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濁世輓天傾我的書架 ↗

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1 / 2 頁

夜更深了。

船頭那席酒沒有散。

三個漢子提著酒罈子,跟霍能、船家擠在船頭一處,隔著船板有說有笑——畫舫上又起了一曲,調子平平的,弦也松,幾處該頓的地方發飄,倒像是那個小丫頭青棠在替手;饒是這樣,他們也聽得有滋有味,借這條烏篷船的船頭,一面聽曲,一面喝酒。

陸縛躺在艙里,把這些聲音一樣一樣聽過去:酒碗碰著的響,笑聲壓得極低,還有那三個人的口音——不像廣陵本地人。

他也聽著那三個人的腳步:有一回腳步到堤邊去了,停了一會兒,又回來了。他當時沒往心裡去。

陸縛躺著,一動不動。船頭的酒令和笑聲一層一層壓過來,落在艙板上,悶悶的。

他本該睡得沈。

這幾天他一直在養身子,虛得厲害,本該沾枕就著。

可一閉上眼,浮上來的卻是掀簾子那個漢子。

那人站在艙門口,目光在艙里轉了一圈,看著隨意,落點卻准:先看梁上,再看角落,最後才落回他臉上,笑著道了句「叨擾」。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

此刻躺在黑里,那一眼卻無端地清晰起來。

他也不深想,只按多年的習慣,把這處「不對勁」記住了——記著,別急著下判斷。

船頭那邊,話頭轉到了一處。

「賀爺那樣的身手,怎麼甘心在這船上替人看門戶?」一個漢子的聲音。

「可不是。」霍能接了話,隔著艙板,聲音比平日高了些,像是逮著個由頭要說,「我家公子這些天病著,我倒把這船上的人看明白了——那位賀爺,不是尋常武師。」

陸縛在艙里聽著,沒有作聲。

「那三位要聽,我可算說著人了。」霍能笑道,「旁的不敢說,城南那幾家武館,我跑腿的時候聽得多。」

「賀師父是應天人。早年在城南開武館,一桿槍——怎麼說呢,城南那一片,沒人敢接他的槍。」

「後來呢?」

「後來武館散了。徒弟裡頭,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他在這條船上給人看家護院,一個月幾兩銀子。」

「他這樣的身手,」另一個漢子問,「看家護院?」

「這話,是沒見過底下人的日子。」霍能笑了一聲,又忙收住,「練武的能混到給人看家護院,已經不算差了。」

霍能說到這裡就住了口——他到底年輕,說得出市井上的零碎,說不出個所以然。

「賀師父就是武師。」霍能說得篤定,「而且我跟你們講,他那樣的武師,還不是尋常武師。城南挑過三家武館的門,你們想想。」

「他不是也開武館麼?」

「開館是開館,兩回事。」霍能擺手,「市面上掛塊牌子收徒弟的,多半是教些拳腳,混口飯吃。真講傳承的,不在館裡——是請師父上門,一個徒弟從七八歲練到二十出頭。賀師父那身本事,聽說是上一輩一個老鏢頭手裡傳下來的,正經有師承的。這種人,尋常人家請不動。」

霍能說的這些,陸縛在碼頭邊也聽人講過一耳朵:說早些年,城北有個鏢頭,也練到皮膜,自認了不得,來找賀師父比。

沒比成——兩個人在河灘上站了小半個時辰,誰也沒動。

那鏢頭後來自己走了。

有人問他為甚麼,他說了一句:「我沒站住。」

碼頭上的人都說這鏢頭是認了慫。

可陸縛聽著,心裡卻想起畫舫船頭立著的那個人影——他心裡那個詞又鑽出來:不吃力。那一句「我沒站住」,未必是認慫。

「那他怎麼落到這裡?」

霍能這回沒有立刻答。他往岸上看一眼,收回目光,搓著手。

「這裡頭的事,誰說得清?」他說,「左不過就是得罪了人,路走不下去了。」

「得罪了誰?」

「這話我可說不上來。」霍能苦著臉,「我一個伺候人的,我上哪兒打聽去。我就聽碼頭上的人說過一句半句——說他早些年一門親事,出了事;又說他有個徒弟,死得不乾淨。再多的,我也不敢問。」

