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綠林聚義流馬寇
船給困在清江浦,有幾個少年略習水性,但需留在船上照應其他人;次日,陸縛與賀青河兩人鳧水上岸。
北岸是山陽府清浦縣。
因為清江浦北岸是清浦縣,南岸是鹽瀆縣,清浦之北是朐山縣,皆隸屬於山陽府。
北岸的蘆葦蕩差不多有二十里縱深,十月初冬,寒流襲來,雖然是在太陽升起來之後才下水,陸縛、賀青河上了岸,嘴唇還是給凍得發紫。
賀青河是習武之人,筋骨強健,不過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身體再強壯也有限度;陸縛這段時間也有意識的加強自己的體質,但是好體質不是短時間就能鍛鍊成的,也是給凍得夠嗆;兩人在岸上換了油紙布包裹的乾衣服,吃過乾糧,曬著太陽活動手腳才漸漸恢復過來。
陸縛與賀青河上岸計劃著弄條能夠在淺水蘆葦蕩里穿行的小船先將大家接上岸再說。
沿著河岸往西走了二三十里地,都沒有看到有船停在岸邊。
淺水灘里都是一望無垠的蘆葦蕩,水淺又無法行舟,大船小船哪裡會停在這岸邊?
一直走到清浦縣的清浦津渡口才看到有合適的船隻。
清浦津說是渡口,繁華卻如城鎮,百業咸集,擺攤開店、過往舟船車馬、行色匆匆的旅人將這裡搞得好不熱鬧。
這裡是山陽府東部的交通要道,清浦縣在這裡設有水陸驛官署,又設有巡檢司衙門。
陸縛與賀青河坐在渡口的一家吃食鋪子里,挨著窗口而坐,觀察著渡口的情形,小聲商議:「若是掏錢買船的話,落在他人眼裡怕是會起疑心……」
渡口前有十幾個隸屬清浦津巡檢司的兵卒,打聽了一下,整個巡檢司有刀弓手八十多人,另外清浦津驛還有二十幾個驛卒。
花錢雇舟還行,直接買船的話,想要別人不起疑心太難,陸縛點點頭,說道:「只能等天黑了……」
陸縛與賀青河坐在店裡喝酒,果子酒,略有些澀甜,遠無法跟後世的烈性酒比,陸縛跟賀青河慢慢地喝著,根本沒有甚麼醉意。
將近黃昏時,鋪子里走進來四個漢子,三長一少,身穿長衫,卻都是精壯彪健之人,行走張望,跟尋常人有很大的區別。
陸縛與賀青河挨著窗戶而坐,可以坐窗戶看到渡口的情形,剛走進來的四個人就坐在隔壁的八仙桌上,那個年紀稍輕的黑臉漢子瞅著陸縛這邊,跟同伙輕聲地說:「你說渡口不能帶刀,他們怎麼帶著刀?」
黑臉青年說話雖然聲輕,陸縛耳尖聽得分清;黑臉青年的同伙有個中年人,想來是領頭的人,他眼色嚴厲的制止黑臉青年再胡亂說話,又警惕的看陸縛、賀青河一眼。
陸縛看著窗外有賣糖沙栗子的小販經過,他喊住小販,正要旁若無事地讓小販拿荷葉包一捧栗子過來,卻看到那中年人視線掃過賀青河臉時又遲疑地多看了兩眼,眼睛里有掩飾不去的疑惑神色。
陸縛看了賀青河一眼,賀青河眉頭微蹙,朝他遞了個眼色,示意先出去再說話。
陸縛拿了腰刀,跟賀青河到店門口的榆木櫃台結賬,走到官道對街。
之前的四個漢子已經移到他們的桌子上——那張桌子挨著窗口,更適合觀察渡口的情形——那四個漢子正觀察渡口前的情形。
陸縛見賀青河若有所思,輕聲問道:「賀爺知道他們是甚麼來路?」
黑臉青年無意間說破他們本來是隨身帶著兵器的,只是擔心渡口盤查才將兵器藏在他處,也許他們還有同伙;再說他們怎麼看也不像普通的商旅。
「十年前的故人,」賀青河說道,「他們卻認不得我了。」
「哦?」
陸縛回想那中年人看賀青河的情形,心想賀青河十年間的變化應該挺大。
他看人,先看手,再看腳。
手搭在哪兒,是本事;
腳站在哪兒,是心思。
方才那四個人進門,先站定,後張望;
尋常商旅,是邊走邊看。
就這麼一點分別,足夠把一屋子人分出兩撥來。
