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水夕陽琴音渺
鄰船又有琴聲起來。沈湄在舫里調弦——離晚上開舫獻藝還有些工夫。弦音一聲一聲地試,不高,也不成調。
他沒有去聽。
艙壁上掛著一柄劍,平時只作裝飾。
他取下來,按開鞘口的卡子,劍「鐙」地彈出一截,映著燭火,細細看:普通的鐵劍,刃口談不上鋒利,也沒有放血的血槽。
他把劍抽出半鞘,試著劈、砍、刺了幾下。
用不慣。
他這輩子沒使過劍。
真要拿東西殺人,還不如前世那把二三十公分長的剔骨刀趁手——怎麼握,往哪一處遞,幾步之內該怎麼站,這些東西都還在手上,比這柄劍實在得多。
這幾天他隔著花窗,看過賀青河在舫尾教那兩個徒弟練武。
看頭兩遍,他差不多放下心來了。
那架式他能看懂:出槍的路數、進退的步法、起手收勢的規矩,與他記憶里的格鬥並沒有根本不同,甚至還不如後世來得簡潔實用——花架子多,廢動作也多。
他估了估這具身體的斤兩,若體力跟得上,此刻正面對上那兩個徒弟,未必會吃虧。
可再往下看,有一處他看不懂。
賀青河究竟在他身上動了甚麼手腳?一腳尖點在地上,隔著五六步遠,徒弟肩上的勁就實了——這一下,不合道理。
兩個徒弟在船尾打樁時,腳下極穩。
一條船在河裡晃,他們踩在那塊不大的船板上,像踩在岸上。
起初他只當是練得久,下盤熟。
可有一回,一個徒弟的槍勢散了,賀青河沒有作聲,只走上前,用腳尖在地上一點。
那一下極輕,像隨腳撥開一塊小石子。
那個徒弟整個人就變了。肩沈下去,脊背拔起來,槍尖上那點虛浮的勁一下子實了。
賀青河那一點,點在那個徒弟前腳的腳心上。
陸縛後來自己試過。
脊背拔起來,肩往下沈,膝蓋再往里收三分,那口氣就落到了下盤上——落下去之後,腳底下像多了一層東西,人不是站在船板上,是坐下去的。
船一晃,坐下去的人不晃;站著的人,跟著船一起晃。
他試著把這一層跟後世的格鬥對上。
後世講站位,講重心,一樣一樣拆開說;賀青河這裡只有一句:先坐住。
坐住了,手上那幾樣才有地方使——出槍、格擋、卸力,樣樣都從腳底下往上走。
腳底下沒有,手上再有也是空的。
陸縛當時隔著半條船的距離看,想了半天沒想明白:腳尖在地上點一下,跟他肩膀上的槍,有甚麼關係?
他把這事記在了心裡。
他記得很細。
那兩個徒弟每天卯時到船尾,先站半炷香,再出槍。
出槍只出一個動作:左腳踏前半步,前手不動,後手把槍尾往前一送,槍尖走的是個直。
送出去,收回來,再送。
一個人一天送三百下。
陸縛把槍桿上那三樣數,在心裡排了排。
站樁是三樣里最死的:兩腳分開一尺一寸,腳尖朝里扣三分,膝彎下去不許過腳尖,腰再往下坐三寸;手抱起來,掌心之間空一拳,不多不少。
站到半炷香,腿上先有熱;站到一炷香,膝蓋才開始抖。
抖出來的是松,抖不出來的,才算站住了。
出這一樣,他數過:左腳踏前半步,一尺;後手把槍尾往前送,一尺半;槍尖走一條直。
一趟二十四下,三百下是十二趟還多。
一天下來,兩個徒弟手上都不見汗——不是不使勁,是那點勁從腰上翻出來,走的是槍桿,不是胳膊。
收這一樣最難。
高的那個每回收槍,肩都要往上抬一寸;肩抬一寸,槍尖就低半指。
半指在岸上不算甚麼,在這條船上就夠不著人——船就這麼寬,夠不著人,人家就夠得著你。
他在心裡給那兩個排過次序。
個子高些的那個,出槍快,收槍也快;快是快,可每回收勢,肩都要往上抬一寸——抬一寸,槍尖就低了半指;低半指,在這條船上就夠不著人。
矮些的那個慢。慢,可他的槍出去是一條線,收回來也是一條線,起手和收勢落在同一個位置上。
陸縛從前在隊裡聽人說過一句話:看一個人會不會,不看他打得最快的那個動作,看他收手的時候人在哪兒。
兩個徒弟收手的時候,一個在往前撲,一個還站在原處。
再往下想,是一樁他到現在都沒想通的事:賀青河拿腳尖在地上一墊,徒弟肩上的勁就實了。
他試著在自己身上找那處——腳尖點一下,力從哪兒起,沿哪兒走,到哪兒落。
他照做了一回,甚麼也沒有發生。
他就把這個念頭記下了。前世在隊裡學的那些,落在這具身上,還能剩幾成?
