我聽著內宅里哀聲一片,就先過來給二公子你報信……」
「你快回去,擋住人誰都不許去菱塘報信,實在不行派人將樟塘去菱塘的路給封了……」
陸續宗陡然有一種大局在握的興奮,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瞞住七姨娘溫盈袖,等身後事成了定局,再通知她不遲。
「二公子,是不是先去大宅,老爺說不定留下甚麼話?」
陸宗海陰著臉提醒陸續宗不應該如此的興奮。
陸宗海跟陸縛、陸景中一樣,都是旁支的陸家子弟,考中武秀才之後就得到陸庭訓的重用,進了鄉營一步一步地做了當前鄉營指揮的位子,還娶了大夫人的親姪女為妻,自然與大夫人所生的大公子陸續文更親近。
雖說大公子續文襲了門蔭進國子監又在京師當官,並不意味著陸庭訓過世,陸族就要完全落入二公子陸續宗的手裡。
實際上,陸續宗這幾日來處置事務,完全夠不上讓陸宗海死心追隨的水準,也讓陸宗海對陸族的未來起了一些憂心。
陸續宗這才省悟到自己有些太得意忘形,他演戲卻快,忙換上悲戚的神情,說道:「宗海大哥說得對,我該快去北面,看我爹留下甚麼話來沒有……」
他們趕前渡口坐船去北岸,趕著內宅派來報信的人慌手慌腳過來,陸續宗才知道自己的父親中了風,已經派人去請郎中了。
陸續宗站在船頭愣怔片晌,抬手朝溫長順臉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你這個沒良心的畜生,我爹待你如子侄,你清早卻來觸他的霉頭詛他死!」
陸宗海不去看他,站在船頭看向樟塘溪北岸已漸熱鬧的渡口,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老爺得了癱病,我看還是派人去菱塘通知七夫人的好……」
陸家派人從樟塘裡快馬跑到菱塘溫家報信,溫盈袖正陪著她嬸娘溫氏以及堂妹溫君薰在內宅用早餐,忙放下碗筷,要霍氏備好馬車就回樟塘里去。
溫家大宅雖說破落,但是佔地也廣,十二三進院子,也能看見世宦家族的氣度;
溫悟塵使人清了一間院子讓陸縛與雷普主僕留宿下來。
溫盈袖這邊匆忙備好馬車,陸縛也聽到陸庭訓夜裡中風的消息趕來,看著溫盈袖要上馬車,說道:「家主得了重病,我雖然得罪了二公子,也要回去探望的。」
雷普已經牽了馬跟在後面,溫盈袖微微一怔,轉念說道:
「不知道樟塘里亂成甚麼樣子,坐車太慢,我還是騎馬回去……」
吩咐霍氏、貼身丫鬟還有報信的人,「你們坐馬車跟過來……」
溫盈袖從報信人手裡牽過馬來,跨了上去,陸縛與雷普也分別跨上馬,跟溫悟塵暫時告別一起出了村子。
霍虎他娘霍氏這才省得七夫人也許有話私下裡跟陸秀才吩咐,她拖拖拉拉地耽擱了好一會兒才坐上馬車跟七夫人的貼身丫鬟杏兒還有報信人返回樟塘里。
「慢些,慢些,馬跑得太快,不敢分心說話……」
陸縛要溫盈袖慢一些,他的騎術實在夠嗆,僵硬地坐在奔馳的馬背上,肌肉繃緊,就怕一不小心就給顛下馬背。
之前的陸縛性子膽怯,很少想要去深入地瞭解七夫人,也實在不明白昔日深藏在閨房裡的嬌嬌女、跟此時溫悟塵的小女溫君薰幾乎沒甚麼兩樣的溫盈袖,如何堅強地在那嗜血吃人的陸家大宅里存活下來,還學習這一手好騎術?