他往那三個人那邊瞟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

「他身上有傷,也有舊事。各位莫問。」

陸縛在艙里聽著,把這幾個字記下了。

「他這樣的人,」沙嗓子問,「就沒有別的路走?朝廷不是也開武科?」

「開是開的。」霍能一撇嘴,「可你們算算,多少年才開一回?」

再往下,霍能就說不清了。

他一個十四五歲就在內院聽差的,哪知道武科考甚麼。

倒是陸縛自己翻過幾頁《大鄴會典》,知道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舉人,身上就有功名;武科考出來的武秀才、武舉人,只是一層出身,真要有個正經功名,還得去軍中一仗一仗地掙。

武科也不是年年開,多年才開一回。

他當時翻過去就算了,此刻才品出那點冷。

一個憑武藝吃飯的人,考了武科,也只是個出身;要功名,就得從軍,得跟人拿命去換。

賀師父那一身功夫是家傳的野路子,本朝武不如文,人家未必肯認;開了科,還得京里有人遞話。

京里沒人,武藝再好,誰認得你是誰。

霍能那邊也沒再往下說。那三個人換了話頭,說起了別處的熱鬧。

他躺著,想起進艙之前,在船頭看見的那一幕——畫舫的船頭,站著一個人。

那是賀青河。

他沒睡,也不像在守夜。

他就那麼站著:兩腳分開一尺來寬,脊背筆直,雙手垂在身側。

江風從下游上來,把他那件半舊青衫的下擺吹得筆直,一路掠過去。

可這個人一動也不動。

那時候他在船頭站著,看了很久。

他見過不少「站著不動」的人。

部隊裡站隊列的,一站一個時辰,那是靠咬牙死撐;練家子站得穩些,可肩膀、膝蓋總有那麼一處繃著,瞞不過眼睛。

可賀青河站在那裡,不是「穩」,是「不吃力」。

風在動,船在動,水在動,只有他不動——像把自己從這些東西里摘了出去。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他在做甚麼。

大約是練功,這他猜得到。

他看不懂的是:這樣做,怎麼就能練出東西來?

這個姿勢里沒有發力,沒有出手,沒有一樣是他能對照的東西。

前世部隊裡的教頭說過,練的東西要麼能打,要麼能跑,要麼能扛,剩下的都是空比劃。

按這個說法,站在船頭吹風,廢得不能再廢。

可他分明又覺出,這個人身上有東西。

那種東西他見過——部隊裡有那麼幾個人,站在那兒,旁人就自然後退半步。

從前他以為那是殺氣,是殺過人才有的東西。

此刻他隱約覺得,也許不全是。

若不是殺氣,那又是甚麼?

船頭風大。他當時站到身上發冷,才回艙的。此刻躺在艙里想起來,那個人還站在那裡——一動也沒動。

這些日子,他沒少聽。

鹿鳴宴那一夜,原主同榜的舉子湊在一處,酒過了三巡,甚麼話都往外冒——那是原主的記憶;這幾晚在船上,那三個借地聽曲的漢子跟船工喝到半醉,說的也是一路的行話,這些是他自己聽見的。

兩處的東西,起初是一堆散亂的詞,此刻被「武師」兩個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對上了。

原來這邊練武的,也有個講究,跟讀書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層的。

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練的是肉,是筋。

城門口擺攤賣藝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這一層。

力氣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長的,一板磚拍在頭上,照樣得躺。

再往上,是武士。練到皮膜——皮肉之間的那一層,練得又韌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腳打上去,人家只當撓癢。到了這一步,才算武士。

武士就相當於是讀書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個平頭百姓,誰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動手?

他從前沒往這上頭想過。

此刻聽人一提,倒覺出些門道來。

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

這是一道門檻。

過了這道門檻,這個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種人了。

「功名」這兩個字,他從前只在書里讀過,如今在自己身上過了一遍——中舉這些天,族里的臉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裡。