前世他學過的東西,都是能拆開的:一步拆成三動,一動管一處;拆得開,就學得會。這一下拆不開。他只知道結果,不知道路徑。
不知道路徑的東西,他從前不吃。現在他得吃——這世上他最缺的,就是這樣一整塊、拆不開的東西。
不是當成武學,是當成一個反常。前世在隊裡養成的習慣——看不懂的東西,先記住,別急著下判斷。
他把劍收回鞘里,重新掛上。
握著劍柄的那只手,比前幾天有力氣了。
他試著攥了攥拳:兩臂還有些力氣,腿也不像頭幾日那樣發軟。
這具身子瘦,是讀書人的那種瘦,肩窄,皮薄,但底子還沒有垮到底——不是那種風吹就倒的無用書生。
這一點,比甚麼都實在。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會兒。
他前世學東西,都是有人拆開了教給他的。這一世不一樣:賀青河不會拆,也沒工夫拆。
可那兩個人站樁,他天天看。
看一件事看了十天,總能看出一點門道——高的那個架子浮,矮的那個架子穩;高的那個力從肩上走,矮的那個力從腰上走。
肩上的力快,可留不住;腰上的力慢,可它是根。
他把這一層,跟從前站過的地方對上。
從前他站崗,一站就是兩個時辰,那時候他只知道站得直、站得穩;如今看那兩個徒弟站樁,他才明白站還有粗細之分——站穩只是頭一層,站到能覺出力從哪兒上來,才是第二層。
他還看出兩樣架子。
一樣是肩架。
高個子站樁,肩是端著的,兩條胳膊看著撐得開,其實勁在肩上打轉;站久了,肩先酸。
這樣站出來的架子,出手快,可收不住——快是因為肩先動,收不住也是因為肩先動。
一樣是腰架。
矮個子站樁,肩是塌的,看著松,其實腰是沈的。
他的槍出去,是腰先把槍桿送出去,手只搭在槍桿上跟著走;收回來,也是腰先收。
一炷香下來,他的肩沒有動過。
陸縛照著矮個子那個架子試了半炷香。
熱先起在小腿肚上,往上走,走到膝就停了;他把腰再沈下去一點,那點熱才挪到腰上。
放下槍桿的時候,他的手腕還是酸的——他知道自己走的是肩架,不是腰架。
他從前站的是頭一層,站了那麼多年,沒有人告訴他還有第二層。
他姓陸,名縛,婺州府永康縣陸家的子弟。說是大族,也只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都早亡了。
可他跟本家,還牽著一條線。
他母親活著的時候,是溫家的使女。
溫家那幾年還沒敗,老太太跟前的人里,數他母親最得用;後來溫家把女兒許了人,陪嫁的丫頭裡也有她。
再往後,她出了陸家的門第,生了他,二十幾歲上就病死了。
這條線,他母親走到一半就斷了。剩下的半截,是溫盈袖替他接上的。
溫家原是婺州城裡的讀書人家,傳到她父親一輩上敗了。
溫盈袖十二歲隨母親寄居到陸家——溫、陸兩家老太太是娘家的舊親,這一段情分,族里認。
她住進西跨院那年,陸縛剛沒了爹娘,才五歲。
那幾年他夜裡哭著找娘,是溫盈袖把他摟在膝上哄睡的。
他會認的頭一千個字,是溫盈袖握著他的手,在鋪了細沙的木盤上一筆一筆教出來的。
府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七夫人待這個沒娘的孩子,比對自家子弟還上心——倒像他母親當年在她家做的那點情分,一絲不落,全還在了他身上。
後來陸庭訓的續弦病故,族中做主,把寄居在家的溫盈袖娶進正房。
陸庭訓年過半百,前頭已娶過六位,她進門便列第七——族中上下都稱她一聲「七夫人」。
她如今掌著陸家在婺州的兩處產業,誰也不敢輕慢她。
陸縛這些年在族里一直受她照拂。
他考中秀才之前,是要乾力氣活貼補自己的;中了秀才,才掙得族里每月六錢銀子的月錢,可以閉門讀書。
