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水夕陽琴音渺
靖寧八年的秋天,江左的雨像是要把天漏穿。
這天午後雨勢才收住,天上還飄著細沫子,瓜洲縣城南牆那道豁口就露了出來——幾十丈的城牆塌了半邊,斷口上有青苔,有水痕,像被誰伸手掰掉了一塊。
城裡的水沒到人腰,進出的人踩著門板搭的浮橋走,浮橋上還擠著一口薄棺,幾個人扶著,慢慢往城外挪。
整個瓜洲縣都在水里泡著。
田地是水,路是水,連縣衙門口的銅鼓都漂了起來。
城外白石河的水早已高過堤內的屋脊,成了懸河,南邊柳溪鎮的堤半個月前先潰了口,算是替縣城擋了一回倒灌——這話是縣里的人自己說的,說出來的時候,臉上分不清是慶幸還是苦。
救災營設在城外那座土山上。
山是土山,不高,禿的,沒有一棵像樣的樹,形狀像一座沒有墳帽的巨墳。
縣里人都叫它墳頭山——叫得難聽,卻貼切。
後來有個念過書的嫌晦氣,給起了個雅名叫臥眉山,可誰也不叫,仍舊叫墳頭山。
只有崔原給應天遞的折子里,才規規矩矩寫著「臥眉」二字。
一個身材高大的官員正沿著泥坡往上走。
烏紗冠,青色團領官袍,下擺糊了一圈泥,他也不管,走得很快。
坡上搭著幾十個席棚,災民密密麻麻擠在裡頭,見他上來,先是一靜,接著就有人認出來了,扶著棚柱站起來喊:
「崔府君來了。」
「崔府君來了,就有指望了。」
「大人不會看著咱們餓死的。」
青年官員正是廣陵府知府崔原。他在這一帶素有威名,百姓不稱官職,只尊他一聲府君。
慕容家在閩海作亂那幾年,崔原還是閩海北邊江山縣的一個主簿。
叛軍壓境,縣令是個軟骨頭,只想著獻城保命,崔原把縣衙役和城中青壯聚起來,反把那縣令關進後堂,閉城死守,硬生生把叛軍北進浙右的路堵了一個月。
後來叛軍強攻不下,撤圍而去。
再後來,他在應天兵部尚書、閩海總督蕭卓帳下辦了幾年軍務,屢立戰功。
軍中見過些異人——有個老卒能單手把營門口那根鐵門閂提起來,當棍子使;也有個從浙右來的拳師,一掌拍在船板上,能把釘進去的釘子震松。
崔原從前當奇談聽,如今只覺得,這些本事擱在亂世里,都不夠用。
可慕容家這場亂子拖了太多年,朝廷和蕭卓都動了招撫的心思,崔原跟一乾人說不攏,索性扔了軍職重回文官,今年開春調到廣陵府做知府。
他是個不肯將就的人。據說在蕭帥帳中,他也敢拍著案子跟蕭卓對罵,蕭卓愛他的才,恨他的脾氣,最後從眼皮子底下把他調走了事。
跟著他上坡的兩個人,落後半步。一個是瓜洲縣知縣馮知儒,一個是崔原在閩海時的老同僚閔宗庭。
「知儒,」崔原開口,「應天撥的第二批糧,甚麼時候能到?」
白石河一受災,受災的不止瓜洲一縣,賑濟的糧和錢都得從留京應天調。
本朝太祖在應天奠下基業,以應天為都;太宗時為御北戎,遷都順天,把應天留作留京。
留京仍留著六部、國子監、翰林學士院的架子,名義上與順天六部平級,實權卻差得遠。
因太祖的泰陵在應天,世人又把留京那些閒散官職叫作守陵官。
話雖如此,兩百多年下來,應天依舊是南邊第一等的錢糧重地。
「回府君,昨夜糧已裝船,今日晌午發船,明早該到。」馮知儒答得利落。
「堤上的人手夠麼?」
「回府君,各鄉丁壯已按冊點過,連同縣衙差役,兩百上下。」馮知儒頓了頓,「此數目不敢瞞府君——裡頭有一半,前兩日還被縣里拉去堵城下水門了。」
「災情呢?」
「河道多年沒修,暴雨一下,潰堤的文書日日都有。這幾日雨歇了,水卻沒退,傷損怕是少不了萬人。」馮知儒頓了頓,「怕的是白石河跟外頭滄江的水位一時半會兒降不下去,這堤……不是固若金湯的東西。屬下只怕這個。」
