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濁世輓天傾我的書架 ↗

第7章 綠林聚義流馬寇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嗯。」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像要把這一個「嗯」拆開來,看裡頭有多少真話。

「你說得倒輕巧。」

她終於說。

「不輕巧。」

他說,「我這輩子沒做過幾件自己願意做的事。這一件,算一件。」

「沈姑娘——」

「你到現在,還叫我沈姑娘。」

她抬起頭來。

月色從雲縫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半,另一半落在暗處。

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他先前在別處沒有見過——

不是感激,也不是試探,是認了命之後,還想替別人留一條路的那種眼神。

「你救了我們,」她說,「救到這一步就夠了。再往下,你就得跟我們一樣,把名字藏起來過日子。」

「名字我早在甲板上刻過了。」

「刻在船板上的名字,出了海就沒用了。」

「那就再刻一個。」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像燈芯爆了一下,又滅了。

「陸公子,」她說,「你說輕巧話的時候,跟真的一樣。」

「我沒說輕巧話。」

「哪裡沒有。」

「你把命都放到我手上過。」

他說,「我這條命,也是別人給的。還回去,不算虧。」

她不作聲了。

江風又過來一陣,吹動她鬢邊一縷散下來的頭髮。

那縷頭髮貼在她臉頰上,她自己沒有覺出來。

他抬手,替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手指擦過她的耳廓。

指尖是涼的,她的耳根卻是熱的。

她身子微微一僵,沒有躲。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沒有發生過。

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後,兩個人都知道了。

江上起了霧。

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走,走到船邊,把船身的影子吞掉半截。

「你手冷。」她說。

「水里泡久了。」

「泡久了的人,指甲蓋是青的。」

「那你看看。」

他把手伸過去。

她沒有看指甲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牽手,是握腕——

像替人把脈那樣,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

她的拇指停在那裡,沒有動。

腕骨底下那一下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上。

「跳得這樣快。」她說。

「冷的。」

「冷的人,腕子不這樣跳。」

他沒有抽手。

她也沒有松。

兩個人就這麼握著,誰都沒有說話。

霧漫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也吞掉一半。

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扶舷,是扶住了他的小臂。

「站穩了。」他說。

「我站得穩。」

「江水涼。」

「我這些年,甚麼涼的地方沒待過。」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覺得說得重了些,就低下頭去。

低著頭的時候,往前挪了半步——

從那矮凳上站起來,往前半步。

半步之外,是她一直守著的那條線。

她邁過來了。

他沒有退。

她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很輕的一個動作,像是在試一件不敢試的事。

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皂角,還有一點江水的腥氣。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忍。

「我這一路上,想過很多回。」

她說,聲音悶在他肩窩里,「要是當初在白石河,你沒有從那扇窗子里翻出來,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我就當沒有見過你這個人。」

「那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

她沒有說哪裡不一樣。

他也沒有問。

他只是抬起手,虛虛地覆在她後背上,沒有抱緊,只是覆著——

像怕一用力,就把那點好不容易遞過來的東西驚散了。

她在他肩上靠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霧,把對岸的蘆葦也吞沒了。

「水聲聽得見麼。」她說。

「聽得見。」

「我在應天的時候,夜裡也聽得見水聲。」

她說,「畫舫就泊在秦淮河上,整夜有船過去。那時候睡不著,就起來彈琴。彈到天亮,彈給一河的水聽。」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

她說,「習慣了把話說給水聽。」

「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現在說給一個人聽。」

她說完,自己也知道說重了,就不作聲。他沒問。

江上的霧一層一層壓過來,把船頭那點月色也壓沒了。

「你身上有一股箭的味道。」她說。

「鐵腥氣。」

「不好聞。」

「那我離遠些。」

「不用。」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她的頭髮是乾的,散在他頸窩里,有一點皂角味。

他數著她的呼吸——

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數到第七下,她的呼吸就勻了,不再抖。

「江上要是沒有你,」她說,「我們這會兒應當在榕城。」

「在榕城,也未必就壞。」

「壞不壞,我不知道。」

她說,「我只知道,我不想在榕城。」

「那你想到哪裡。」

「沒想好。」

她說完這句,又往他這邊靠了靠。

「我從來不敢靠在誰身上。」

她說,「靠過去,就得想以後的事。」

「那就想。」

「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就先不想。」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