「老爺這病是重是淺還不得而知,若是病重,你要是回去,指不定就給陸續宗給扣下來……」
溫盈袖放緩馬速,與陸縛並肩而行,雷普遠遠地吊在後面,一臉輕鬆地欣賞翠屏山冬天的晨景。
「我知道,」陸縛說道,「我想知道,若是家主病重,甚至今後再也不能起來,盈袖姐有甚麼打算?」
「……」
溫盈袖一時無語,她以前考慮這個問題,但是眼前有很大不一樣了,誰能知道陸縛這趟回來會一改前貌?
只低語道,「你本來可以留下來幫我的。」
又覺得說這話有些曖昧不清,補說了一句,「你留下來娶妻生子,陸家終會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心裡當然清楚陸縛是故意得罪二公子陸續宗後要趁勢逃去應天,她仍然不清楚陸縛為甚麼要去應天,一直當他是為那個艷名滿應天的沈湄。
「我必須要去應天的,現在不能告訴盈袖姐你,不是有甚麼苦衷,也不是甚麼遠大的志氣,是有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陸縛說道,見溫盈袖臉上有些不悅,又說了一句,「也不是為沈湄姑娘。」
聽陸縛沒來由地補說了一句,溫盈袖粉臉飛紅,罵道:「……你亂嚼甚麼舌頭,我是你嬸嬸!言語輕薄,給別人聽見要拖你去宗祠割了你的舌頭。瓜洲縣那些事,都是霍能回來胡說八道,你也無需解釋了。」
陸縛尷尬一笑,明明之前是溫盈袖糾結著說他去應天是為了沈湄,他看著遠處的山脊,說道:「昨日席間看到的幾個溫家長輩似乎不足恃,盈袖姐,小輩里還有誰能成器重振溫家的?」
「為甚麼這麼問?」
「我助陸家,只會成為陸家的一枚棋子,我助溫家,總是要自由些……」
陸縛說道。
「看你怎麼相助了。」
溫盈袖將給風吹散的秀髮撩到耳後,看了陸縛一眼。
「也許該讓霍虎留下來幫你,」陸縛說道,「家主風燭殘年,患了中風即使不死也只是殘喘些日子,雖然溫大人替你撐腰,但是你要想還在陸家出頭做甚麼事情,你身邊更需要能夠使喚的人。」
「……」
溫盈袖斂眉思索起來,久久不吭聲;
陸縛招手讓雷普過來。
溫盈袖又猛地抬頭問陸縛:「我昨日殺人,你怎麼看我?」
「我有這麼不知好歹?」
陸縛笑著反問,見溫盈袖很認真的表情,便認真地跟她說,「我在瓜洲縣也殺過人,殺過不只一個兩個,不殺人就不能活,所以我這趟回來就變成這樣子。雷爺也殺人。」
「可我是女人。」
溫盈袖說道,她雖然在溫家族人面前鎮定自若,心裡卻一直在糾結此事。
「你這算甚麼殺人!這世間何止是殺人,簡直就是吃人啊,不是你吃他,就是他吃你,談甚麼殘忍?真的人吃人我也見過。靖寧五年,淮泗大旱,到六月都滴雨未下,那一年春麥顆粒無收,人要命,就有人跟別人換嬰兒煮了吃。四丫頭遇到一個,也殺人,將嬰兒搶回來,那嬰兒餓得太久,也沒有救活……」
雷普面目猙獰地探過頭來,說起往事。
雷普說的事情是溫盈袖還未經歷過的苦難,她聽了臉色發白。
「你若是同意,」陸縛說道,「昨天在騾馬市看到的那種好馬——我留六十匹馬給你,再留下七個人給你,這七個人雖說不一定都有以一抵十的武勇,但是殺兩三人總是不怕的……我不是要助你,是要你幫我,我希望能幫我將他們的身份洗白,將馬換成船,換成可以滄江航行並駛入近海的船。」
