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江浦上刻關縱
坎上陣的姿勢也是有數的。
槍尾夾在腋下,不讓它晃;
兩手之間一尺二,前手壓前手,後手管進退。
槍尖只露一尺,多露一寸,給人抓住的機會就多一分。
兩桿槍之間留的縫,寬不過一拳。
縫寬了,人就從縫里鑽進來;
縫窄了,自己人先撞上自己人。
換槍練的是那一拳。
前頭的人手一松,後頭的人得在最亮的那一瞬把槍接過去。
很可惜此時的陸縛卻沒有心情欣賞落日下的清江浦美景。
誰也沒有想到唯一的活口給推下船艙時摔斷了脖子,陸縛、賀青河以及諸少年無一人會行船。
舒濤遠勢必會再派人到島上來探究竟,陸縛他們在島上操舟練習了五日,就硬著頭皮趁著東南風升帆下海。
本來預計就一天的海路,結果在海上飄流了五天才看到陸地,也幸虧這幾天的風向未改。
看見清江浦遼闊的水口,還以為就是淮水的主入海口,調直船頭進來,深入不到四五里水路,就隔淺在淺灘上,誰也沒有四五里寬的水面竟然淺到連一艘三桅帆海船都通不過。
陸縛伸篙入水,提起來看水痕,跟自己的身高比劃了一下,這水深剛好能沒掉他的頭頂。
船隔淺在淺灘上,要麼等水漲起來,要麼有很強烈的西北風刮起借風力退出去;
諸少年會水性的沒幾個,竹篙子也沒有幾支,陸縛也不指望能借人力將船拖出去。
倒是被困淺水之後,賀青河想起來這裡是清江浦,入秋之後,清江浦看上去水面很遼闊,水深卻極淺,不要說三桅海船了,即使是雙桅的小型帆船走清江浦水道也要有熟悉水路的人帶領才行。
不過知道是山陽府境內,大家也稍安心一些,畢竟脫離豐利鎮的轄防區,即使遇到官兵,也有轉圜的餘地。
一拳的間距,是賀青河量出來的。
他把拳頭橫在兩名少年中間,讓兩人各自往兩邊退開半步。
退到拳頭兩邊都挨著人,這個距離就算對了。
這個間距能擋住人,也能讓開人;
前面的人倒了,後面的人一步就能補上。
他讓少年們記這個數:兩人之間一拳,前後之間半步。
數記住了,陣就散不了。
內練的頭一層,驗法跟外練不同。
外練看的是肉、筋、膜;
內練看的是氣。
吐納的法子:氣從鼻進,過心口,沈到腰,這是內練的第一步。
驗內練有個笨法子:一口氣沈下去,腰帶上的汗會先出來。
腰帶出汗,說明吐納到了腰;
吐納到不了腰,練十年也是空的。
賀青河說內練慢,慢到三五年才見一層。
陸縛問慢在哪兒,賀青河只說:外練練皮肉,內練練的是筋骨裡頭的東西。
船隔淺了半天,除了野鴨、水鳥,半個人影子都沒有看到;
兩邊都密岑岑的蘆葦蕩,也不知道外側的淺水灘到底有多寬闊,暮色里眼睛望不了盡頭。
大家在安心的同時,卻又發愁怎麼才能出去,總不能在水中央就此安營扎寨。
「上岸之後,除了要避開豐利鎮的轄防區之外,大家還要更名換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以前的身份,」給困在水中央也一時無計,時至黃昏,再早也要等明天再想別的辦法,陸縛、賀青河、沈湄將薛恩澤、盛喬中、盛喬冠三個少年叫到一邊商議日後的安排,「要盡可能將存在的破綻都遮掩掉,我們沒有再冒一次險的機會……」
「那我們用甚麼名字好?」
薛恩澤問道。
「名字倒也無所謂,關鍵是姓氏,這麼多人,要給你們在別處入籍換個身份,需要慢慢的想辦法,」陸縛捻著唇上的短髭思慮,跟賀青河說道,「要不賀爺將恩澤、喬中、喬冠他們收為義子?」
「這怎麼當得起?要收義子,也該……」
賀青河趕忙推讓,他知道在諸少年心目中,陸縛比他要重要得多,要收義子也該是陸縛,只是剛要提起這茬,才想起陸縛也只是弱冠年紀,都沒有成家,再說陸縛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廣收義子這種江湖豪強行為只怕對他有不利的影響。