崔原沈默了片刻,忽然冷笑:「承平多年,誰都不肯居安思危。瓜洲是水,泰州、通州是海潮回灌,如今還添上海盜趁亂上岸——前幾天,通州縣學都被劫了。讀書人的地方。」
「劫學宮那伙人里有個耍雙刀的。」閔宗庭低聲道,「一炷香沒到,把學里六個練過拳的弟子全撂倒了。縣里貼了賞格,請了兩位武師去追,至今沒回來。」
崔原嗤了一聲:「一府之內的武師數得過來,肯替一縣學宮出頭的能有幾個。」
這話堵在喉嚨里,他也知道自己管不了那麼遠。
他只是個廣陵知府,還是因為跟人在招撫慕容家的事情上意見不合,才被一腳踢到這兒來的。
他抬起手,恨恨往下一甩:「修堤來不及了,等冬後再說。險堤多派人盯著,堤下的百姓能撤先撤。縣里安置不下的,往廣陵城疏散。賑濟的事你回去好生合計,拿章程給我看。」
「遵命。」
三人一邊說一邊往山頂走。山頂有座舊亭,能遠望白石河。
天上還飄著雨星子,天邊卻是一整片晴艷。
清秋的夕陽懸在一碧如洗的青空上,紅得發沈,像傷口新滲出來的那一層血。
堤外的白石河水闊開去,清波染著丹色,一眼看不到邊。
就在這時,一縷琴音從渡口那邊過來。
四下陡然靜了。
先是棚下哭鬧的孩子停了嘴,接著是分粥的、抬擔架的、罵人的,全都慢下手來。幾百號人坐在泥地上,仰著臉,朝河堤的方向望。
席棚邊上坐著幾個押糧來的漢子,腰里別著短刀,是走慣了江湖的人。
其中一個原本半躺著打盹,這會兒直起了腰,側頭聽了一陣,臉色就有些不對,伸手推了推旁邊的同伴。
兩個人一齊坐直了,朝渡口那頭望。
崔原也站住了。
他是個不懂音律的人,可他覺得這琴聲不對。
渡口離這山亭少說兩百步,中間隔著半河的水,風還是迎面吹上來的。
可那琴音清得像是貼著耳朵響的,一縷一縷,細而不散,亮而不噪,落在人心裡乾淨得像用刀劃開了一整片暮色。
崔原不懂音律。他只是眉頭一皺,低聲問:「誰在彈琴?」
「回府君,」馮知儒欠身,「是應天的沈湄姑娘,停船在這河堤外好些天了。」
「她不在應天待著,跑到這兒來做甚麼?」
崔原也聽過這名字。
應天城裡的名妓,色藝雙絕,這些年在文人墨客、達官貴人中間極有艷名。
他心裡奇怪,這樣的時節,她怎麼會離開應天,跑到廣陵府的地界上來。
「祁榮回鄉給他老父辦六十大壽,邀了沈姑娘同船來廣陵助興。」馮知儒道。
聽到祁榮這個名字,崔原眉頭一皺,鼻孔微張,粗氣都喘出來了,臉上是掩不住的厭惡。
閔宗庭在旁邊接話:「慕容家有意歸附,順天那邊不提,留京這邊也有不少人替他們家奔走造勢,祁榮就是其中一個。有人上書說他私通東海寇,蕭帥也沒過問。」
馮知儒把眼睛往別處挪。
他一個小小的知縣,可不敢妄議這些東西。
崔原是有名的臭脾氣,跟蕭帥也敢拍案對罵;大約是蕭帥還惜他的才,雖然心裡不喜,也只是把人從眼皮底下調開完事。
崔原冷哼一聲:「這些年東海寇鬧成這樣,跟慕容家脫不了干系。要不是這幫人養寇自重,蕭帥早平了閩海,何苦去行這種苟且之事。」
「府君,」閔宗庭低聲道,「如今朝里的意思也定了。北邊跟北戎的戰局吃緊,軍資兵餉這十年耗了不知幾千萬,朝廷的錢袋子早就空了。慕容家肯低頭,肯替朝廷守著東南,還能抽調精兵北上——這是題中之義。」
「題中之義。」崔原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全是譏誚,「封侯,割地,還留著近萬精兵,再加上閩海外頭那一圈海寇——這是招撫,還是養一個諸侯?朝廷養得起嗎?」
「養得起養不起,不由咱們說。」閔宗庭頓了頓,「府君,這個話……在這兒講,妥當麼?」
崔原看了他一眼,沒答。
「這些道理,青溪學社的先生們講得更深。」閔宗庭說,「只是講得再深,北邊的仗還得打贏。」
這話崔原卻聽不進去。朝里那些先生們,講得再深,可誰去邊關站過一夜?