雷普策馬朝一座山頭馳去,雙指伸進嘴裡打了個響徹山谷的呼哨,緊接著溫盈袖就聽見前頭北麓叢林背後就有馬蹄跑起來的聲音,漸行漸遠,消失在山麓間,不知所蹤,沒想到山麓里藏有暗哨。
溫盈袖顧盼生姿的眸子看著遠處山脊,沒有問陸縛這些外鄉販馬客到底是甚麼人,她心想只需將他們當無籍流民收留下來就可以了。
陸縛與溫盈袖策馬而行,近樟塘溪時,雷普從後面追來。
跟在雷普之後,是烏鴉鐘齊等七人扮成的外鄉販馬客趕著一大群良駿非凡的良馬,昨天一整天沒有露出的霍虎、薛恩澤也赫然在其中。
「與陸爺所料不差,陸家果然擔不起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陸家小兒私養的那些馬賊,前後共有七十一人,昨天夜裡分三批都撤出了婺州,往西北而去。只怕暫時真的只能做馬賊了,倒不曉得他們在緝盜營的利齒之下能掙扎多久?」
鐘齊策馬過來跟陸縛細說昨夜陸家私養寇兵撤出婺州的情況,又朝七夫人抱拳施禮,說道,「鐘齊見過七夫人,七夫人以後喚我烏鴉即可,我等七人以後就聽七夫人差遣了……」
溫盈袖看了陸縛一眼,朝鐘齊等人說道:「成與不成,還是兩說——在這裡先諸位能信任盈袖。」
陸縛看著七夫人嬌媚無端的臉頰,看著她漂亮的眼睛,心想她還是沒有太多的信心,說道:「成與不成,還是先回樟塘再說。」
心裡卻想:陸庭訓夜裡突然中風真是一個令人意外不到的好事。
二公子陸續宗既得不到族人的信任,也無力震懾族人,甚至連鄉營都差遣不動——
就算陸庭訓一命嗚呼,他也未必能當上家主,畢竟二老爺陸庭立會不會回來插一槓子也是未知數。
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只要陸庭訓還吊著一口氣,不想陸續宗上位的人會更多。
「好吧……」
溫盈袖深吸了一口氣,使她誘人的胸口看上去更鼓、更挺,拉著繮繩縱馬往樟塘渡方向而去。
陸縛勒著繮繩跟上去,他心裡想著要七夫人能在樟塘渡站穩腳步,他去應天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陸縛想著溫盈袖這些年拋頭露面插手陸家事務,這背後都是陸庭訓拿她當棋子壓制二公子陸續宗的野心,溫盈袖也知道自家事,信心不足是當然的。
陸庭訓中風之後,溫盈袖本沒有資格在陸家爭甚麼,除了在樟塘渡的二公子陸續宗外,在婺州府擔任府通判的二老爺陸庭立以及在京城擔任給事中的長公子陸續文,都可能成為陸家執掌大權的人,怎麼看也輪不到溫盈袖一個女流出頭。
事事並非絕對,這資格二字並非永恆不變的,溫悟塵意外重獲朝廷恩信獲授江左按察副使高位,便是溫盈袖此時的最大依仗。
陸縛他們一路騎馬速度不快,途中還耽擱了許多,到樟塘渡時,已經是午時了,霍氏等人也從後面駕馬趕上來。
溫盈袖過樟塘溪時又重新坐上了馬車,浩浩蕩蕩地帶著十多人、六十多匹良馬進入樟塘渡。
聽說七夫人帶著那些外鄉販馬客出現在樟塘渡,那個絕戶子陸縛也跟著回來,坐在外廂房等郎中診斷的二公子陸續宗急得將手裡的杯子砸了出去,「哐鐺」一聲響,碎瓷濺了一片,在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嚇了一跳,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陸續宗的親生母親三姨娘從里廂房走出來,責問陸續宗道:「又怎麼回事?你非要將老爺嚇死才開心!」
