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江浦上刻關縱
密林爬坡曲折深入約四五里許,是陸縛他們新的宿營地,是山坡上一處地勢相較周圍略低的谷地,谷地南面是個豁口,下去是直接延伸到海灘的林坡地;
陸縛站在谷口的岩石一覽無遺的眺望遠處的大海,估算著他所站的位置也就比海面高上十五六丈。
島山本來就低矮,陸縛他們也不奢望島上能有藏人的洞穴,也幸虧這幾天一直沒有下雨,不然那幾座破草棚子也根本就不抵事;
不過好運氣總有用盡的時候,陸縛進入林子的當夜,就下了一場大雨。
陸縛半夜在睡夢里給豪雨澆醒,跟大家都一起躲到高處枝葉茂密的大樹底下避雨。
看著雨勢一時半會歇不了,雨水又不斷透過層層密密的枝葉滴落下來,陸縛將身上的皮甲跟外套解下來,遞給沈湄、青棠二女,讓她們將外套披在身上,將皮甲頂著當遮棚。
沈湄看著陸縛身上只剩下單薄的對襟短衫,要將外套還給他。
「你們披著。這場雨一時半會停不了,整個島都要澆透,雨停了想個生個火取暖都難;你們要是生病,可沒人能照顧你們。」
陸縛不由分說的讓二女將外套披在身上,他擔心二女體質最弱,在無醫無藥的荒島淋雨生病,是個大麻煩;
另外,陸縛也擔心賀青河,賀青河受傷不輕,傷口未愈還連續幾天辛勞,實際上已經相當勞累,見他要將外套解下來讓給自己,阻止道:
「關鍵時刻要靠賀爺,我身體能扛得住。」
站在那裡等到拂曉雨勢才歇,大樹枝葉再茂密,陸縛站在底下單薄的衣衫也給雨水澆透。
九月清秋,說冷也不冷,但是渾水濕透,也讓陸縛凍得渾身發抖,感覺上遠比直接浸在水里要冷得多。
雨勢一歇,薛恩澤等少年就出去尋找乾樹枝,本來希望不大,待到天光大亮時,盛喬中跟一個少年跌跌撞撞的走回來,邊走邊叫道:「前面有山洞……」
陸縛本來不指望島上會有山洞,畢竟島山太矮了,二十多丈。
賀青河短短三天也不可能將全島地形都走一遍,這時候荒島給大雨澆透,想到找一處乾爽的地方極難,這時候聽到發現山洞,大家都相當驚喜。
說是山洞,還不如說是石穴,就在坡地與斷崖的交接處,很淺,沿路過去都是草藤灌木。
盛喬中原先認為斷崖邊會有些雨水淋不到的枯枝幹草,帶著人手腳並用的爬過去,才發現這處石洞,手掌都給荊棘划破,也沒覺得疼。
石洞不大,也有七八丈深,徬彿一間石廳,容納三五十人避雨不成問題,石隙里也堆著厚厚一層枯枝腐葉,沒有給雨淋濕。
這時候也顧不上生火升煙可能會招至過路海盜,大半人衣裳給雨水澆透,極需生火取暖。
拿火鐮將枯枝腐葉點著,圍著熊熊明火而坐,又燒熱水吃了乾糧肉脯,陸縛身體才恢復過來。
這邊比谷地要高出三四丈多,站在洞口,可以看見昨夜才兩三畝大的小水塘積了雨水面積大了數十倍,儼然成了一座上百畝大小的島湖。
只是谷口的地勢往下傾斜,攔不住積水,這時候就能聽見大水往谷外流洩的聲音,想來不需要半天工夫,眼前的湖泊就會消失,重新變成小水塘的模樣。
聽著身後有人走來,陸縛回頭看了一眼,見是沈湄,指著谷口跟她笑著說:「那裡築道壩,將雨水蓄下來,就能徹底解決島上的水源問題——實施起來也頗為簡單,谷口樹木粗壯,相間又密,編一道竹籬勾連,內填土石,水壩就能築成,築壩同時又能將谷地挖深,所費工時也不算多……」
「啊,陸公子也知水利啊……」
沈湄問道。
「呃……」
陸縛還以為這種築壩儲水的方法應該算常識性的知識,見沈湄頗為驚訝。
雖然治水一事在這片土地上有著數千年的歷史,當真正精通水利的還是極少數人。
「應天學子都說陸公子文章做得勉強,鄉試中舉也是僥倖,他們要是知道陸公子急公好義的胸懷與如此經世的大才學,就絕不會這麼說了;沈湄以往也淺薄了,特地來跟陸公子請罪。」
沈湄說得真誠,她所言也是她真實的感受,這七八天來,陸縛完全顛覆了之前給她的印象:他哪裡個懦弱無能的書生?