崔原沒再說甚麼。他只是廣陵府知府,左右不了朝局;他那些話,說了也只是說說。
馮知儒看崔原望著河堤方向不出聲,心裡轉了個彎,湊近半步笑道:「不過沈姑娘這一趟,倒也不好說是白來。她過瓜洲見水患慘重,從廣陵回來就把船停在河堤外獻藝。縣里有錢的、城裡有身份的,上船聽琴聽曲,給的銀錢都捐作賑濟。祁榮也湊了興致,允諾她獻藝十日,他便捐銀千兩——今日已經第八天了。」
他停了停,見崔原沒打斷,又小心地添了一句:「府君若是想聽聽琴……屬下可以派人把沈姑娘請上岸來。」
崔原搖頭:「災民遍野,我在高堂雅室里飲酒聽琴,成甚麼體統?」
馮知儒聽出了那半分的猶豫——這話說得硬,可沒說不許。
他忙道:「屬下還有別的意思,請府君不要怪罪。屬下是想,請府君嘉獎沈姑娘這一番賑災義舉。她一個樂籍女子,替瓜洲捐了這些銀錢,該讓百姓知道府君心裡記著這事。」
崔原沒吭聲,掉頭與閔宗庭先下山去了。
馮知儒心裡一笑:這話就算說通了。
這樣的美人,誰不愛聽?
他朝不遠處一個皂衣衙差招了招手,一邊跟著崔原往城裡走,一邊低聲吩咐——今夜宴上,去把沈姑娘請來助興。
皂衣衙差是個寬眉眯眼的矮胖漢子。領了差遣,他轉頭朝河堤走去。
原先的渡口早被水淹了,江堤外用打進河灘的木樁和平鋪的松木板搭了一座簡易碼頭,這時候也有一小半浸在水里。
畫舫船身高大,水漲之後,船舷比碼頭頂出一大截。
艙里已經點了燈,暖黃的燈影從紗窗里透出來,落在水上,被浪一搖就碎。
紗窗後頭有個人影動了一下,又靜了。
岸上看不見臉,只看得見那點燈,和燈下一個肩背的輪廓。
琴聲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矮胖衙差站在碼頭上,連船頭都望不見,又不肯四腳並用地爬上去,便指著旁邊一艘烏篷船,叫船家撐過來——烏篷船比碼頭高一截,比畫舫矮一截,正好借一腳。
船頭那邊,隱隱有個人背風站著。
瘦削,年歲不小了,懷裡抱著一張弓,弓弦用舊布一圈圈纏著,像是抱著個甚麼要緊的東西。
他沒有朝岸上看,只微微垂著頭,聽那邊的琴聲。
隔了一會兒,他抬手在弓背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住甚麼隨時要起來的東西。
衙差沒工夫多看,一腳跳上烏篷船頭,正撞上一個從艙里鑽出來的青衣小廝。
「做鬼啊!」他嚇了一跳,低聲罵道,「說都不說一聲就竄出來——」
那小廝愣愣地看著他。
衙差喘了口氣,把方才在山上憋著的那點不痛快全倒了出來:「你家那個廢物少爺,斷了氣的人又活過來,把請來的殮婆都嚇得癱在床上起不來——狗東西,你還想再嚇死爺一個不成?」
罵完那一句,喬十才想起自己是來辦差的。
他仰起臉,隔著半丈水,朝畫舫喊:「青棠姑娘——勞煩請沈小姐說句話。」
畫舫上一扇花窗推開條縫,露出一張小臉,白得像剛剝的藕。
小姑娘朝下望瞭望,沒作聲,又把窗掩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清瘦老者從艙後繞到船頭。
他先抬頭看了看天——雨星子早收乾淨了,雲腳散開一線青——才低頭看喬十。
「喬十爺尋沈姑娘,有甚麼話說?」
「賀爺擠兌我呢。」喬十忙拱手。
他不敢在這老者面前托大。
前天碼頭上一半的人都看見了:十來個本縣的地痞借著酒勁上船鬧事,嚷著要請沈姑娘「上岸賞臉」,人還沒摸到艙門,就給賀青河那兩個徒弟三拳兩腳撂下河去,一個胳膊折了,兩個在水里撲騰著喊救命。
第二天縣里就傳開了——這位瞧著文弱的瘦老頭,是應天城裡有名有號的武師,早年間自己在城裡開過一家武館,後來不知怎麼破落了,帶著幾個徒弟在娼門裡寄食,當了護衛。
喬十是縣衙刑房的書吏,在瓜洲縣地面上也算有些臉面的人,可見了這一位,腰還是彎下去幾分。
「府君崔大人正在縣里,」他努力把馮知縣教的那套文縐縐的話背出來,「對沈姑娘這番義舉,甚是……甚是服氣,有意辦一桌宴席酬……相謝。」
背到「相謝」兩個字,就背不下去了。他自己也知道這話經不起推敲:請一個樂籍女子上岸赴宴,謝甚麼呢。