看著母親出來斥責,陸續宗也只有寒著臉不吭聲。
這會兒,就聽見七夫人溫盈袖悲悲戚戚的聲音大老遠就傳來:
「老爺啊,我就離開一天,你就變成這樣,以後盈袖要是給別人欺負了,還有誰能給我做主哇!」
大家一齊往門外看去,就看見七夫人拿手帕掩著臉、眼眸子哭得紅腫的走了進來,沒有理會在外廂房等候的眾人,只拉著三姨娘的手,哽咽地問道,「姐姐,老爺怎麼樣了?」
拉著三姨娘就直接走到里廂房去……
陸續宗臉都氣綠了,陰沈著臉,跟一旁的陸宗海說道:「將這些都趕出樟塘渡去,我爹還生死不知,這貨色就帶回人耀武揚威來了——還有那絕戶子,綁到宗祠去,我爹如此,都是拜他所賜?」
「哼!二公子真是會怨天尤人,陸縛就站在這裡,你若覺得陸縛有負陸家,有負家主,你自己來綁,何需勞煩宗海大哥!」
陸縛手裡拿著一把腰刀,堵在門口,冷眼看著陸續宗。
外廂房的光線陡然暗下來,陸續宗、陸宗海、溫長順以及陸家族老都嚇了一跳,此時他們心目中的陸縛不再是以前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陸秀才,而是昨天殺氣騰騰將刀架在二公子脖子上的陸舉人。
陸縛堵在門口,從窗戶紙看出去,走廊上還站著好幾個彪形大漢,陸宗海肚子里大罵:哪個畜生守的宅門,讓七夫人、陸縛將這些外鄉販馬客都領了進來?
陸宗海看過昨天的密信,略知二公子私養的那幾個私兵在菱塘給這些外鄉人誘殺的情形,額頭冷不丁冒汗,要是七夫人、陸縛聯合起來玩逼宮要怎麼應對?
他情不自禁地握緊佩刀,手心都沁出汗來。
陸縛前日夜間就在陸續宗心裡留下陰影,要不是如此,陸續宗也不會狗急跳牆地就派私兵去追殺陸縛雪恥,看著陸縛手裡拿著刀,身上的殺氣不比前日在騾馬市差,給陸縛盯著,眉心都覺有些癢,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也不想在眾人面前弱了氣勢,想要說幾句狠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那幾個族老也怕陸縛再玩騾馬市那一出,年老心臟承受力差,心想著說甚麼話讓年輕人不要太衝動。
陸縛沒有時間跟陸家人虛與委蛇,即使很弱小,也要亮出毒牙來,他眼睛掃過外廂房裡眾人,覺得效果還不錯,又佯怒地朝身側鐘齊等人訓斥:「你們跟進來做甚麼,一點規矩都不懂,以後要怎麼跟著七夫人做事?」
鐘齊、霍虎、薛恩澤等人立時退出賜硯園,就留雷普守在走廊里,陸縛將手裡刀交給雷普,他獨自走進外廂房,說道:「我代替不了七夫人說話,諸位要覺得我有甚麼錯,儘管將我綁了送到宗祠里問訓家法!」
陸續宗求助地看向陸宗海,陸宗海將皮球踢了出去:「真要將七夫人逐出陸家,只怕要等家主醒來;或者等二老爺從婺州府趕回來,或者各位族老一致決定該如此……即使秀才有甚麼過錯,前天家主不是已有決斷?雖然秀才自逐出樟塘里,但是終究是家族中人,聽到家主病危,情急趕回來探望,應該不能算錯。」
陸縛心裡聽了一笑:陸宗海果然不是跟二公子穿同一條褲子的。