抬起頭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只剩下一個呼吸那麼寬。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點墨色;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霧氣。

誰都沒有再往前走。

江上又起了一陣風,烏篷微微一晃。

她把一隻手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甚麼東西按回去。

然後她退開了,退回矮凳上,坐好。

「汗巾。」她說。

他把汗巾遞過去。

她接過來,在手裡抖了一下,抖開。

三百支箭的汗,都沁在那一方布上。

她把汗巾的兩頭對起來,疊成一條,又疊成一塊。

指腹順著疊起來的那道邊壓過去,把折痕抹平。

「我拿回去洗。」她說。

「好。」

「洗完了,也不還你了。」

「隨你。」

她笑了一下,把汗巾掖進袖口,掖得很仔細,像掖的不是一塊布。

她坐回矮凳上,兩只手放在膝上,坐得筆直——

跟他頭一回在船上見她的時候一樣。

可她坐了一會兒,又松了下去,肩膀垂下來,不再端著。

那點端著的架子,是留給他看的;

這會兒不端了。

江上的霧還在走。

遠處傳來撐篙的水響,一聲,又一聲,近了。

石承祖他們的輕舟,來了。

石承祖等人比約定時間還要早搞到船,月至中天,四艘烏篷輕舟就悄然駛來。

陸縛站在船頭,看著石承祖、雷普等人跟著賀青河從繩梯爬上甲板,注意到石承祖、雷普等人看見沈湄只是給她粗布衣裳無法掩飾的美貌給驚了一下,再沒有其他異態,確定他們不認識沈湄。

石承祖他們人沒有全部過來,賀青河擔心陸縛要的那艘大船會在淺水灘里擱淺,就停在十幾裡外的河曲里,留下人看著,石承祖、雷普等十人跟著賀青河撐船過來接陸縛、沈湄、青棠及諸少年過去。

雷普看到這裡竟然藏著這麼一艘大船,爬上船連繞著船走了一圈,回來疑惑地問賀青河:「你從哪裡搞來這艘大船?你們有這艘大船,還要我們搞甚麼船?肖瞎子給我們的‘大船’,都遠遠不及一半大。」

「船太大,吃水深,我們不清楚清江浦的水路,不小心給困在這裡了,」陸縛說道,「現在不是細說這個時候,有些東西要搬到烏篷船上去……」

船靠過來,薛恩澤諸少年就開始將大船上的必備物搬到烏篷船上,賀青河取了一把桑木弓給石承祖:「你試試這個。」

「好東西!」

雷普搶先將桑木弓拿到手裡,拉了拉弦,拿出一支箭,朝夜空射去,只聽見「噗」的破空聲,箭就不知道射到哪裡去了,雷普搓手大贊:「好弓,怕不下一石之力,你從哪裡整來這個好東西?」

弓上那幾樣數,雷普一眼就能認。

弓弦有粗細兩種:粗弦拉的弓力大,射得遠,可撒放的時候手上吃不住勁;

細弦好拉,箭飛得近,勝在快。

弓力按石按鬥算,一石二算良弓,三尺六是弦長,八斗以下只能打兔子。

箭也分輕重,箭桿硬、箭簇沈,才走得出五十步。

營里的弓手跟民間的不一樣:營里的人換生弓照樣能射,民間的人換了生弓,第一箭就發飄。

陸縛早就懷疑賀青河早年出身軍旅才有一手好箭術,真正的箭術高手幾乎都出身軍營,看到賀青河的「故人」雷普開弓射箭的姿勢,也知道他是箭術好手,愈發肯定心裡的猜測。

陸縛心想賀青河、石承祖、雷普等人既然都出身軍營,為何賀青河近十年來會隱居應天,而石承祖、雷普為何又在淮泗當起馬賊?