原來武人那一頭,走的也是這麼一條路。

再往上就是武師了,練骨。

骨頭練得跟鐵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鑿穿。

這樣的人物,一府之地,數得過來。

一個府多少萬人,數得過來的也就那麼幾個——難怪一個武師走到哪兒,都被人捧著。

至於一年能掙多少,原主在鹿鳴宴上聽人當笑話講過一個數:武生武徒,在碼頭上替人看貨、在鏢局里跑腿,一個月七八錢銀子,多的也不過一兩。

武士就不同了——大戶人家請去做護院頭,一個月三兩,管吃管住;要是去了鹽幫、漕幫,看護一趟貨,一趟五兩。

船上那幾個漢子說的又是另一路。

鏢行裡頭,武生武徒是跟著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幾錢銀子;武師才押頭一趟。

大戶人家請護院,武師是頭一個進門、最後一個出門的,一年三十兩往上,逢年過節另有紅封。

武館掛塊牌子收徒弟,一年束修二兩到五兩不等,收進來的還要管飯,所以真正開館的,多半養不起幾個——他們靠的不是束修,是替人平事:鎮上兩家爭水,誰家先請到武師,誰家就先開口。

這些原主當時只當是酒話,聽過就忘了。

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來——不是他記性好,是原主這具身子,把聽過的都存著;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

他想起自己那點月錢:六錢銀子,還是中了秀才以後族里給的。

也怪不得。

武師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

請去教徒弟,一年束修二三十兩;替人平事,一次聽說就是這個數——那人比出兩根指頭,又覺得不妥,收了回去。

原主當時也是不信的,這會兒再想,倒像是真的。

他把「可賀師父」四個字在心裡轉了一圈,沒有轉出下文。

想到後來,眼皮就沈了。

他睡著了。

夢里還是這條船。

我搭上外衫,推開艙門。

船頭霧比艙里重。河面上浮著一層白,貼著水走,渡口那盞小燈在霧裡發著毛光。

隔著一丈來寬的水面,是沈湄那條畫舫。兩壁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畫舫的紗窗後頭,有個人影動了一下,又靜了。

她的臉看不真切,只看得見那點燈,和燈下一個肩背的輪廓。

燈花爆了一聲,紗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來的一縷發絲攏到了耳後。

我站在船頭,指節在船板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著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

水紋從畫舫船底推過來,把那一窗昏黃碎成一片,又一片。

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側過臉,往我這條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風裡熱了起來。

隔著一丈水面,我聞不見她發間的氣息,只聞見江風裡那一點燈油味。可我的體溫,一點一點從胸口往上升。

我告訴自己:那是我隔著這一丈燈影,看了這些日子的人。

可我的耳根,在風裡,一直熱著。

窗紙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調弦,一縷發絲從她肩頭滑下來,貼在窗格上。

我記得她替客人把盞時袖口滑下來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顆小痣,我隔著桌子數過三回;此刻隔著一丈水看不見,那點影子卻看得很清——她換了個跪坐的姿勢,衣領從肩頭滑下半寸。

我站在船頭,指腹搭在船板的稜上,木茬子硌進掌心。

我往前貼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風裡飄過來一縷極淡的松脂氣——那是她調弦前給弓上擦的。

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風掀開的衣領攏緊,又像被風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來。

船板底下的水聲一下,一下。聽久了,那聲音就變了模樣——變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響,變成灶膛里將熄未熄的那一點噼啪。

夢里就換了年頭。

西跨院還是從前的樣子。

窗紙破的那一角,仍舊用一張舊畫糊著;畫上一枝梅,壓在雪裡,壓了十幾年,紙邊已經發脆發黃。

屋裡沒有點燈,雪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層淡青。

地上泛著一層寒氣,從門縫底下一點一點往屋裡爬。

西南角那張舊板床還支在那裡。

有條床腳短了半寸,底下墊著半塊磚;那半塊磚是誰墊的,我到現在還記得。

窗台上有一點墨痕,是我小時候蹭上去的,怎麼擦也擦不掉。

我認得這個地方。

這樣的夢,做過許多回了。

每一回都是這樣:她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我伸出手去,指腹將將碰著她的衣袖,再往前,夢里就沒有了。

醒過來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張舊畫後面透進來的、將明未明的一點灰。

從前那些夢,總差著半步。

這一回,屋裡的東西開始變。

窗上那張舊畫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層薄薄的白;糊窗的地方不再是破的,換成了整整齊齊的新窗紙。