「不管他們,我們先去看船。」
賀青河說道。
陸縛不吭聲跟著賀青河往渡口邊走。
陸縛的身份牙牌沒丟,他與賀青河隨身攜帶兵器不怕盤查。
陸縛雖然是婺州陸家的旁支子弟,考中秀才之後,也是七夫人溫盈袖幫著說話,本家許他歸宗。
陸縛與賀青河蹲在岸邊觀察河裡的輕舟,打算夜裡下手,聽著遠處有轔轔車轍聲傳來,站起來看見有隊官兵押著四輛囚車從北面官道過來。
官兵押著囚車過境,總是能吸引普通老百姓的興致,渡口的旅人、商販立即聚過去圍觀,陸縛他們離得遠,只看見最後一輛囚車里坐著一個穿紅襖子的女人、披頭散髮的,剛才那四個漢子也從鋪子里走出來,雜在人群里圍觀。
陸縛下意識地想到這四個漢子出現在這裡是要劫囚車,側臉看見賀青河神色大變,折身便往官道那邊走去,陸縛也不多問,跟著賀青河後面走過去。
等他們走近,那隊官兵正押著囚車進驛館,陸縛只看清最後那輛囚車上紅襖少婦的臉,她容顏枯槁,憔悴不堪,細看去標緻的臉上給划了兩道細口子,身上紅襖多處給刀銳割破,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來,左脅後露出一小塊肉,給初冬寒風吹得發白,只是少婦雙手給上了枷鎖,也無法伸手去遮一下。
看情形,押解官兵要在驛館裡過夜明天才會趕路。
先前那四個漢子已先轉身進了鋪子,賀青河神色凝重,陸縛輕聲問道:「也是故人?」
賀青河走到無人處,神色凝重地跟陸縛說道:「故人遇難,賀某人不能袖手旁觀;賀某若遇不幸,小姐及諸子唯有拜託陸爺了。」
說著就要下拜。
陸縛伸手將賀青河攙住,說道:「事因尚不明,賀爺此時就托後事,會不會太早了?」
「……」
賀青河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
「賀爺當我是怕事之人?」
陸縛說道,「還是先見故人再說。」
賀青河感激地按著陸縛的肩膀,感激的言語也不多說,兩人折回吃食鋪子找那四個漢子。
那四個漢子已經離開,跟鋪子掌櫃打聽他們離開的方向,陸縛與賀青河一路往北追去。
官道兩側皆是一望無垠的田地,往北兩里多遠有片楓樹林。
秋葉染霜紅勝似火,遠遠望去,徬彿一大捧在田野里熊熊燃燒的野火,十分的艷麗。
那四個漢子從這個方向離開,他們要劫囚車,不會離渡口太遠,楓樹林最可能是他們的藏身之處,陸縛與賀青河徑直往樹林深處走去。
走進去百十步,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陸縛與賀青河轉過身來,十六七名穿著勁裝、拿著刀劍的漢子將他們圍在中間,食鋪子里的那個中年人眼睛盯著賀青河,說道:「果然是你,還以為看走了眼。你當年既然苟且偷生而去,今日為何又要尾隨而來?」
從他沙啞的聲音里能夠聽出他激動的情緒。
「暫不忙敘舊事,你們這些年都在淮泗活動,子昂他們即使被官府捉拿,也應該從淮泗解往兩京,囚車為何會經過此地?」
賀青河問道,「你們是不是打算在這裡劫囚車?」
山陽府是淮水的下游,與淮泗相距有千里之遙。
「救不救子昂,關你屁事,」中年人身邊一個矮壯漢子粗聲罵道,「你這個沒卵蛋的東西,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假惺惺的來裝好人?救不出子昂、四娘子,大不了一起上路,黃泉路上兄弟同行,不寂寞……」
「你們一路尾隨囚車,為甚麼路上不劫,拖到現在?」
陸縛不理會賀青河跟眼前這伙人的舊日恩怨,當務之急,他要搞清楚一些關鍵的問題。