「斷不是只請沈姑娘過去陪花酒的。」他補了一句,說完就知道這句補得更蠢。
「勞喬十爺稍候。」賀青河神色不動,「沈姑娘在收拾琴具。」
喬十偷偷把這位老者從頭看到腳。
人瘦,背不駝,站在一條晃動的船板上,像釘在那裡;一雙手攏在袖子里,只露出兩截指頭,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極平。
他心道:那十幾個地痞為甚麼會掉下河——這樣的人,根本不必把拳頭亮出來。
他並不進艙,只把喬十晾在船頭,回頭問站在烏篷船板上的霍能:「你家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身子倒無礙。」霍能撇了撇嘴,「整日坐在艙里發呆,像丟了魂,誰也不見。」
「煩喬十爺進城的時候,幫著打聽打聽,有沒有能收驚的郎中。」
「他自己要往水里跳,關沈姑娘甚麼事。」霍能嘟囔道,「這兩天還虧得沈姑娘幫襯他抓藥。」
老者沒接話。他再往烏篷船那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輕,像在看風,又像在看別的甚麼。
他們嘴裡那位陸公子,正坐在烏篷船的艙里。
艙小而低,人在裡頭直不起腰。他二十出頭,臉色發白,是一副讀書人的身相:肩窄,手指細,手腕上一層薄皮裹著骨頭。
他是婺州府永康縣陸家的子弟,名叫陸縛。
初秋趕到留京應天參加鄉試,放榜時勉強擠進榜尾。
榜尾也是榜——江左三千士子,三年里也就出一百五十幾個舉人。
按例,放榜次日地方上要辦鹿鳴宴。
宴上要唱《詩經·小雅》里的《鹿鳴》,也就免不了請幾個歌姬助興。
陸縛在那一夜初見沈湄,就再也沒挪開過眼。
那一夜燈影里,她坐在屏風後面彈琴。
他隔著十幾步,只看得見屏風外露出的一截肩背,和肩頭垂下來的一點發梢。
燈芯燒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風上。
弦音是軟的,他的心反倒越跳越重;她抬眼的那一下,他的耳根先熱了。
他告訴自己:他是來赴鹿鳴宴的,不是來看一個歌姬的——可那點熱,壓不下去。
宴散後,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來。
那張琴還擱在原處。
他走過去,伸手按了按琴面——指尖底下是溫的,她的余溫還沒散。
椅上搭著一根落髮,他替她攏到耳後,攏了個空。
地上擱著一隻杯,杯沿上留著她指尖的印子,他沒有去動它。
他記得她起身朝眾人福一福時,燈影一斜,她袖口那道藍邊忽地亮了一亮。那一點藍,他記到了今日。
放榜後他在應天為她多留了半個月;祁榮來請她回廣陵為老父唱壽曲,他也不問分寸,雇了一葉小船跟了過來。
七天前的夜裡,他爬上烏篷船的篷頂,想隔著花窗看她彈琴。
花窗里燈芯亮著,她的影子投在窗紗上。
他看著那影子里一縷發絲的輪廓,心跳得幾乎要從胸口出來。
篷滑,水冷,他掉進了白石河。等人撈上來,已經斷了氣。請來的殮婆剛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就睜開了眼。
可睜開眼的那個人,不是陸縛。
他側過臉,從花窗的縫里往外看。
雨後的河堤上擠著幾百號人,席棚一個挨一個,泥地上坐的、蹲的、躺的都有。
有人分粥,有人哭,有人拿門板抬著人往城裡送。
堤外的水還是渾的,一浪一浪地拍著岸。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聲音又急又啞。
這個世界是真的。冷、濕、餓,都是真的,連那點哭腔也是真的。
他在這具身體里,像一個做客的人,隔著一層紗看它。
他坐著,慢慢地想這件事,越想越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夢里他叫關縱。
當過四年兵,退伍,跟著家裡人去了海外,在一座滿是華人的城裡落腳。
在一家餐館打雜,相過一次親,那姑娘話不多,倒也處得下去。