桌上多出一盞燈,燈是點著的,燈芯捏得很高,把窗紙映出一小塊暖黃。

屋裡的陳設一樣一樣換過去——條凳變成了繡墩,木盤變成了硯台,牆上多出一幅字。

像有人把這十幾年的光陰,一樣一樣替我換了過來。

換到後來,連屋裡的氣味都變了。西跨院是冷的,帶著雪氣;這間屋裡有一股陳年的安息香,混著炭火氣,底下還壓著一層薄薄的脂粉氣。

我忽然明白:這不是西跨院了。

這是正房。

正房比西跨院暖。

地上鋪著氈,牆角擱著一隻銅盆,盆里燒著炭,炭是暗紅的,不大亮。

窗紙是新的,糊得平整,一點風也透不進來。

我從前只在這屋子的外間站過——送年禮的時候,隔著門簾看一眼;這一回,我從裡間站著。

她仍舊坐在床沿上,低著頭。

可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教我寫字的閨女了。

她梳著婦人的發式,鬢邊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舊襖,袖口乾乾淨淨——是當家主母才穿的那種素淨。

她比我大七歲,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鋪子里的、人情來往上的事,都從她手底下過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著我的手、教我一筆一筆認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間那點倦,還跟當年一樣。

她還是那樣低著頭,頭髮垂在頰邊,肩膀在燈影里微微塌著。

燈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來。

我站著看了她一會兒。

這一會兒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想族里那些人怎麼叫她「七夫人」,想她那句「這個字你天天看著」。

想到最後,甚麼也沒有想。

我認得這個夢,也認得這份心跳。夢里的人不會老,夢里的事也不必講理——我心裡清楚自己在做夢。

夢里的規矩,我記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夢就要醒;醒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我站了一會兒。

這一會兒的工夫,夠我把該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誰的人,我是誰家的子弟;族里的規矩,世上的規矩;還有她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還是順手帶上的。

想完了,我還是要往前走。

因為這是夢。

可這一回,我沒有停。

我往前走。走過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復上去的時候,她沒有躲。

她的手一直擱在膝上。

燈影里看得見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這幾年替陸家管著賬,指腹上磨出一點薄繭。

我從前見過她翻賬本的樣子,那點繭就在那裡。

手背是溫的。

隔著薄薄一層皮,能摸到底下那點細細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裡,像按著一件碰了就要還回去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把手翻過來,四根指頭慢慢地、一根一根,扣進我指縫里。

我的手是涼的,她的手是暖的。兩道溫熱的氣隔著薄薄一層皮,慢慢地岔到一處去。我沒有再往前,也沒有退。

屋外的風從檐下過去,窗紙輕輕鼓了一下,又落回來。燈影在牆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裡那枝梅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知道是夢。」我說。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由頭,好讓這一回不算數。

她沒有接話,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裡沒有驚,也沒有惱;有的是一樣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她早就在等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認不認得出來。

我低下頭去。

領口第一顆扣子是布的,盤得很緊,我解了兩次都沒解開。她沒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顆扣子替我撥開;指尖蹭過我的虎口,涼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說。

這是夢里的第一句話。

她說完這句,就不說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燒著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

我看著她的臉。

這張臉,我從前只敢在不做夢的時候想一想,想過就掐掉;現在它就在燈底下,抬著,沒有躲。

我把她垂在頰邊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耳後那一小片皮膚是熱的,熱得不像是一間冬天的屋子。

她閉了一下眼,喉頭輕輕咽了一口;那一下嚥得很慢,像是把甚麼話也一並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進陸家那年才十二,我五歲,剛沒了爹娘。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她握著我的手教我寫「雪」字,寫不出來,她就把糊窗的舊畫指給我看,說:這個字,你天天看著。

那句話,我記了十幾年。

如今這張舊畫就在牆上,畫上還是那枝壓雪的梅。

我沒有提這件事。我也沒有停。

油快盡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攏在我手邊。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壓雪的梅,都在往後退,一樣一樣地退,退得很遠;退到最後,就只剩那道垂下來的、舊的靛藍帳子。

帳子洗得發白,四角用紅繩系在床架上。

燈在帳子外頭,光照不進來,只把那片靛藍照得半明半暗。

外頭還有別的聲音——爐子上的水開了,很細地響;更遠的地方,像有人在掃院子里的雪。

我伸手,把帳子放了下來。

帳子放下來,屋裡就暗了半邊。

我沒有再往前,先只是坐著聽外頭的水響——爐上的水開了一陣,又靜下去;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進雪裡。

外頭的甚麼都進不來,進來的只有她。

她的呼吸就在旁邊。起先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甚麼;我手背貼上去的時候,那呼吸亂了一拍。