「他們是縱橫淮泗的流馬寇,朝廷緝捕多年,甚至為他們這些流馬寇在淮泗諸府成立專門的緝盜司衙門,」賀青河也不介意眼前這些人對自己惡言惡語,給陸縛介紹他們,「如此重囚若被同伙成功劫走,押解官兵都將立斬不赦,甚至會誅牽家人——他們要是在路上動手劫囚,押解官兵會毫不猶豫先殺囚的,他們必須要等到官兵與囚車分開,才敢下手。」
馬賊的本事,在馬背上。
馬跑起來,人跟著馬起伏,刀借馬的勢頭,一刀下去比站著劈重三分。
可馬一下水,反倒成了累贅:人得顧著馬,馬又顧著人。
所以流馬寇縱橫淮泗十年,到了清江浦邊上,也只剩這十幾條漢子。
「岳三虎,他是誰?」
那中年人眉頭微蹙地盯著陸縛,問賀青河,「你收的徒弟?」
「關爺對我有活命大恩,你們也不用擔心關爺會將流馬寇的事情洩露出來。」
「光腳不怕穿鞋的,爺怕個鳥。」
矮壯漢子啐了一口,有外人在場,說話收斂了一些,沒有再提將賀青河趕走的話。
賀青河苦笑一聲,跟陸縛解釋:
「岳三虎是我十年前的賤名,要是故人不提,我自己都要忘掉了。」
又與眼前諸人解釋,「我在應天生活了近十年,承祖要是願意,喚我賀青河即可,就當岳三虎已經在十年前死掉了……」
「雙戟岳三虎,當年軍中多了得的漢子,你也知道沒臉糟蹋這個名字!」
一名左耳殘缺一半的漢子站出來憤恨不平地譏笑賀青河。
陸縛心想賀青河當年還真是惹了眾惱,眼前都是故人,沒有一個對他有好臉色,他朝眾人拱拱手,說道:「婺州關縱見過諸位爺……」
光腳不怕穿鞋的,賀青河替他掩飾真實身份,也是不希望他給牽涉太深,他便順著賀青河的意思,報了化名。
賀青河對為首的中年人誠懇地說道:「承祖,當年事不去提他;要救子昂、四丫頭,我總能盡些微薄之力,你們要真想救人出來,不能趕我們走。」
陸縛心想矮壯漢子嘴裡的「四娘子」以及賀青河嘴裡的「四丫頭」應該是那囚車里的紅襖少婦。
他聽賀青河喚眼前這個中年人「承祖」,瞬時想起他是誰來了,石承祖等流馬寇的海捕文書,婺州府境內也有張貼,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上去還有些儒雅氣度的中年人竟然是鼎鼎有名的流馬寇首領。
石承祖沈吟片刻,跟賀青河解釋說道:「淮泗諸府成立緝盜司衙門之後,各府都撥銀新設一部緝盜營,專司剿滅我等馬賊,在淮泗活動就日益艱難。薛韓三今年又投了官府,我們在江嶺活動,沒有及時得到消息,入秋後在江嶺給薛韓三這死狗領著三營緝盜營官兵咬了一口,兩百多兄弟,才不到五十個兄弟衝出來。淮泗不能待,我們便往下游走,子昂、四娘子領了兩兄弟進朐山城打探消息,給薛韓三率眾追來的緝盜營圍上沒能脫身……薛韓三派了親信要將他們押到應天邀功。」
說及薛韓三這個名字時,中年人咬牙切齒,恨不得要將生剝活吞了下去。
「其他人呢?」
賀青河問道,秋後有近五十人突圍出來,眼前才十六個人。
「手足齊全的兄弟,就是你看到這些人,三黑跟鐘齊在林子外守著。」
中年人神色黯淡的說道。
「才十八人,你們就想劫官驛?」
賀青河眉目皺起來,問道,「你們也知道押解囚車的一隊官兵皆薛韓三所部精銳,清浦津巡檢司刀弓手有八十餘人,就駐在左近,驛館驛卒也有三十多人,你們就想劫官驛?」
「有甚麼辦法,唯有進了驛站,子昂他們才會給關押到單獨的房間里去……離開清浦津之後,這伙官兵要走水路,乘官船前往應天,下手的機會更渺茫。」
中年人說道。
清江浦出海口水深很淺,不利大船通行,從清浦津往上行,航道條件就優越得多,只要避開淺水灘,三五百石的中型舟船通行甚是便捷。
等官兵押著囚車上了官船,想要毫髮無損地將人搶出來,那真是難於上青天。
但是就他們這些人衝進驛館救人,跟送死又有甚麼區別?