陸庭訓生死未卜,陸續宗未能當上家主,陸宗海就對鄉營擁有最大的影響力。
當然,鄉營五百鄉勇,是以樟塘里的子弟青年為骨幹,從而保證了對陸家、對樟塘里的忠誠。
陸縛又看向外廂房裡幾位族老,那幾個族老都說道:「秀才宅心仁厚,趕回來看家主不為過、不為過!」
陸縛笑了笑,說道:「族老謬贊了……」
他心裡清楚,陸續宗私養寇兵,只會令族人不安,他用計將這些寇兵都逐出婺州府,房間里的這些人大概只有陸續宗一人不爽。
這會兒,又聽著七夫人溫盈袖在里廂房裡質問:「老爺額頭上的傷疤是怎麼回事,不是說早起看見老爺躺床上患了病嗎?照溫老爺的婆子、丫鬟呢,是不是他們害老爺摔了跌才患病,還是溫長順那狗奴才照顧不周?」
陸續宗與溫長順面面相覷,就聽見里廂房一個嬌嬌弱弱的聲音回答溫盈袖:「袖姐,昨天夜裡老爺找二公子說話,不知怎麼的就摔傷了,額頭磕破了回來,跟丫鬟、婆子還有長順無關!」
陸縛聽見是六姨娘的聲音,六姨娘直接將陸庭訓的病的矛頭指向二公子陸續宗,這也是能預料到,陸庭訓幼子陸續熙乃六姨娘所生,今年才十歲,她即使性子柔弱,又怎麼會不知道陸家落入陸續宗之後,絕沒有她母子的好果子吃。
六姨娘是莊戶人家出身,漂亮得異常,嫁給陸庭訓為妾時才十六歲,甚至比溫盈袖還小一歲,娘家不能給她絲毫的依仗,她這時候倒也知道要跟溫盈袖站在一起。
陸縛心裡暗笑,問陸宗海:「宗海大哥,昨天夜裡發生過甚麼事情?差點給二公子將髒水潑到我頭上來了!」
這時候門外傳來通傳聲:「二老爺回來了!」
二老爺陸庭立是陸庭訓的幼弟,此時在婺州府任從五品的通判,陸庭訓重病在床,他知道消息自然也會從府城趕回。
陸庭立是陸庭訓的幼弟,時年五十,正是知天命的壯年,身材魁梧,進門時發冠差點要碰到門楣,滿臉橫肉,臉上皮膚也不光滑,盡是細疙瘩,面相凶猛得很,他進門來衝著陸續宗劈頭就是一句:
「你真是我大哥的好兒子!」
甩袖回過頭才給幾個嫂嫂請安,又昂然走進里廂房,問郎中:
「我大哥病情如何?」
陸續宗給劈頭厲聲罵了一句,恰如一盆雪水在這嚴寒季節潑在他頭上,愣怔在那裡。
陸縛看著陸家二爺走進里廂房,心裡想他來得好快。
陸家清晨雞打鳴時分發現陸庭訓發病,那時就派人給陸家二爺報信,那也要快馬加鞭在路上絲毫不打停頓才夠,以陸家二爺這麼魁梧的身材,跑死兩匹好馬都有可能。
陸縛自然不信陸家二爺對陸庭訓兄弟情重,陸庭立每年除了祭祖日之外都極少回樟塘里一趟。
陸庭立他進門來朝陸續宗劈頭一罵,實在是厲害,讓陸續宗黃泥巴掉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陸庭訓要能緩過氣來也就罷了,要是陸庭訓就這樣撒手歸天,陸續宗就坐實不孝之罪……
陸家二爺趕回來也是擋著不讓陸續宗上位的!
陸縛想著剛才六姨娘在里廂房說的那句話,直接將陸庭訓的發病往陸續宗身上引,陸庭立回來又是朝陸續宗劈頭一句,他們是一伙的?
昨天烏鴉鐘齊親自潛伏在宗祠院子里斥候陸家的動靜,能確定陸庭訓是在宗祠東配殿里摔了一跤,應該就是那誘發了病根,但是具體情形只有當時也在東配殿里的陸宗海、溫長順以及陸續宗三人知道。
陸宗海與溫長順之間到底哪個將詳情告訴了六姨娘,又是誰讓報信人去婺州府將詳情告訴陸庭立?