我沒敢動。

是她先松了領口。

燈在帳子外頭,只透進來一點,把她的肩膀照成半明半暗的一塊。

頭髮散了,垂在肩上。

我看見她頸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膚,白得發青——冷屋裡的人,藏著的那點熱氣,都在這一片里。

我的手復上去。她沒有躲,也沒有應,只把臉偏開去。

我先碰的是她的肩。

肩是薄的,隔著一層里衣,能摸到底下的骨;那點骨,跟我記憶里教我寫字那個閨女是一樣的。

可她如今是婦人了,腰是軟的,和當年不一樣。

我一路摸到腰上,她的身子輕輕一顫,像被人戳破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別摸那兒。」她說。聲音很低,低下去就散在枕上。

我就停在那兒,沒有再往下。

她自己又動了。

她伸手,把我襟上那顆盤扣解了——就是方才她替我撥開的那顆。

這一回她解得很慢,解開了,指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停了一停,像是要確認我這裡也是熱的。

然後她把我往下一帶。

我伏下去的時候,渾身是抖的。

不是冷。

屋裡的炭燒得正好。

我抖的是另一樣東西——十幾年里攢下來的、連想都不敢多想的,此刻一樣一樣從底下翻上來。

我把臉埋在她頸窩里,聞見那點安息香,混著脂粉,底下還有一層皂角的清氣。

她由著我。

我起初很笨,手忙腳亂,像那個沒學會寫「雪」字的五歲孩子。她沒有催我,也沒有笑我,只用手托著我的後頸,一下,一下,給我數著。

到後來,我反倒慢下來——整個人都慢下來,慢得聽得見自己胸腔里那口血在撞。

我睜大眼呆了片刻,驟然間,一股模模糊糊的慾望逼上來,喘氣也是困難。

我咽了口唾沫,一隻手兒扶在她後股上,指掌輕輕搭著,指面若有若無觸到她裙下的肌膚,沾滿膩手的柔滑,隔著薄薄的裙衣,我能感覺到它飽滿的彈性,它正靜靜吐露著熱氣和芬芳。

我的塵根突突地從胯下聳挺而起,前探的頂端幾乎頂到她的腿間。

我鼻息粗重,意識卻極為清醒,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腰間。

我在乾嘛……我暗問著自己,探出的手停在半空。

一件奇異的事情卻發生了:盈袖姐姐的裙帶驀地紛然自解,露出底下輕紗似的小衣,隨即小衣也無聲滑脫,月光恰好照到她股根的部位,暈白一團,中間深深陷下一彎縫隙,她兩只大腿微微滑開,留下一道誘人的暗影和曲線,交叉處含吐著一塊凸起的小包,淒迷地捲曲著幾根恥毛。

我一驚之下,方醒悟是夢里,忙要將她的下體遮掩,但一眼望見她裸露的下體,眼睛卻再也移不開了,心下「咚咚」大跳,似有大鼓擂擊,體內更有一股極難馴服的力量,和著熱血,奔突慫恿,就要破體而出。

我屏著呼吸,手臂驚顫顫地撐在姐姐身子兩側,借著微光,身子挨向前,打量姐姐的眉眼,見她眼臉沈靜,似尤在甜睡,於是膽氣愈壯,一隻手抖抖的伸往腿間,扶著暴怒的塵根,湊向姐姐股根私處,塵根以一個上挑的弧度猛力前聳,破開一溪暖暖的嫩肌,進去了!

「啊……」

我停在裡頭,一時不願動彈,就那樣讓姐姐緊緊密密將我圈裹。

我撐在姐姐上方的身子不住打顫,塵根深深釘入姐姐體內,喘息似的在裡頭不停地脈動伸張,而姐姐的花房起初火熱緊密地吸住塵根,漸漸的,滲出了滴滴的滑涎,要將塵根推滑而出,卻之門外。

我借機抽出塵根,將至牝口,又聳滑而入。

這時我感覺到姐姐口中呼出一口熱氣,噴在我撐在她胸前的臂掌之上。

我雙目失神地張大,腰臀又是一晃聳,姐姐一口熱氣又吐在我手臂上。

我全身緊繃得如拉滿的弓弦,一聳一抽,快感俱是刻骨銘心,我雙唇哆嗦,喉間溢上涓涓津液,有一些順著嘴角滴下,我卻顧不上拂拭,那快感令人窒息,我緊眉咬牙,緩緩地抽動。

姐姐的花房愈來愈濕,並有一股微微翕張的蠕動感,我跋涉其中,似乎隨塵根的出沒,全被姐姐吸吞而去!

