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夢!醒!!
‘煙?’
‘甚麼是煙?煙為甚麼又是一根?’
短髮少女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開口詢問,甚至連臉上的神情也沒有半點變化。
她只是繼續坐在那裡,低頭吃著手中剩下的燒靈雞。
賀山緣也沒有解釋。
於是,兩人便這樣並排坐在西居巷的路邊。頭頂那盞屬於正街的聚靈燈,勉強分出一片昏黃光芒,恰好落在二人身前。再往後一些,便是西居巷那片無人理會的昏暗。
一個不問。
一個不說。
四周偶爾有晚歸散修匆匆走過,也只是隨意瞥上一眼,便很快消失在巷道深處。
又靜靜坐了片刻,賀山緣終於輕輕嘆了一口氣。
「唉……」
他雙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像是要拍去那根本不存在的塵土,隨後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好吧,回去睡覺。」
短髮少女仍坐在原處,沒有抬頭。
賀山緣向前走出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他回頭望著少女,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看起來有些猥瑣、卻又似乎甚麼都無所謂的笑容。
「小道友,我只是隨口問問啊……」
「你有地方住嗎?」
少女終於緩緩抬起頭來。
賀山緣抬手指了指西居巷深處,笑道:「如果沒有的話,又不介意地方爛,可以先去我那裡借宿一晚。」
「不過先說好,我住的地方真的很爛。」
少女靜靜看著他。
在那張怎麼看都不像好人的中年面孔上,她沒有發現貪婪,也沒有看見那種男人望向落魄女修時常有的慾望。
那笑容甚至談不上多麼溫柔。
更像是這個人剛好看見了她,剛好手裡有半只燒靈雞,剛好又覺得自己的破屋還能多塞下一個人,所以便隨口問了一句。
可不知為何,她卻從那副滿不在乎的笑容背後,也看見了一點與自己相似的東西。
孤獨。
少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她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只有築基五層的猥瑣散修,究竟想做些甚麼。
不過,那又如何?
以雙方修為差距,這個男人在她面前不過是隨手便能捏死的貨色。他若真敢生出甚麼歹念,殺了便是。
更何況,在這個世界,像他這樣的底層散修死在某條暗巷里,除了地上多出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以外,恐怕連一粒塵埃都掀不起來。
想到這裡,少女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賀山緣見狀,只是笑了笑。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轉身便朝自己那間破舊出租屋走去。
少女則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
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
片刻之後,賀山緣推開了西居巷深處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到了,就這裡。」
他側過身體讓開門口,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嘿嘿……不會介意吧?」
少女站在門外,朝裡面望了一眼,眉頭頓時輕輕皺起。
屋子不大,不過丈余見方。
土牆多處剝落,屋梁也有些傾斜,頭頂幾塊瓦片之間還透著細小縫隙。角落放著一張破木榻,榻上扔著一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旁邊是一張缺了一條腿、勉強用石塊墊穩的竹椅。
幾件粗布衣服隨意搭在牆邊,桌面上還放著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與零碎雜物。
窮。
亂。
但至少還能住人。
賀山緣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住處實在不怎麼見得人。他進屋以後便立刻忙了起來,把散落的衣服抱到角落,又將桌上雜物胡亂歸作一堆,接著抹了抹床榻,從儲物袋里翻出一套備用的褥子與薄被,鋪在地面較為平整的位置。
少女看著他忙前忙後,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傢伙……不會準備讓我睡地上吧?’
賀山緣把褥子鋪好,抬頭望向少女,伸手指了指屋裡唯一的木榻。
「你睡那裡吧。」
說完,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又抬手伸了伸腰。
「今天用了不少靈力,累死了。」
「我先睡,你自己隨意。想走的話也不用叫醒我,出門記得順手關門便行……」
話音落下,賀山緣直接往剛剛鋪好的地鋪上一躺。
他側過身體,隨手扯過薄被蓋在腰間,不過幾個呼吸,呼吸聲便漸漸變得均勻起來。
少女站在床邊,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不解。
睡了?
就這樣睡了?