明明是個令人敬佩的奇男子!
陸縛心裡卻是慚愧,笑著說:「沈姑娘言重了。沈姑娘對我有疏財之義,之前也不知好歹,令沈姑娘徒添煩惱,該是我請罪才是。」
沈湄沒想到陸縛會直言舊事,俏臉微紅,說道:「也要怨我……」
也不說為甚麼要怨她,心裡想他這麼說是要將舊事揭去,想起他之前的痴纏,那時候多少會覺得有些厭煩,這時候要徹底揭去,卻又有些悵然。
沈湄見陸縛眼睛凝望著谷口,似乎深思其他事情,告辭退了回來,與青棠坐在石洞角落里,偶爾瞥看一眼洞口陸縛的背影,又會忍不住拿他跟明轍相比:唉,怎麼可以有這種朝三暮四的念頭嗎?
賀青河這幾天也真是累壞了,醒來也躺在乾草堆上養神,看到陸縛與沈湄說話的樣子,心裡琢磨著陸縛這幾天對沈湄的態度,就像在短短七八天時間里突然突破情礙似的豁然開悟,看沈湄的眼神再沒有之前的迷戀,而是多了幾分欣賞與尊敬的意味。
雖說薛明轍號稱江左文章第一,賀青河對薛明轍卻始終看不上眼,奈何小姐喜歡他的文章。
賀青河看人,看的是對方走路的步子穩不穩,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哪兒放。
有本事的,不急著把本事拿出來;
心裡空的,話最多。
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那後生話少,出手卻從不讓半步。
這種眼力,他這輩子沒怎麼走過眼。
賀青河琢磨著是不是等脫險之後做些小手腳促成小姐跟陸縛,心裡想文章寫得好壞頂個鳥用,真正的文治武功又豈是幾篇文章能寫出來的?
大雨沒有給諸人增加太大的麻煩,還找到臨時的棲息之地。
島中雖無走獸,海魚鳥蛋卻是豐富,林間也有金櫻子等諸多可食用的林果與田字草、苦苣菜等可食用野菜,食物、水源都不成問題。
白天都會派人到崖頭放哨眺望,陸縛也是盡可能給諸少年講解一些叢林生存的知識;
賀青河體健身強,休息三天都精氣完足,徹底恢復過來,一時間也只能給諸少年講解一些淺顯的技擊技巧。
鑽進密林第六天,崖頭望哨才看到有船朝這邊駛來,這已經是陸縛他們上島後的第十二天了。
陸縛與賀青河爬上崖頭眺望,船是三桅海船,跟最初那艘在白石河劫人的海盜船外形很像,只是隔得太遠也無法肯定。
陸縛立時讓人通知摘採果子、野菜的人回來。
他與賀青河早就商議好,要是豐利鎮官兵這趟來的人少,他們就殺人奪船,有船離開荒島就方便得多;
要是對方人多勢眾對付不了,他們就藏在林子里不出去。
讓沈湄、青棠二女跟年紀較小的十多個少年都留在谷地裡,陸縛跟賀青河以及薛恩澤、盛喬中、盛喬冠等十六名少年拿著兵器、竹刺槍往樹林邊緣潛去。
潛到林子邊緣,看著那幾座草棚子靜靜的矗立在那裡,僅有的一些痕跡也給六天前夜間的那場豪雨衝刷得一乾二淨,風吹著草棚前空地上的飛茅亂轉。
偶有一群海鳥棲足在草棚架上,忽又像箭雨一樣飛向澄澈如洗的蔚藍晴空。