「賀爺就不要推脫了……恩澤、喬中、喬冠他們以後還要賀爺教導習武,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賀爺當得起的。」
陸縛說道,拍著薛恩澤的肩膀,笑著說,「你們還不快行禮?你以後就叫賀恩澤,別人要問將起來,就說都是賀家的子弟。」
又肅容說道,「總有一天,你們會回通州跟家人相聚、恢復原來身份的。」
收義子,在這世上是頂實在的一樁事。
姓氏一改,籍貫一落,便有了來處,也有了去處。
這些少年往後要走的,是一條不能再回頭的路。
有個姓,至少還能在人前站直了。
列陣里的號令,只有四個數:一整隊,二前壓,三退半,四換槍桿。
喊數的人站隊尾,不站隊首;
隊首的人先挨弓弩。
數喊錯了,列陣就亂;
數喊慢了,前排就先挨刀鋒。
所以喊數的人不持長兵器,手裡只有一面小旗。
列陣練到後來,不看旗也知道該動——
這就是列陣成了。
陸縛站在坎上看了半日,看出一個數:每一次換槍桿,中間要留一口氣的工夫。
這一口氣,是給前排退半步、後排把槍尖遞上來的。
薛恩澤、盛喬中、盛喬冠都跪下來給賀青河行禮,賀青河心想照顧這些少年人也是他逃不脫的責任,特別是那些十二三歲的還是孩子,有家不能回,也不能跟親人相認,他就也不再推脫,受了禮,扶三個少年站起來說話:「我能教你們的東西實在有限,真正能教你們的,還是陸爺……」
「是啊,是啊,你們以後都要拜陸大哥為師啊。」
青棠在一旁起哄道。
船上的地方窄,列陣只能列兩排。
頭一排蹲,第二排立,換槍桿的時候兩個人錯開半個身子。
船上列陣最難的是數:船一晃,步子就亂。
所以陸縛先讓他們在岸上練,練到閉著眼樁步也不亂,才准上船。
上船之後,樁步還得練——
站都站不穩,練甚麼列陣。
練了七天,兩排人換槍桿的時候,腳底下總算不飄了。
列陣走到第四天,陸縛把陣改了一處。
原先前排出槍完退半步,後排補上;
改成了前排不退,後排從兩邊繞上。
繞上來的兩個人走的是斜線,一步一尺二,樁步不許亂。
這樣改,前排就不必把臉轉開,刀鋒始終朝著外頭。
改完再練兩天,兩排人換槍桿的接替就順了。
石承祖看了半天,說這列陣的法子比原先省勁。
換槍桿是船上的頭一件難事。
前排的槍桿一松,後排的手就得在兩尺之內把槍接住。
接早了,兩個人的手別在一起;
接晚了,槍桿就掉進水里。
所以陸縛讓他們成天練這一接,槍桿一接上百回。
練到後來,後排的人不用看,聽槍桿的響聲就知道該伸手。
這一手練成了,船上的列陣才算立住。
陸縛見三個少年又要行禮,揮手說道:「算了,都是劫後餘生之人,沒那麼多禮數,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還要跟賀爺學習弓箭呢……」
「陸公子胸懷大才;沈湄見識淺薄,都說應天是龍盤虎踞之地,還沒有見過誰有陸公子的學識精博……陸公子為何不去順天參加會試?」
沈湄問道,她奇怪陸縛不抓緊時間溫書,卻有心情要跟賀伯學習弓箭。
「參加會試考進士嗎?」
陸縛搖頭一笑,說道,「我自家知道自己骨頭有幾兩輕重,那麼小的機會,實在不值得去搏。」
名門豪族的子弟即使讀書不成,想要當官還可以通過門蔭選官。
陸縛只是婺州陸家的旁支子弟,想要謀出身,跟寒族子弟一樣,科舉取士是最好的出路。
想要通過科舉取士的途徑謀出身,京城會試考中進士才是鯉魚跳龍門真正的最後一躍。
沈湄不理解陸縛為甚麼要放棄進京參加會議的機會,她此時不再認為陸縛肚子里學問不夠,側著腦袋,疑惑不解的看著陸縛。
沈湄的眸子在暮色中清媚而明亮,眼神純真別無雜質,卻有一種能攝人心魂的魔力,膚白似雪、眉目如畫,迷人的魅力跟風情不是粗布衣裳能夠完全遮掩的;