她原以為這個男人把自己帶回來,即便不是想做甚麼,也總該盤問幾句來歷,試探一下身份,或者至少問一問她叫甚麼名字。
結果,他甚麼都沒有問。
甚至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睡在了離她不到幾步的位置。
少女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賀山緣。
以她的實力,只需一個念頭,便足以讓這名築基五層修士再也醒不過來。
‘蠢貨。’
她在心中如此評價了一句,隨即懶得繼續理會,直接躺到木榻上。
身下床板有些硬,薄被也帶著一股陳舊味道。少女嫌棄地將被子踢到一旁,只穿著衣服側身躺下。
如今尚是暖時,本就不需蓋被。
更何況憑她的修為,即便天氣再冷,只需調動少許靈力便可保住體溫。
少女閉上雙眼。
不久以後,這間破舊小屋內便只剩下了兩道一輕一沈的呼吸聲。
一夜無話。
……
翌日,巳時末。
賀山緣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從懷中摸出靈刻計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他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經過一夜休息,昨日搬運耗去的靈力已經基本恢復,身體也重新充滿力氣。雖然現在才去開工顯得晚了一些,但那處宅院正在趕工,只要能幹活,工頭倒也沒有規定所有散工必須同一時間到場。
賀山緣轉頭望向木榻。
少女背對著他側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究竟醒了沒有。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輕手輕腳地整理好衣服,推門離開,又盡量放輕動作把木門合上。
少女依舊沒有轉身。
直到門外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緩緩睜開眼睛,望著面前斑駁的土牆,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
這一日,賀山緣依舊在鎮中心那座尚未建成的大宅中做著散工。
搬石、抬木、運送燒制好的青磚,哪裡缺人便往哪裡補。
賀山緣雖然不喜歡吃苦,卻從來不會在已經收錢的事情上故意糊弄。
於是他左邊搬完一摞青磚,又跑到右邊替人扶起木梁,偶爾還用幾縷細小靈絲捆住容易滑落的材料,忙得滿頭是汗。
直到酉時將盡,工頭才終於宣佈收工。
賀山緣領到十塊下品靈石,照舊認真數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地收進儲物袋里。
走出工地以後,他本想像往常一樣買些便宜靈肉,邊走邊吃。
可來到食攤前,他腦中忽然浮現出那道躺在自己床上的短髮身影。
‘不知道她走了沒有。’
‘走了也正常吧,萍水相逢而已。’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他卻還是買下了兩人份的靈米飯,又多買了幾樣自己平日絕不會主動碰的靈菜,最後才讓攤主斬了半只燒靈雞。
‘就算走了,我一個人吃不完,留到明日再吃也沒問題。’
賀山緣替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十分合理的解釋,提著食物朝西居巷走去。
走到出租屋門前時,他的腳步竟不自覺地慢了一些。
「嘎吱。」
木門推開。
昏暗屋內,少女仍舊側身躺在那張破木榻上,姿勢徬彿與早上離開時沒有任何分別。
賀山緣心中莫名一松,甚至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開心。
「男仔頭,還在啊?」
他笑著走進屋裡,用腳把木門勾回去關上,又把買來的飯菜一一放到舊桌上。
「餓了吧?起來吃東西。」
木榻上的少女自然早已醒來。
早在賀山緣踏入西居巷時,她便感應到了那股熟悉而弱小的氣息,只是懶得動彈而已。
聽到那聲「男仔頭」,少女心中頓時生出一絲不爽。
‘甚麼是男仔頭?’
‘這又是甚麼奇怪的稱呼?’
她依舊沒有開口詢問,臉上也看不出明顯變化,只是從床上坐起身來,走到桌邊,隨便找了一張破凳子坐下。
賀山緣把燒靈雞、靈菜與兩碗靈米飯擺好,又從剛買回來的雜物中取出一副新碗筷,遞到少女面前。
「吃吧。」
少女沒有立刻動筷。
她先看了看面前明顯屬於自己的那份飯菜,又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賀山緣。
少女雖然說不清緣由,卻能感覺出來,那笑意里沒有攀附、慾望或者算計。
他似乎只是因為屋裡多了一個陪他吃飯的人,便真的有些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