他這次赴應天鄉試,隨從霍能就是七夫人從婺州支使過來伺候的。
陸縛想到「七夫人」三個字,喉嚨里動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頭。
他坐在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覺到——身子聽到這三個字,比聽到別的話要沈。
就像一口井,井口很小,底下卻深。
原主少年時的那點心思,就壓在那口井里,連他自己平時都不敢去看。
那點心思是怎麼回事,他不用細想也明白:溫盈袖比他大七歲。
他沒爹沒娘那幾年,屋裡肯對他笑的只有她;他認得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溫家敗落、母女兩個寄居到陸家來,她本不必嫁給一個年過半百的人——他如今見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聲「七夫人」。
那年冬天特別冷。西跨院的窗紙破了一角,她就拿一張舊畫糊上。畫上是一枝梅,壓在雪裡。
他學字學到「雪」字,寫不出來,把筆擱了。
她沒有說他,只把那張糊窗的畫指給他看。
「這個字,你天天看著。」
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種夢的時候,夢見的就是她。
夢里沒有別的,只有燈影里她垂頭的樣子。
一縷發絲貼在她頰邊,肩背在燈下微微側著。
他在夢里伸出手,指腹碰過她的衣袖;她沒有回頭,只把那點體溫隔著袖子透過來。
他往前貼近半步,又停住。
這樣的夢,他做過不止一回。每一回都一樣:她垂著頭,他伸著手,總差著半步。
每一回醒過來,屋裡都只有他一個人。
心跳得厲害,里衣被薄薄一層汗浸得發潮;桌上的燈早燒盡了油,窗上那張舊畫後面,透進一點將明未明的灰。
他在黑里躺一陣,耳根還熱著。
他伸手在空處虛握了一下,甚麼也沒握住,才慢慢翻身坐起,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像那裡還留著她衣袖蹭過的那點軟。
窗上那點灰漸漸亮起來,屋外的聲響一樣一樣回來了。他坐著,沒敢再想。
從那以後,原主便極怕與她照面。
他坐著,把這些一層一層看出來,像看別人的案子。
前世那個叫關縱的人,是被一個釣魚的妓女送掉了性命;這一世這個叫陸縛的人,為一個樂籍歌姬爬上了船篷。
如今這具身子底下,還壓著第三樣東西——一口他不敢往里看的井。
「陸」字他早就不想了,可陸縛那些東西,一樣也沒有跟著死。
倒是沈湄——他今日才琢磨明白,初見那天為甚麼一抬眼就挪不開。
她與溫盈袖,有三四分像。尤其眉眼間那點倦,像得厲害。
原來如此。
艙外傳來人聲。是霍能在船頭跟畫舫那邊的人說話,聲音不高,但隔著艙板,一句一句都聽得見。
「……我家少爺讓我多謝你家姑娘呢。」
「有心感謝,不如快快從眼前消失。」一個清脆的聲音接得很快,帶著沒長開的銳氣,「真要是一個舉人老爺在我們跟前淹死了,我家小姐回應天,還不得給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該勸勸你家少爺。」
是青棠。沈湄的貼身侍女。
「他考中舉人之後,脾氣就見漲了,又怎麼是我這個跟從能勸動的?」霍能的語氣里,怨氣並不掩飾。
他坐在艙里聽得清楚。這話不是說給青棠聽的,是說給他聽的。
霍能敢當著外人的面這樣講,是仗著甚麼?仗著他病著,仗著那二十兩銀子,還是仗著七夫人?