陸縛習慣性的摸了摸鼻子,避開沈湄的眼神,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跟沈湄解釋自己的打算,也怕不自覺就看著她的眼眸子入迷。
沈湄見陸縛遲疑不語,疑惑的問道:「有孺子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陸公子難道因為這個才放棄赴京會考。」
各地軍鎮官兵驕橫、糜敗;
榕城慕容氏之亂七八年都不能平;
北方北戎人又屢屢寇邊;
潯陽、陝州等地天不恤民,官不恤民,不時激起民變;
各地山盜水賊、匪患頻頻;
帝權旁落,兩京朝臣派系林立又勢同水火——
這種種都是昭示著亂世將至的跡象。
陸縛當然沒有「遇亂則隱」、「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這種名義上清高、實際上只是縮頭烏龜的心思,他咧嘴苦笑道:
「我可沒有你們想的這般清高,我剛才說的就是大實話。」
「考進士實在沒有甚麼意思,」賀青河搓手笑著說,「陸爺考不中倒也罷了,要是考中了,我不是要頭疼死?」
陸縛笑了起來,說道:「就是,就是,頭疼事不能讓賀爺一肩擔之。」
陸縛萬一會試高中,除非能考中前三元,不然人就要留在順天,這些少年就要全托給賀青河照應了。
沈湄心裡清楚照顧這些少年的難處,沒有身份,人數又多,但是她仍覺得陸縛的個人前程要緊,說道:「思澤他們,我們辛苦一些,還是可以照顧過來,不能耽誤陸公子的前程……」
賀青河哈哈一笑,也不解釋,也不點破沈湄有些過於關心陸縛的個人前程。
近一個月來朝夕相處、共濟扶危,賀青河便想:區區一個進士出身怎麼安下陸縛的心胸?
陸縛嘴裡說是要練習弓箭,賀青河知道他從細處看出自己出身軍伍,教導諸少年之余,也跟自己討論軍伍之事——
學治軍,才是他的真正用意吧?
他心裡想,侯爺喜歡提拔後學,要是侯爺在世看到陸縛,是如獲至寶,還是深以為忌?
賀青河想起一事,問陸縛:「陸縛是不是也要用個別的名字?」
「也行,」陸縛點點頭,拔出腰刀,拿刀尖在甲板上刻下「關縱」二字,將刀插回刀鞘,說道,「若在外人面前,恩澤跟賀爺就以此稱呼我吧。」
這兩個字,他在心裡描過千百遍。
陸縛這個名字,是別人的;
關縱這個名字,才是他自己的。
刀尖划過甲板,木屑捲起來,字口很深。
刻下去,就當是把從前那半條命,也一並埋在這艘船上了。
陸縛有功名在身,要是他與無籍之眾私通的事情無意間洩露出去,不管有罪無罪,功名首先會給剝奪掉。
即使要想辦法給諸少年在別處入籍換個身份,這麼多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成的。
小心為上,特別是諸少年就算是落流藏匿在鄉野,總也要跟外人接觸,化名就十分必要。
至於賀青河,陸縛懷疑賀青河本身就是化名。
賀青河看著陸縛刻在甲板上的兩個字,贊道:「好名字!」
他卻完全不知道這個名字對眼前這個青年的意義。
陸縛極目眺望遠天殘霞,附魂重生之事,即使說出來也無人會信,他原以為在這個時代只能以陸縛的身份活著,賀青河說及化名一事,他毫不猶豫的在甲板上刻下「關縱」二字。
船擱在淺灘上,四下是沒邊的蘆葦蕩。
夜裡起了風,蘆花順著風,一層一層地壓過來。
他把腰刀橫在膝上,沒有睡。
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讓這三四十個人,從今天起各有一個新名字。
名字一換,這條路就沒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