我繃緊的身軀,勉力支撐的手臂,隨時都可能轟然倒下,一去不返!

在寂靜的黑暗中,隨著我的頂聳,姐姐軟軟的身子一搖一移,床身也跟著輕輕搖晃。

「嗚……嗚嗚……勿要格……」

忽然,在深深地一頂之後,我聽到了姐姐的聲音!姐姐開始在身下掙扎,一隻手推在我撐動的前臂上,又似在緊緊地揪扯。

我猛然一驚,忙凝住身子,胯下塵根猶感覺到姐姐花房的濕潤與蠕動。

等了一歇,卻見姐姐除了喘息,只用手軟軟地推著我的前臂,我斷然抽動起來,此時,身下的感受又自不同,姐姐的身軀在我下方熱活軟柔地掙動,並且從她喉中傳來模模糊糊的呻吟聲。

好一會兒,我才聽清她是在換我:「嗯……嗯…………抱緊姐姐!」

我顧不上答話,腰臀晃動,快速聳抽。

姐姐在我撞擊下語聲亂抖,我手臂不斷碰觸到她跳躍的胸乳,最後,我的手臂被她緊緊的摟在了胸前,陷進一團軟軟的肉綿中。

她這般舉動,反而使我將動作放慢了。我喘著氣,一邊緩抽慢頂,一邊悄悄留意她的神情舉動。

「嗯!……呃!……勿要……啊!」

姐姐細聲嬌吟,腰臀失控般的連連向後挺湊,而我的動作較慢,兩下一錯開,塵根幾次滑開,頂在牝口,頂出她一聲聲騷癢難耐的呻吟。

她終於意識到是我動作放慢的緣故。

「快!……快!……死人……」

她一邊扭動臀股,一邊喘吁吁抬頭尋我:「你……」

微光下,我見她臉鼻均勻,顫口微張,神情似焦急似飢渴,目泛一絲迷茫,盈袖姐姐竟這般動人!

我心底一熱,完全被她模樣燒壞了,塵根猛地一聳,她頭肩隨著身子一躍,驚呼一聲,一手像抓向救命的稻草般,指尖緊緊揪住了我的腹肌。

我在微微的揪痛中,狠狠使勁,一輪疾抽,使床猛烈搖晃起來。

「嗯……嗯……啊!……啊!……嗯唔……」

姐姐悶不住喉音,竟失聲叫喚起來,隨即一口咬住了我撐著的左臂。

「嗯哼!嗯哼!」

我控不住身子,動作愈來愈快。

快感猶如長河大江般將我席捲,牽引著我,使我的動作像脫繮而去的野馬,疾馳如飛,收束不住。

「啊……啊呀呀……」

我和姐姐幾乎同時叫喚出聲,一番緊抽之下,我終於將自己推向了無可輓回的高峰,塵根頭部一漲,驟然間破開,不停地噴射,我像一座山一般頹然倒下,伏在了姐姐身上。

所有的東西都離我遠去了——遠的近的,屋裡的、外頭的,都退到了那桿帳子外頭去。

不知何時,我感覺一隻輕柔的小手在我腦後觸摸,一會兒,那只手順著我耳邊下移,姐姐的手輕撫我後頸處,涼涼的,滑滑的,使我後頸處發癢。

我聽到她幽幽一聲嘆:「守了多年寡……身子讓弟弟你壞去了……」

我聽在耳中,不由心底一熱,埋在她腋窩下的腦袋抬了抬,姐姐趁機將被壓疼的身子挪了挪,我頓時與她四目相望,她目光與我匆匆一觸,忙側頭往一邊羞避,我心下一樂,一低頭,叼住了她軟顫顫胸乳上的一隻乳頭。