他推門出艙。
船頭的兩個人一齊住了嘴。青棠正貼著畫舫的船舷,探出小半個身子,見他突然出來,嚇了一跳,手裡的話也斷在半截。
「請轉告沈姑娘一聲,」陸縛說,「這些天給她添了不少麻煩,我打算明早便走,輕舟逆水回婺州。這幾日,多謝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話,轉過頭,看著霍能。
「少嚼舌頭。甚麼叫我的脾氣見漲了?」
聲音不高,但沈。
一個跟從,敢在船頭當著外人的面這樣講主子——他是忘了身份,還是有人給了他這個膽子?
霍能愣了。
跟了這位少爺一路,他還從沒被這樣當眾呵斥過。
一股邪氣直衝腦門,正要發作,抬眼撞上陸縛的目光——暮色里,那雙眼睛看著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來:在外面,少爺是主,他是僕;而少爺中舉之後,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少爺了。
放榜那天,陸家在應天的主事人特地送來二十兩銀子花銷。
這二十兩,還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壓回去。可挨罵的羞恥壓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紅起來,梗著站在那兒,也不知道該怎麼應。
這話也夠難聽。
青棠臉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後嚼舌頭,理虧。
心裡又想:這只軟腳蝦,甚麼時候學會罵人了?
本想刺他兩句,這會兒也沒臉再開口,只低聲道:「我這就去回我家小姐。」轉身鑽進艙里。
進艙前,她回頭看了陸縛一眼。
暮色里一張小臉,白得像玉,烏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歲,眉眼已經看得出是個甚麼胚子——難怪霍能願意在船頭陪她說話,她也願意聽霍能倒那些怨氣。
兩個人湊在一起說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緣。
陸縛在船頭等著回音。霍能心裡恨著,又不能走,黑著臉立在一旁,一聲不吭。
陸縛也不看他。他心說:這二十兩銀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著,我一個銅板支使不動;那麼這一路上,誰在當家?
片刻,青棠去而復回,手裡拿了個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著船舷遞過來。
「今晚就要開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來送公子。」她說話的聲音軟,臉上卻沒甚麼表情,像在背一段別人的話,「這裡有些銀錁子,給公子備作路資,請公子不要推辭。」
陸縛接過來。包袱略沈手,約莫十兩。
他不客套。這些天他病著,現錢都在霍能手裡——這種僕從,不能在銀錢上受他要挾。
「多承沈姑娘。」他說,「請青棠姑娘替我謝過。」
青棠「嗯」了一聲,轉身回去了。
他捏著那只小包袱。
十兩銀子,夠他回到婺州,也夠他從今往後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裡那二十兩。
錢在誰手上,話就由誰說——這一條,前世他就懂。
他心道:沈湄不肯出來辭行,不是因為沐浴。是不想讓他再存指望。贈一份路資,是她向來對落魄文人的慷慨。
可真是慷慨麼?一個剛爬過人家篷頂、掉進河裡差點淹死的人,她這一份銀子,是施捨,還是送客?