島南側的小海灣是天然的避風港,來船多半會在凹口海灣里下錨碇停泊,陸縛帶著薛恩澤跟另一個身手敏捷的少年先一步潛到凹口海灣西側的崖頭觀察敵情,讓賀青河帶著盛喬中、盛喬冠等其他少年埋伏在林中小徑的內側。
來船完全意識不到海岬草叢中趴著人,船上人七腳八手降下帆,拿篙頂住涯石調直船頭。
陸縛與兩名少年一動不動的趴在草叢里,看著船頭緩慢調整方嚮往海灣里駛去;
船頭最近離他們就四五丈遠。
草棚子前的空曠寂靜並沒有讓船上人起疑心,直到船前底衝上淺灘下錨,才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腳跨船舷上,朝著草棚子方向大嚷起來:
「龜兒子們,都出來吧,不用藏了,是你家陳爺爺來了!藏著跟他娘狗似的,連根尾巴都不露出來!」
說著又放肆的「哈哈」大笑起來,船頭其他人也跟著放肆的大笑。
未等船停實,就有兩人先滑繩跳到淺水中……
過了片刻,也不見草棚子、樹林里有人走出來回應,這邊才覺得有些異常,放下繩梯,又有三人下了船,五人一起拿著兵器往不見動靜的草棚子走去。
「要不要去奪船?」
薛恩澤就趴在陸縛的身側,小聲的問道。
外練分三層,一層有一層的驗法。
頭一層練肉,看的是整不整——
一塊一塊鼓起來的是死肉,一整片連著走的是活肉。
第二層練筋,看兩處:抬手的時候腋下拉起的那兩根,蹲下去的時候膝後繃起的那兩條。
第三層練膜,驗法最直白:用竹刺在背上劃一下,只起白痕不見血,就算進了門。
再往上一層是練骨,陸縛沒敢往下問。
這一層的外家功,多半是靠命換的——
十個練武的進去,出來不到兩個。
「再等等,要有耐心,等賀爺引那五個人進了林子,我們再動手不遲。」
船上還有兩個人在整理船帆,光著腳,腳褲管輓到膝蓋上,臉精瘦,給海風吹成紫紅色,手邊也沒有武器;
只要先下船的那五人走遠,陸縛有信心解決船上這兩人。
他耐心的趴在草叢里等著,看著下船的五個人走進草棚子,大概從草棚子里發現了賀青河他們故意留下的線索,站在草棚子前商議了一會兒就朝樹林子走過去。
看到那五人消失在林子的邊緣,陸縛跟薛恩澤兩少年說道:「等我手勢再過來。」
拿著腰刀,彎腰藏在齊腰高的草叢里,飛快往海灣內側跑去。
五人下船時的繩梯未收,陸縛沿著繩梯飛快的爬到船頭。
船上兩人在船尾收纜繩,還盯著島上樹林的邊緣看,隔著半降下的橫帆,他們根本沒有看到有人從船爬上來。
主帆半降下來還有一人多高,擋住兩邊的視野,陸縛聽著船尾兩人的說話聲,才給薛恩澤跟另一少年做手勢讓他們潛行過來。
樹林間的打鬥驟然響起,附近樹林棲息的鳥群驚恐四逸,像箭雨似的射滿天空,滿眼都是黑壓壓的影子。
船尾兩人才意識到出了問題,忙往船頭跑來,要將錨收起來做好萬全準備。
兩人乍看見兩名少年拿刀站在船頭,轉身回船尾去拿兵器,卻不料陸縛貼著主帆而藏,一人轉身就往陸縛刺出來的刀口撞去,等他反應過來要收住腳,刀尖已經從他背部刺出;
陸縛捨了棹刀,拿腰刀貼著另一人的脖子:「要活命,老實趴下來。」
拿繩索將這人摁了結實,丟下船艙關了起來。