要是那天夜裡下班,他沒有多管那件閒事就好了。
路上有個姑娘崴了腳,蹲在路邊哭。他心一軟,說要送她去醫院。那姑娘是治安隊放出來釣魚的鈎子。
拘留十五天,罰款。
他本來也沒打算鬧:罰了款,丟了工,相親的姑娘也飛了,比起那些在任務里死掉的戰友,都不算甚麼。
可他父親的性子又直又硬,忍不下這口氣,給人拿這事譏笑了幾句,爭不過就動了手,從樓梯上滾下去,折了脖子,送到醫院沒撐過兩天。
關縱從那時候起才覺得,這口氣不出,他父親閉不上眼。
申訴了七次,沒有一次有人搭理。
他就自己候了個機會,把當初釣魚的那幾個治安隊員和牽頭的警員,劫在一家洗浴城裡,要他們對著鏡頭把話說清楚。
他早想過等著自己的是幾年牢——沒關係。
人窮命賤,又沒甚麼牽掛,不如活得狠一些。
他自以為算得清楚。談妥了條件,他就把那把剔骨刀丟出了窗外。
外面的瞄准鏡里,那個十字早就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十幾槍。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捏碎最後那個警察的喉管,手上沒了力氣,大概是沒捏碎——可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裡甚麼都沒有。可他記得那東西鑽進來的一下:熱的,鈍的,像被人拿鐵棍捅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會兒。
這只手是該知道的。
刀怎麼握,人的喉管在哪裡,幾步之內該怎麼站——這些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圖上。
他習慣性地估了估這具身體的斤兩。
他把手掌貼上艙壁,試著推了一下。
船身晃了晃。船頭那邊的說話聲停了一瞬。
他沒敢再動。
過半晌,他坐正,開始一樣一樣地試。
先試手。
兩只手攤開,翻過來,又握緊。
指節能響,力氣沒有。
他用拇指去掐食指的第二個指節——前世那點手上功夫,就是這麼一天一天掐出來的。
掐到發紅,才有一點酸脹。
這一雙手,還能不能使出前世那點東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先得讓它認得疼。
再試肩。右肩往後旋,轉到一半就扯住了;肩胛骨底下一繃,貼著骨頭的那根筋像一根曬乾了的繩。
最後他試呼吸。
那是他從前在隊裡學的法子:用鼻子吸,吸到不能再吸,再壓著嗓子一點點送出去,心跳就會慢下來,人也不那麼慌。
他記得那道口令,記得那個節奏。
吸進去——胸口一悶,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地響。
他扶著艙壁咳了兩聲,咳得眼睛都濕了。
這具身子沒有肺。有的是兩只漏風的風箱。
他把手攤在膝上,看著那兩根掐紅的手指。
意識是老的,身子是新的。老的意識知道一百種把自己變得更能打的辦法,新的身子連其中最簡單的那一樣都做不到。
這就是他眼下最實在的一樁情形。
他還想起另一件事:七天前他落進河裡,人往下沈,像一塊秤砣。那時候他不懂水。
現在他想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推開艙門,跳下去,看看到底會不會。
他沒動。
一上岸,一下水,就會有人認出他。一個「斷了氣又活過來」的人,不該有任何一處不像原來那個人的地方。
「還是煩請賀爺跟沈姑娘說一聲,」喬十在外頭催起來,「馮大人等著回信呢。」
隔了片刻,艙里傳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清、柔,尾音上帶著一點黏,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落得穩當:
「煩喬十爺轉告馮知縣、崔府君:沈湄在這河堤外停船獻藝、募資助賑,是當眾許過的諾,今日才第八天。小女子身在賤籍,不敢輕易毀諾,還請兩位大人體諒。大人若有雅興,沈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待十日之諾滿了,再上岸向兩位大人賠罪。沈湄寫了張便條,勞喬十爺轉交。」
一番話,把推辭包得嚴絲合縫,連一道縫都沒留。
陸縛在艙里聽得清楚,幾乎笑了一下。
一個樂籍女子,敢駁知縣的差遣,靠的不是膽氣,是算准了。
她算准了崔原是為視察災情來的,斷不會為一個女人在瓜洲縣多留三天;也算准了崔原不會登上一條樂籍女子的畫舫——那兩處衙門裡讀書人扎堆,嘴皮子最厲害,最愛抓人話柄,朝里朝外的大小官吏,都怕把柄落在他們手上。
所以她把話說得漂亮,把台階搭得周全:你要體面,我給你體面;要人,暫時沒有。
又聽見她在外面問霍能:「陸公子身子恢復得如何?要不要再請郎中抓兩帖藥?」
聽著這個聲音,他眼前浮起一張臉來:清麗,風情,眉眼間那點倦,是藏不住的。
那個聲音進來的時候,他這具身子先動了。
不是他動的。是胸口先松了一下,喉結跟著滾了滾,連手指都往花窗那邊蜷了蜷——像有人在他身體里答應了一聲。
他認得這個反應。前些天那個爬篷頂的人,就是被這個東西牽著,一步一步走到水里去的。
他坐著沒動,等那陣熱退下去。
倒是很有意思:身子記得她,他不記得。
一個人換了魂,為甚麼還記得另一個人?這具身子到底給他留下了多少東西?
她今年還不滿十九歲。十四歲在應天繡衣巷開館獻藝,就有了清艷之名,如今艷名傳遍江淮。
船頭的腳步聲遠了。喬十走了。
他坐著,很冷靜地想她,也很冷靜地想自己。
前些天那個爬篷頂的人,是燒昏了頭的。
這不是刻薄自己——換了誰,在這世上只要還有三分清醒,都該明白:應天城裡傾心沈湄、覬覦沈湄的達官貴人有多少,祁榮這樣的人在裡頭都排不上號;而她眼裡的人,是今年鄉試的解元薛明轍。
她最好的前程,大約就是等薛明轍來年去順天會試高中,還念著今天這份情,納她一房妾——到那時候,士子佳人,也是一段可以傳的好話。
而他陸縛,一個陸家庶支子弟,中了舉人也不過是族里處境好些,做官也就是個末等小吏。沒有那份心思,就不該有那份糾纏。
這一點他想得比誰都清楚。
倒是還有一件事要想清楚。
往後他做誰?
做陸縛——懦弱,渾噩,為一個歌姬爬篷頂落進河裡。
做關縱——在底層被一路魚肉,最後連命都留不住。
都不行。
他在這間低矮的船艙里,忽然生出一個很實在的念頭:明日就走,離開瓜洲縣。他得把這件事從頭想一遍,把這個人從頭活一遍。
可走到哪兒去?
婺州是要回的。回了婺州,見的頭一個人就是七夫人。見了她,他這張臉該怎麼擺?
艙外的琴聲又起。不是《鹿鳴》,是一支他沒聽過的曲子。
他張開嘴,無聲地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關縱。
沒有人聽得懂。這世上沒有人聽得懂這個名字。
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支曲子還沒彈完。船身隨著水,一下一下地晃。
「陸公子,該喝藥了。」
青衣小廝推門進艙,手裡端著一碗藥湯。
艙窗閉著,那股苦味一進來就散不開,壓過了艙里原有的潮氣。
他身後跟著船上打雜的,探進半個頭,說粥快熬好了,沈姑娘那邊還讓人送了半只烏骨雞,一並下在粥里熬——等吃過粥就該好好歇著,別再坐著熬一整夜。
「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您要是再瘦脫了形回去,七夫人准要怨我伺候不周。」
陸縛「嗯」了一聲,把碗接過來。藥有些燙,他一氣喝下去,又拿茶漱了口,把舌根那點苦壓回喉嚨里。
霍能看他一眼,見他今日不似前兩日那般魂不守捨,也就沒再多話,摸出火折子,把艙角的燭台點上,嘴裡低聲咕噥著甚麼,退了出去。
暮色從花窗的縫里滲進來。燭火一搖,艙里就分成了兩半:一半昏黃,一半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