我下體一時又衝動起來,塵根熱得發燙,半軟半硬,貼在她的腿肌上,感覺到她大腿肌膚說不出的脂膩冰滑。

姐姐似乎也察覺到了,大腿膝彎不自覺支了起來,塵根與她腿肌在蠕動中交錯,銷魂地廝磨片刻,滑掉而下,那一霎那,我不禁呻叫出聲,姐姐鼻腔也「嗯」了一聲。

我禁不住誘惑,滑了一隻手往下,順著姐姐股側摸去,觸手軟膩,沿著她支起的腿彎摸上,若即若離的,觸感愈輕,愈是深入心底。

從大腿內側落下,指背一停,同時碰到了自己的塵根和姐姐大腿內側火熱的嫩肌,不由扶住又硬了幾分的塵根,往她兩腿中央引去,「啊……」

塵根頭部觸到她柔嫩的花心,觸感嫩得發膩,兩人同時喚出聲來。

塵根抵在那處,霎時便堅硬起來,我挪動腰臀,輕輕一頂,便溜溜地滑了進去。

「唔……」

姐姐腰兒一挺,兩腿閉合,夾住了我兩胯。我停在那喘息,手掌從她腹間衣下摸進,貼肉而上,緊緊揪住了她一隻豐乳。

姐姐的喘息將我的手掌和包著的衣裳一道頂起,我掌背緊緊撐著她貼身衣裳,手中的淑乳飽漲起來,一尖乳頭癢著掌心。

「唔……你個死人……哩!」

姐姐壓抑地哼叫,聲音似哭。

我手中一緊,姐姐的淑乳陷進了我幾根手指,嫩乳的肌膚往指縫間漲洩,軟軟的肉團像個水袋似的要被我抓破。

「呀……疼!」

伴隨著姐姐的顫抖的痛呼,我臀部高掀起來,塵根大起大落,美美地抽動。

腰胯旁貼著她豐膩的大腿,我猶嫌不足,手掌叉著她一隻腿彎往內一推,哇!那種緊繃的擠動感愈加強烈!

她腿根貼在腹前,腳尖處的趾頭勾滑著我腰側,讓人魂兒欲消。

我稍稍一動,或是抓在姐姐乳上的指掌一擠,都換來她喉間銷魂的吟叫。

我的塵根像巨龍般從她滑嫩的牝內汲取著快感,此時此刻,我不知身在何處,只覺我生來便在這濁世人間,盈袖姐便是伴我一生一世的那個女子。

那只手不再涼了。姐姐指腹上有繭——管了這些年賬,磨出來的。那點繭貼著我後背,慢慢的,從肩胛滑到腰上,又收回去。我沒有動。

過了很久,我聽見她極輕地嘆了口氣。不是累,也不是悔;那口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把一扇門推開,又輕輕掩上。

「天要亮了。」盈袖姐說。

帳子上那點光,果然一點點透進來,從靛藍里泛出一層灰白。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檐下,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再睜眼,是夢里天亮了。

雪停了。

屋頂亮得發白,光從窗紙上漫進來,把屋裡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

帳子還垂著,只是四角的紅繩松了一頭,斜斜地掛下來。

爐上的水還在響。

掃院子的聲音沒有了。

盈袖姐背對著我,坐在床沿上穿衣裳。

一件,一件,很慢,很靜。

先是最裡頭那件,再是夾襖,再是外頭那件半舊的素色衫子。

她穿衣裳的樣子,和她平常做事一樣,不慌不忙。

他躺著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我怕一出聲,這個夢就要散了。

姐姐也沒有回頭。

穿到最後一件的時候,盈袖姐停了一下,望著牆上那張舊畫。

「那個字,」她說,「你寫會了沒有。」

這一句話,跟她當年說的一模一樣。只是當年他是仰著頭聽的,這一回,我是躺著聽的。

我張了張嘴,沒有答上來。

盈袖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雪落在雪上,落下去就沒有了。然後她站起來,影子從窗紙上滑過去,不見了。