他要奪船不假,但是奪了船還需要有人會行船,不然這茫茫幾百海路夠他們折騰的,所以要留個會行船的活口。
奪船跟奪命是兩回事。
奪命,出手越狠越好;
奪船,得留住船,也留住划船的人。
所以他先撞上刀口的那一個,是站著撞的;
後一個,刀貼脖子,沒往下按。
留著會搖櫓的,比多殺一個人要緊。
林間打鬥聲未息,薛恩澤與另一少年待要翻身下船去助戰,陸縛攔住他們:「我們的責會是奪船並守住船……」
他將棹刀拔出來拿在手裡,眼睛盯著林間戰鬥的方向。
跳幫不是跳,是跨。
兩條船的幫子差著一尺上下,跨的時候腳要落在對方的艙口內側。
落在艙口外側,人一晃就掉水里。
落地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砍人,是站穩——
腳下不穩,刀法再好也沒用。
所以陸縛讓少年們練的是跨步,不是劈砍。
賀青河率領諸少年埋伏在林子里以有備襲不備,人數又佔優勢,對付五個人是沒有問題的,就怕那些少年都初臨戰事手忙腳亂會有傷亡;
不過他們就是現在趕過去助戰也來不及了。
守船有三條。
頭一條,舵不能丟。
第二條,跳板不能留——
跳板上架一支長槍,敵人踩著跳板上船,先撞上槍尖。
第三條,纜繩要備兩根,一根系船,一根隨時能解。
三條守住,船就是自己的。
這會兒,從樹林里衝出三個人來,身上都掛了彩,一人脖子還插了一支箭,這人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人剛跑出林子,就一頭栽倒在地,不再動彈。
薛恩澤心裡一緊,沒想到最後還有兩個人能衝出樹林。
緊接著就看見盛喬中、盛喬冠諸少年從林中蜂擁而出,賀青河持弓緊隨之後。
剩下兩人跑到草棚前才看到陸縛跟兩少年站在船頭,繩梯也給收了上去,情知沒有逃上船的機會,轉身想殺一人撈本。
轉身之時一人面部中箭立倒,一人給竹刺槍陣戳得千瘡百孔——
也是這些少年使槍不熟練,陸縛與兩少年下船時,那人還在抽搐,沒有死透。
船頭是接仗的地方,船尾是退路。
守船的人分兩撥:一撥守船頭,一撥守船尾的櫓。
船尾一失,船就成了別人的。
船尾那一撥手裡的兵器要短——
船尾地方窄,長兵器掄不開。
陸縛安排的是短棍跟腰刀。
這些少年第一次真刀真槍地對上人。
竹刺槍陣擺出來,前頭的擋,後頭的遞;
對面兩個人撞上來,像撞進一叢亂枝,進不得,退不得。
陣腳沒散。
散了的是對面。
一隊新練的槍陣,第一次沒散,往後就散不了。
山陽府境內的清江浦是淮水的主要出海水道之一,夏秋雨季淮水上游的洪峰湧過來,清江浦水天一片,綿延數十里,望不到盡頭。
秋後過了雨季,洪波退去,清江浦就會露出其真容來——
清江浦只是一連串水道相通的小湖泊群罷了,雨季被淹的淺灘此時也都成了沼澤地,兩邊的蘆葦蕩比西沙島還要壯觀。
落日斜輝下,白色荻花在秋風裡飛舞,黃昏覓食的水鳥就像密雲樣在天空流轉。
清江浦此時的風景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