不論哪一種,他都接得住。
他抬頭看了看西邊。最後一抹殘紅壓在天邊,像誰嘴唇上沒擦淨的胭脂。
落魄文人。如今說的可不就是他。
馬蹄聲來得急。
十幾匹高頭大馬踏著河堤過來,暮色里看不清人臉,一轉眼就到了渡口岸邊,擠擠挨挨地停住。
青棠眼睛尖,嬌聲喊:「祁大官人,今日怎麼比往時早了一刻?我這就喚人放梯子。」
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馬,把繮繩丟給隨從:「路上騎得快了些,就早了片刻。」
他不等梯子放下,縱身跳上烏篷船頭。
青襟短袍,唇上一線短髭,下頜光淨——這一下起落乾淨利落,不像商人。
正是廣陵慶豐行的大財東祁榮。
「陸公子今日總算出來露面了。」祁榮跳上船才看見他,像是很驚訝,「怎麼,也要上舫聽沈姑娘的曲子?」
說著往懷裡一摸,攤開手,空空的。
「沒有碎銀子賞你。」他笑道,「陸公子手腳便捷,還是爬到船頂上聽吧——這回當心些,別再掉進水里去。」
說完哈哈大笑,搭手一縱,上了畫舫。
沈湄為賑災在這裡停船獻藝,立過一條規矩:上舫聽曲十兩銀子,打賞隨意。
陸縛考中秀才後,每月才從族里領六錢銀子。十兩,是他一年半的月錢。像畫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也就三四兩銀子。
他手裡那只錦帕包袱,此刻有些燙。
青棠跟上去,在祁榮身後說:「大官人不知道,陸公子說明早就走,我家小姐還送了他些銀錁子當路資呢。」
「沈小姐理這麼個廢物做甚麼?」
祁榮壓著嗓子,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他是衝著沈湄說的,還是說給我聽的?
陸縛沒有覺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靜地看了祁榮的背影一眼,又轉頭看岸上那些隨從。
十幾條漢子,短裝便靴,腰間或刀或劍。
有人把馬系到柳樹上,有人過來跟船家借地方歇腳。
其中一個蹲到水邊捧水洗臉,衣襟翻起來,露出裡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個販綢緞的鹽商,回鄉給父親做壽,帶的護從竟穿著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東西:這十幾人里,有三四個的站法跟其餘人不一樣。
別人站著,重心是散的,隨手扶著刀;那幾個人站著,腳尖朝外各開半分,膝蓋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見進出人的地方——這種站法,不是走鏢的護院能站出來的。
他沒有作聲,只把這些記在心裡。
廣陵境內還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來聽一支曲子,護從也不至於衣不解甲。
況且一個商人,十多名護從都帶著兵刃,已經違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規矩踩在腳底下了。
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護衛,朝廷制度上不許,地方上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豪族甚至藉口匪患,結寨養私兵,也沒見誰管得住。
「沈小姐理這麼個廢物做甚麼」——這樣的話,從一個穿著皮甲來聽曲的鹽商嘴裡說出來,倒是很相稱。
外邊那些傳聞,說祁榮當年在海上做過沒本錢的買賣,上岸販鹽發了家,才改做綢緞生意。多半是真的。
一個鹽商,帶十幾個披甲的人回鄉,給老父做六十大壽。
壽宴上要擺甚麼場面,用得著皮甲麼?