溫長順不像,對他來說,陸庭訓身故,他順勢倒向本來就內定為繼承人的二公子陸續宗最穩妥,也沒有甚麼富貴有他好搏的。
陸宗海?
也只剩下陸宗海了,平素看上去對陸庭訓忠心耿耿,原來心機也不淺。
陸宗海與在京師做刑科給事中的大公子陸續文關係最近,除了族親之外,還有姻親,但是陸續文人在兩千里之外的順天,對樟塘里發生的事情鞭長莫及。
陸宗海也未必就是幫陸續文。
陸宗海要是跟六姨娘、陸庭立聯合起來阻止陸續宗上位,給陸續宗打上不孝的標籤,陸庭訓若是這趟不能起來,要麼長公子陸續文回樟塘里操持家業,要麼就是陸庭訓十歲的幼子陸續熙給推上來當個傀儡,而六姨娘、陸庭立以及陸宗海則可以在幕後操持一切。
陸庭立大概捨不得放棄婺州府通判的官職,返回婺州府城去,那樟塘里還不就是陸宗海只手遮天?
真是好心計。
陸縛窺了繡帕掩面、秀眸紅腫的六姨娘一眼,六姨娘在閨中時名叫範婉,芳齡才二十六歲,正是一個女人最茂盛、最妖嬈的年紀,臉蛋精緻得跟畫中人一樣,粉面紅唇,秀眸含波,穿著錦緞襖子、金繡滾紅邊馬甲,腰身略緊,雖說穿著寒衣,胸口也鼓囊囊的,讓人看了忍不住再看一眼。
男人這輩子混到陸庭訓這份上也就夠了,陸縛想起自己前世給槍殺時還是單身呢,好不容易相親認識的一個女孩子,還是對方按捺不住不停地暗示才在公園子里偷過兩回葷。
心想著六姨娘柔柔弱弱的女子,也不是能耐住寂寞的人,陸縛暗笑,心想現在才真是有趣了。
恨不得陸庭訓能早死的陸續宗大概這時候是最希望陸庭訓能好轉起來,否則他這一褲襠的屎還真是抹不乾淨。
「陸老爺這病,老朽也無能為力,只能開著藥方看看有沒有效果……」
看著樟塘渡最有名的郎中薛玉廷在幾位夫人面前搖頭嘆氣,那意思也就是說陸庭訓能在床上挨些時日已經是幸運了,想重新站起來太奢侈。
不管陸庭訓是從此臥床不起,還是過兩天就一命嗚呼,對七夫人總無不利。
即使陸宗海與六姨娘以及陸庭立聯合起來要給陸續宗打上不孝的標籤,陸續宗也絕非全無反抗之力,三姨娘是正室,她又哪有不幫自己親生兒子的道理?