雷普開弓的姿勢一看就是練過的,弓弦貼鼻,肘抬得很平。

陸縛自己也試了試那把桑木弓,拉弓只到七分。

賀青河說弓箭講的是樁步,不是手上的力氣。

石承祖幾個人圍過來,各自拿弓試弦。

這一船的弓弩,夠他們在水上打一場硬仗。

沈湄跟青棠跟那些年紀少的少年們安靜地站在一邊,也不走過來跟石承祖、雷普等人相見。

「這把弓歸我了。」

雷普直接宣佈這把桑木弓歸他了。

見慣了這等劣弓,雷普一眼就看出這柄弓的好,哪裡肯放手?

賀青河將桑木弓丟過來,他搶過來就愛不釋手,細細把玩,弓身是百年老桑加老檀製成,弦是麻繩絞絲,他借著月色,看到弓梢上雕著「豐利鎮督造」五個細字,問賀青河:

「你們劫了豐利鎮的戰船?」

石承祖幾個人各自拿弓,先試弦,再拉弓。

一石強的弓,尋常人開弓開不滿。

雷普的手法熟,弓弦貼在鼻尖下方。

陸縛只勉強開弓四五下,第五下虎口就發酸。

賀青河讓他先從竹槍練臂力,等樁步穩了再談弓箭。

也無怪雷普會這麼想,他也已經看到甲板上的兩架三弓床弩。

賀青河笑笑不解釋,說道:「這裡還有幾把弓,要是高興,都拿過去。」

這艘三桅帆船就是最初的那艘海盜戰船。

陸縛他們奪下船後,船上竟然有兩架即使放在豐利鎮裡都是稀罕物的三弓床弩,這是他們事先沒有預料能得到的,這可是將短矛當箭矢射殺五六百步遠的利器。

前後有十五名豐利鎮精銳死在陸縛他們手裡,除了二十一把長短兵刃外,還一共獲得六張強弓,四把臂張弩,皮甲、玄甲各十二件。

箭術非朝夕能成就,六張強弓,除了賀青河自己用一把外,其他五把弓都給石承祖他們;

四把臂張弩操作簡便,就沒有讓出去。

除了五把強弓之外,陸縛與賀青河也早就商量過將一些錐矛槍、陌刀等中長兵器送給石承祖他們,這些兵器入手沈重,諸少年暫時也使不來。

這些兵器,眼下是死的,明天就是活的。

刀比人先到,弓比刀先到,弩比弓還先到。

練武的人認兵器,跟認人一樣,一眼的事。

計劃明後日水中搶船劫囚,還是要以石承祖等人為主要戰力,陸縛、賀青河自然要不遺餘力的先裝備他們。

雷普迫不及待地佔了一把弓、一把陌刀,他也嫌鐵甲笨重,只穿了半身甲,一臉的興奮,拍著賀青河的肩膀說道:「以前以為你是孬種,冤枉你了;沒想到你真有膽將豐利鎮的戰船給劫了!」

賀青河依舊苦笑,他知道雷普是直腸子,也沒有甚麼好計較的。

石承祖沒有吭甚麼聲,他從賀青河手裡又接過一把弓。

陸縛說動手那日,弓箭先壓住押解官兵的甲板。

弩手分兩處站,弓弩一處射船頭,一處射船尾。

長兵器的人候在蘆葦里,等弓弩一髮就衝上去。

這一場廝殺要快,不能讓官兵騰出手來先殺囚。

石承祖聽得明白,把弓往背上一掛,說這個廝殺的法子成。

看著諸少年幫忙將床弩搬上烏篷船,雷普在一旁興奮地嗷嗷直叫:「賊娘的,明天截住官船直接在水上乾他娘的!」

要是明天官船押解的官兵不增加,要是不顧忌官兵遇襲會先殺囚,有這一批好東西,石承祖也有信心直接在河面上劫殺官船——

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官兵遇襲會先殺囚,這也是他們遲遲不敢下手的原因。

月至中天,四艘烏篷輕舟泊在大船邊上,篙子收在水里。

明天天一亮,官船就要離了清浦津。

他們這些人,加起來不到七十個;

對面是薛韓三的精銳,還有巡檢司的八十張弓。

他把桑木弓挎在肩上,回頭看了艙里一眼。

這一仗,躲是躲不掉了——

要麼救出人,要麼,誰都回不去。

濁世輓天傾 · 第7章 綠林聚義流馬寇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