他把這一節也記下了——不急,這條線還長。
天色黑下來。畫舫兩壁挑檐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船工把梯子搭到岸上,陸續有馬蹄車轍停在渡口,也有坐輕轎來的。陸縛回了艙,閂上門。
過了一會兒,船板上一陣腳步。
三個陌生的漢子上了烏篷船,霍能陪著他們,在外頭有說有笑。
一人掀開簾子往里看了眼,見陸縛坐在裡頭,揚了揚手裡的食盒:「我們掏不起上舫錢,多謝陸公子借個地方——一道喝一杯?」
掏不出上舫錢又想聽曲的,多是挨著畫舫的幾葉小船上的人。
陸縛只說:「身子剛好,不能喝酒,幾位自便。」
又有人要上船來,那漢子一揮手攔了:「上來做甚麼?船頭這點地方,坐不下多少人。」
陸縛聽見,心裡淡淡地不快:這漢子倒在這裡當起主人來了。他不想給霍能借外人的勢,也沒吭聲,閂好艙門,退回燈下。
閂門的時候,他手上頓了一頓。
這三個人是哪兒來的?霍能認得他們麼?掏不起十兩上舫錢的人,喝得起這樣一壇酒——罈子上的封泥還是新的。
他沒有問。
有一件事他還沒算完:霍能這些天眼角眉梢都掛著一句話,幾次要開口又咽了回去。
那句話是甚麼,他得先弄明白。
這船上,真正難纏的不是祁榮,是身邊這個跟了他一路的人。
船頭那邊喧起來,酒罈子開了,笑聲壓得很低。鄰船琴聲再起,沈湄竟讓青棠在客人面前試了一段——軟軟柔柔的調子,稚氣未脫。
他抽了本《春秋通鑒》翻。床頭這一類通史摞了好幾本,倒是文人案頭常備的詩書沒幾冊。
翻著翻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他在陸家,也只是性子懦弱了些,詩文上疏於用功,可學識並不差。
他尤愛雜學,最愛研習兵法,常常幻想自己去做一個開疆拓土的帥臣——只是這副懦弱的性子,這些念頭也只敢在腦子里轉,連說出口都怕人笑。
如今回頭看,那點想頭竟是真的。只是從前那個陸縛,一輩子也沒敢讓它出過口。
他心道:這世上的史,他認了五遍也認不熟。
五胡亂華之後,一統天下的是燕;燕續國百年,推翻燕的是陳;陳也灰飛煙滅。
本朝太祖裴拓,本是淮南壽春的裴家子弟,前朝末年亂世里官拜江左鎮撫使,以應天府為根基,成就帝業,締造了大鄴,到如今已兩百年。
兩百年,對一個朝代來說,算甚麼?
太祖初稱帝時,建都應天。後來太宗為抵御北方異族,遷都範陽,更名為順天,又把應天定為留京。
這段倒是跟他記憶里的「南京」對得上。
可除此之外,他對這六七百年的世道一無所知。史書只記帝號紀年,沒有別的紀法,他算了半天,也只大約估出,此時相當於記憶里的宋初。
經歷了三個陌生的皇朝,此時的政治、兵事、錢糧,與那點模糊的記憶早已對不上。
對不上,反倒好。他不需要去認那個世界——他連這個世界都還沒站住腳。
他合上書。
兩種記憶,兩種性子:一個在底層被一路魚肉,最後的狠勁連命都賠了進去;一個讀了滿肚子雜書,連說一句大話都不敢。
這兩個人揉在一具身子里,最後會揉成個甚麼樣的東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後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走成甚麼樣,也怨不著誰——這一世的陸縛,沒人替他活。
夜漸深。客人們陸續離舫散去,岸上傳來祁榮辭別、率眾上馬遠去的聲音。
船頭那三個漢子酒興未盡,還拉著霍能和船家喝。他們也顧著艙里的人,說笑壓得低。
陸縛不壞人的興致。明日還要早些吩咐船家放舟,他解了衣裳,吹滅燭火,躺下。
這一夜他沒有睡。他在心裡把這船上的人一個一個過了一遍:霍能、船家、那三個漢子、岸上的祁榮、畫舫里的沈湄。
誰是人,誰是刀?
艙里黑下來。
船輕輕地晃。他躺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身子里,把這條船上的聲音一樣一樣認過去:鼾聲、腳步聲、隔著船板的水聲。
這些聲音他一樣都不認得。可這些人認得的,是那個爬篷頂的陸縛——明天一早,他得讓這些人誰也看不出破綻。做得到麼?
躺在這裡的這個人是誰,往後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日船家放舟。他得在開船之前,先弄明白一件事:這一趟,往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