屋裡就剩我一個。

爐上的水還在響,炭盆里的火落下去,只剩一層白灰。窗上那張舊畫好好的——不是破的,也沒有再糊在哪個破口上。

我躺著沒有動。身下是床,床是硬的——不是床,是船板。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

夢里的熱氣還壓在胸口。耳根燒得厲害,後頸出了一層薄汗,里衣貼在背上,涼一陣,又熱起來。我抹了一把臉,手心是熱的。

那口井還在。井口很小,底下卻深。原主少年時壓在那底下的東西,他一向連看都不去看;今夜夢里,我自己下去走了一趟。

他從前以為,只要不去看那口井,那口井就不算數。

今夜之後,這個說法不成立了。

井是深的,也是實的;我就站在井邊上,手還搭著井沿。

往後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一口井,挪不開了。

夢里的雪停了,艙外甚麼都沒有。他睜著眼睛,看著艙頂那塊看不見的黑。心跳一下一下,還很快。我數了幾十下,才慢下來。

我躺在黑里,等那口井慢慢平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外頭有響動。

那聲音極輕。不是腳步,是繩子拖過船板的摩擦聲,還有一樣東西磕在船舷上,悶悶地一響。

我睜開眼。

艙里黑透。我貼著艙板坐起身,摸到艙門,把眼睛貼上門縫。

船頭站著兩個漢子。一個提著刀,刀背壓在草席上一個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個正彎著腰,去解渡口的纜繩。

船尾還有一個人。船家被他按著,嘴裡塞了東西。

那三個漢子。方才在船頭喝酒的那三個。

方才明明還圍在船頭喝酒,此刻卻都換了個人似的。

陸縛貼在門縫後面,沒動。

水匪劫船。

念頭才起來,第二個緊跟著就上來了:他這條烏篷船,有甚麼好劫的?

纜繩已經松開,船皮子挨著水面,慢慢往外滑。

他透過門縫看對岸——那邊泊著的漁船,纜繩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遠那條糧船,船頭蹲著五六條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個是船家、哪個是拿了刀的。

艙里沒點燈。窗一直關著,月光進不來,黑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記得劍就掛在對面的艙壁上。

他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把外衫的帶子掖進腰里,袖口扎緊——從前養下的習慣,動手之前先收拾自己,別讓衣裳絆住手。

然後他開始數:從鋪板到艙壁幾步,從艙壁到那扇木窗幾步;窗櫺六根,中間兩根松過;落水之後往哪邊走,先潛還是先浮。

數完,他才覺出後背有點涼。

艙外,兩個漢子在說話。

「你說那軟腳蝦醒過來沒有?」提刀那個聲音不高,「一點響動都沒有。」

「怕他做甚麼。」

「軟腳蝦對那娘們一片痴情,發起瘋來真難預料。」

陸縛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怕,是聽出了另一層:這兩個人,認得的不是他。他們認得的是那個爬船篷、掉進河裡淹死的陸縛。

那麼,這條船他們摸過,他這個人他們也摸過——是算准了的。

「再等等。」解纜那個往岸上瞥了一眼,「離岸還不夠遠。」

「岸上那幫刀弓手,你怕?」

「崔使君在這兒。」解纜的聲音沈了些,「瓜洲縣的刀弓手,這兩年是他一手操練出來的。這煞星的眼皮子底下動手,驚動了,今夜的事未必成得了。你安分點。」

提刀的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把刀背在霍能頸上壓得更重。

船越漂越遠。對岸的漁船也漂了出來,又有一條客船跟著松了纜。七八條船,一條一條,無聲無息地離開河堤,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底下推。

渡口上還剩兩盞燈。

然後提刀那個動了。

他把刀從霍能頸上撤下來,反手一記刀柄,砸在霍能太陽穴上。他悶哼一聲,身子軟下去。漢子轉過來,把刀尖探進門縫,去挑那根門閂。

陸縛往後退了半步。

刀尖伸進來,一挑,門閂離了槽。

門開了一道縫。

他一把攥住刀身——不抓刃,抓背;攥住的同時抬腳,照門縫踹出去。

刀竟斷了半截,半截還攥在他手裡。

他沒有立刻丟——斷了的刀背還能當鐵片使,砸下去也是一下。

這是他從前養下的規矩:手裡有甚麼,就先使甚麼;不到非丟不可的時候,不撒手。

這一下他練過。

前世在部隊裡,空手對刀,只教三件事。

第一件是不抓刃。

刀有刃、有背、有護手;刃割手,背不割。

真到了只能用手的時候,抓的是背,抓的是刀身後半段——那裡離手近,對方使不上勁。

第二件是腳下先動。

手抓住刀的那一瞬,人是站著的,對方是要往前壓的;你不往前,他那一刀就落下來。

所以手一沾刀,腳就得跟著出去——不是往旁邊躲,是往他懷裡去。

濁世輓天傾 · 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