水上的仗,跟陸上不是一回事。
陸上退一步還有一步,水上退一步就進了水。
會水的佔便宜;
可會水的人一旦落了下風,連喊人都喊不出聲響。
所以他們要挑的,是官兵上了船、船離了岸、兩下都使不開手腳的那一段水路。
「早知道他是沒卵蛋的貨,石先生跟他費這般口舌作甚?」
矮壯漢子見賀青河面色凝重,以為他又想退縮,不滿地抱怨起來。
陸縛見賀青河臉色凝重地看過來要張口說話,他搶先道:
「托付後事的事情,賀爺不要再提了?……」
他朝石承祖說道,「從清浦津往東寧,水路曲折一千餘里,機會多的是,何必趕在今夜送死?」
陸縛語氣不算客氣,矮壯漢子聞言色變,想要開口罵回來,石承祖讓他稍安勿躁,對陸縛說道:「關爺有何良策?」
看了賀青河一眼,心想眼前這個叫關縱的青年既然能對賀青河有活命之恩,想來是個厲害角色。
「我們需要四艘船,三艘輕舟,一艘最好能稍大一些。搞到這些船最好不要驚動地方,石先生能不能做到?」
陸縛問道,他學矮壯漢子喚石承祖為石先生,石承祖即使拿著腰刀,也有幾分儒氣,完全不像是赫赫有名的馬賊頭領。
船是這樁事的根。
沒有船,人接不上岸;
接不上岸,驛館裡那兩個人就只能幹看著。
所以先要船,再談人。
石承祖說得輕巧,可四艘輕舟、一艘大船,一夜之間要到手,靠的不是門路,是人情。
「這個不難。道上朋友未必會扯旗子公然幫我們殺官兵,買幾艘船容易。」
石承祖說道。
「流馬寇也販私鹽。」
賀青河怕陸縛不解,略加解釋一二。
「廢話這麼多,你到底有甚麼辦法就說出來?」
矮壯漢子不耐煩地問道,「爺可經不起你消遣。」
他對賀青河深惡痛絕,對隨賀青河而來的陸縛自然也沒有甚麼好感。
「雷普,要有些耐心,」石承祖沈聲勸告矮壯漢子雷普沈住氣,又問陸縛,「立時就要?」
「我們還有人在三十裡外的海口子上,先要將人接過來,還要趕在天明之前到上游去,能越快搞到船越好,」陸縛說道,「若是方便,還有諸多物件麻煩石先生準備……我們會先租艘烏篷船下水,」抬頭看了看天,又說道,「月至中天時,我們會在渡口下去十里的河曲灣里相候。」
「你們有多少人?」
石承祖眼珠子發亮,他就發愁人手不足,就算離開渡口之後,押解官兵還有二十多人,又是薛韓三所部的精銳,他們才十八人,要在戰場廝殺,敵人再多一倍也不怕,就怕官兵遇襲會先將囚犯殺了。
「人數倒也不少,只怕幫上忙的不多,倒是能搖旗吶喊,分散官兵的注意力,好方便石先生你們下手。」
陸縛實話實說。
石承祖只當他謙虛,陸縛又說道:「我與賀爺先離開,石先生還放心?」
「他啊,無膽鼠輩一個,有膽告密,這時候又怎是縮頭烏龜一隻?」
矮壯漢子雷普說道。
賀青河朝雷普抱拳苦笑說道:「多謝你還能信任我。」
雷普頭扭向一旁,不搭理他。
當下就分頭行事,陸縛與賀青河再回到渡口,從鋪子買了幾套女子衣裳,又買了一張琴看著琴做工粗糙,陸縛笑著跟賀青河說:「不知道沈湄姑娘能不能在這張琴上彈出好曲子來。」
「在河中下手,萬一出了紕漏,官府追查下來,只怕會查出陸爺你的身份啊。」
賀青河說道。
陸縛輕鬆說道:
「大不了落草為寇;至於陸家,他們會推說我在瓜洲縣已遭殺害、不過是別人拿我的牙牌在清浦冒名頂替罷了——能有多大的麻煩?」
又問賀青河,「賀爺確認恩澤、喬中他們給看見也無所謂?」
「他們寧可死,也不會向官府屈降的,」賀青河眉間帶著淡淡的傷感,說道,「不過也要防他們無意間說漏嘴,恩澤、喬中他們的事情,我們也按照之前商議的辦,無需跟他們細說的。」
「嗯。」
陸縛點點頭。
讓吃食鋪子準備了一桌菜餚跟幾壇清浦燒露黃酒送到渡口邊,陸縛與賀青河在渡口租了一艘烏篷船。
陸縛藉口說要去河中賞月,不喜外人乾擾;
船家能拿到一大只銀錁子當押金、陸縛給的租船錢又相當可觀,甚至考慮是不是拿了押金遠走高飛,自然任他們撐著自家烏篷船載一桌酒菜往下游而去,都沒有跟陸縛要甚麼字據。
不留下字據最好,這樣陸縛就算是不把船還回來,也不用擔心字據會留下給官府追查的破綻。