這兩邊鬥上個旗鼓相當,背後有著溫悟塵當靠山的七夫人溫盈袖反而成了兩邊都不會想得罪的人。
陸庭立在里廂房呆了片刻才出來,他眼睛看到陸續宗的臉就是臭起臉來,過了片晌才注意到陸縛:「你就是陸家耕家的小子!小子有出息,年紀輕輕就中了舉,辦事又有魄力,日後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二老爺過獎了,陸縛僥倖了,不比二老爺當年真才實學。」
陸縛能確定陸庭立是從報信人嘴裡知道樟塘里這幾天的事情。
陸庭立接下來又以長輩的姿態關懷了一下陸縛對前程的盤算,訝異地說道:
「我大哥做事也不公允,換成我是你,也無非如此反應,何罪之有?」
親切地按著陸縛的肩膀,「你若是想為陸家效力,就要留在婺州謀個出身,我替你做法,不要擔心家主醒來會怪你沒有離開樟塘里……」
陸庭立是從五品的婺州府通判。
雖說陸庭立與其兄陸庭訓算不上和睦,對外卻代表陸家的利益,有地方強豪陸家撐腰的陸庭立在婺州府實際上卻能跟外來戶知府寇戎平分秋色。
要是換成之前的陸縛,沒有甚麼野心,身上也沒有擔甚麼責任,一切聽從家族的安排,倒不愁沒有一個好出身。
陸縛笑著拒絕了陸庭立的拉攏,說道:「忠言逆耳利於行,家主忠言猶在耳畔,家主許是看我缺些歷練,我又豈能不知好歹?待家主病體稍安,我就便離開婺州府,去應天謀個出身……」
陸庭立臉上陰晴不定,瞬時又大笑道:「好,有志氣,陸家男兒就該走出去謀大前程……」
他在外廂房大聲說笑,倒是不怕陸庭訓中了風意識沒有喪失,他顯然認為陸縛要去傍溫悟塵這棵更大的樹,也許那些風花雪月的傳聞並非家生子霍能信口胡編。
陸縛考慮著就算他們聯合將陸續宗廢掉,扶持十歲的陸續熙出來當傀儡,對七夫人也無不利,此時態度曖昧一些也無妨,與陸庭立站在那裡寒暄。
陸宅還是派人將縣里幾個有名的郎中都請過來,還派車去廣陵府請郎中。
下午夕陽停在樹梢上時,三個縣里的郎中對陸庭訓的病情會診,也搖頭另請高明。
陸縛這才有機會走進里廂房到陸庭訓病榻前探視。
前夜相見時,陸庭訓還目光炯然,雖說老態難掩,猶有虎威,這時候見他眼睛雖然睜著,卻黯淡無光,不能言不能語,口嘴歪斜著有亮津津的口水從嘴角拖下來。
看見陸縛走進來,陸庭訓的眼角流出兩行濁淚來滴在枕頭上,陸縛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也許是這些人等不及他死就將他當成死了一樣在表演。
日落西山,快馬從廣陵府請來的名大夫對陸庭訓做過診斷,斷定這世間醫師本事再高,對陸庭訓所得的中風病都會感到束手無策,唯有用針藥維持一段時間看天命。
這倒讓許多人松了一口氣,陸縛也松了一口氣,唯有陸續宗愁眉苦臉。
陸庭立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全聚賜硯園陸庭訓臥室外的外廂房商議了一夜,大概也是陸庭立要給陸續宗多拉一名對手,陸縛也被邀加入商議——
陸縛畢竟未被逐出陸家又有陸家少有功名在身的人物——
最終決定陸家各種事務的主事人都保持不變。
表面上,七夫人溫盈袖成為最大的受益人,畢竟之前她只是代替陸庭訓主事田莊、貨棧、造紙作坊等業。
實際上,田莊、貨棧、造紙作坊都各自有主事人,而且主要都是陸氏族人擔任,溫盈袖到底能主多大的事是個很大的疑問,總之能初步擺脫陸庭訓的陰影就是一件幸事。
溫盈袖將鐘齊將七個外鄉販馬客輓留下來做莊客,陸庭立等人都沒有反對。
在他們看來,溫盈袖畢竟是嫁入陸家為妾的女流之輩,就算培養自己的勢力,也只不過自保而已。
但是陸縛並不想在陸家局勢明朗之前就讓鄉營擁有一支不容小窺的騎兵力量,只同意售給鄉營二十匹馬,其他戰馬名義上還是歸七夫人個人名下。
只要能招攬到人,有鐘齊等人在,就能給七夫人訓練出一支堪用的精騎出來。
陸續宗表面沒有甚麼損失,實際上他的損失最大。
他私養的寇兵已經撤出婺州府,回歸之日遙遙無期,他之前主事鄉營及諸多雜務,現在鄉營指揮陸宗海跟他不是一路人,鄉營事務他自然就插不上手,至於其他雜務,也要有雜務推到他頭上才有他的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