淺水撐篙行舟,又順流而下,行速甚便,三刻時便行了二三十里,與困在淺水灘里的沈湄等人相見。
賀青河沒有耽擱,只跟沈湄單獨說了幾句話,就帶著四名身體健壯的少年撐篙前往河曲灣與石承祖等人碰面,陸縛留在船上準備。
「又要牽累陸公子涉險……」
沈湄還穿著粗布衣裳,衣袖輓起,露出晶瑩剔透脂玉似的纖腕,將一方汗巾遞給陸縛擦汗。
陸縛將一大捆鐵簇箭抱上甲板,這些等會兒要搬到小船上去,還有其他物資也都要轉移走,他接過汗巾,抹了一把臉,看著月色下沈湄嬌媚的秀美臉蛋,沒想到她真跟石承祖他們有牽連,笑了笑,說道:「共濟扶危多日,難道要我此時棄你們而去?我怎麼可能棄你們而去?」
他這話也不是隨便敷衍,落水還魂以來,即使有著之前陸縛的記憶,這個時代仍給他一種隔著層紗似的疏離感,突然遇到這麼大的變故,這些天扶危求存,陸縛對沈湄、青棠、賀青河及諸少年的親近感,要遠遠強過遠在婺州、似乎只有符號意義的陸家。
是沈湄、青棠、賀青河及諸少年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真真實實地活在這個時代,這種感覺,這種感情,不知不覺地就在心裡漸漸萌芽。
沈湄俏臉微仰,凝望著陸縛在月色下如墨深玄的眼眸,心間細細想著他剛才那句話,心想呆在他身邊,真叫人安心。
一陣冷風吹來,沈湄陡然驚覺盯著人家看太久了,忙裝著無意地側過臉去,見陸縛的注意力似乎都將船艙中物資搬到甲板上來的諸少年身上,才稍稍安心。
他看得出來,她在等他一句准話。
可他自己也說不准。
落水還魂這些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人推著往前走。
只有這一刻,是他自己想留下來。
汗巾還攥在他手裡,是濕的。
濕的不全是水,還有汗。
三百支鐵簇箭捆成一束,他剛從艙底搬上來,胳膊還沈著。
甲板上沒有旁人——
賀青河帶著四個少年撐篙去了河曲灣,青棠在艙里睡熟了。
沈湄坐在艙口的矮凳上,沒有進去。
她還穿著那身粗布衣裳,袖子輓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腕子細,白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段藕。
粗布穿在她身上,比綾羅還清。
她自己不覺得。
箭捆擱在腳邊,鐵簇映著月色,一點一點地亮。
三百支,捆得齊整,一根也沒歪。
搬箭的時候他沒想別的,只想著明日這三百支夠不夠用。
他把眼睛移開。
「夜裡有風。」他說。
「不冷。」
風從船頭那邊來,貼著水面走,把她的衣角掀起來,又落下。
「汗巾給我罷。」
她伸出手。
他沒給。
「我擦過了。」
他把汗巾疊了一下,「髒了。」
「髒了才要洗。」
她的手還伸著。
他沒動,她也沒收。
兩只手隔著半尺,停在那裡。
半尺,是夠不著的距離;
也是再往前半寸,就要夠著的距離。
江上沒有別的船。
櫓聲一下一下,慢得很。
她把目光落到他手上,看了片刻。
「你要留下,是為甚麼。」
他沒立刻答。
「你考中舉人,是要去應天考會試的。」
她說,「跟我們混在一處,前程就沒了。」
「前程是我的,不是別人的。」
「話不是這麼說的。」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我這樣的出身,最知道人的前程是怎麼沒的。不是自己弄丟的,是給別人牽連掉的。」
「那就說說,怎麼沒的。」
「應天的會試在三月,趕得上。」
她說,「你雇一條船往北走,一個月就到了。到了應天,你是陸家的舉人,是婺州陸家許歸宗的那一支。前程是你的。」
「我不去。」
「為甚麼。」
「我去了,」他說,「你們怎麼辦。」
「我們不是你的擔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還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