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夢!醒!!
賀山緣來到這個世界已有半年,卻已經很久沒有與誰在一個稱得上「家」的地方坐下來吃過飯了。
哪怕眼前只是一張墊著石塊的破桌,哪怕對面坐著的是一個隨時可能離開的陌生少女,那種久違的感覺依舊令他心中生出了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溫暖。
也許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賀山緣催促一句,率先夾起一塊靈雞肉塞進嘴裡。
少女這才拿起筷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兩人依舊沒有交談。
屋外的西居巷還是那麼昏暗,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爭吵聲與叫罵聲。
屋內,兩個人圍著一張破舊小桌,各自低頭吃飯,只余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兩人細微的咀嚼聲。
誰也沒有詢問對方甚麼。
可這間又窮又亂的破屋,卻似乎第一次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日。
兩日。
三日……
轉眼之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
這十日里,兩人的相處方式幾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賀山緣每日巳時前後出門,到鎮中心的大宅做搬運散工,酉時以後收工領錢,再提著兩人份的飯菜回到西居巷。
短髮少女則一步也沒有踏出過屋門。
除了起來吃飯,她大多數時間都側躺在木榻上,望著土牆發呆。她不修煉,不打坐,不詢問外面的事情,也不主動整理屋內雜物。
別說替賀山緣打掃一下房間,就連吃完飯後的碗筷,也全是賀山緣自己清洗。
十足一個白吃白住、甚麼都不做的宅女。
換成別人,或許早已忍不住追問她的身份,要求她分擔靈石,甚至把她趕出門外。
賀山緣卻始終沒有開口。
他每天回來,看見床上仍舊躺著那道身影,便像是甚麼也沒發生一樣把飯菜放上桌,再喊上一句:
「男仔頭,吃飯了。」
而少女每次都會在聽見木門響起以前,便已經感應到他的氣息。
她還是不說話,也從不表現出等待。
可從不知哪一日起,那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竟漸漸成了她一日之中唯一會留意的東西。
一個開始期待推門以後能看見屋裡有人。
一個開始習慣躺在屋裡等待那個人回來。
誰都沒有承認。
誰也沒有點破。
兩個人,竟在這間破舊出租屋裡,維持出了一種極其奇怪的平衡。
……
第十日深夜。
賀山緣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終於醒了過來。
沒有修仙世界,沒有槐安鎮,沒有西居巷,也沒有那根折磨得他死去活來的「老弟」。
他只是做了一場很長、很荒唐的夢。
睜開眼時,身旁仍是那個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伴。
老伴看見他坐在床上發呆,還是像以前一樣罵他是不是睡傻了,又問他今天到底要不要陪自己出去走走。
家人還是那些家人。
房子還是那間熟悉的房子。
所有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徬彿他從未離開過。
賀山緣在夢里笑了起來。
他想告訴老伴,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十分離譜的夢,夢見自己跑到了一個能夠修仙的世界,還變成了一個兩百多歲的猥瑣中年男人。
可就在他想要開口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模糊。
熟悉的面容漸漸遠去。
熟悉的聲音也越來越輕。
賀山緣拼命伸手去抓,卻甚麼都沒有抓住。
下一刻,他猛然睜開雙眼。
沒有老伴。
沒有家人。
只有傾斜的屋梁、漏著月光的瓦縫,以及身下那張鋪在冰冷地面的薄褥。
剛才的一切才是夢。
這裡,才是現實。
賀山緣側躺在地鋪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想起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伴,想起那些原以為退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補償的家人。
前世的他確實算得上事業有成。
有人會說那是趕上了時代,也有人會說只是運氣好。可他自己知道,為了得到後來的一切,他同樣付出了許多東西,也確確實實努力了大半輩子。
他一直以為,等自己六十多歲退休以後,便能真正停下來。
到時候多陪一陪老伴,多看一看家人,把年輕時欠下的時間一點點補回來。
可是最後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只是胸口有些不舒服,想躺下睡一覺。
再睜眼時,所有人便已經不在了。
‘我那麼努力地過完一生,最後得到的到底是甚麼?’
‘我他媽六十多歲才想著退休……總想著退休以後再陪你,退休以後再陪家裡人。’
‘結果呢?’
那股在白日里一直被玩笑、粗話與滿不在乎壓住的失落,終於在這片夜深人靜中徹底湧了出來。
賀山緣死死咬住牙關,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流下。
壓抑的哭聲,終於在破舊小屋中響起。
木榻上的少女早已睜開雙眼。
這些日子里,她從未真正放下警惕。賀山緣稍有動靜,她便會立刻醒來。
她側過身,看著地鋪上那個蜷縮起來、不斷顫抖的中年男人。
那張猥瑣的臉上滿是眼淚,看起來甚至有些難看。
可少女心中卻沒有生出半點厭惡。
更不知道一個平日里甚麼都不在乎、每天只想著吃飯賺錢的傢伙,為甚麼會在半夜哭成這個樣子。
但她知道,這些眼淚是真的。
那哭聲里沒有半點演戲與虛偽的作態,那只是一個已經忍了很久的人,終於到了撐不住的時候。
少女怔怔地望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竟鬼使神差地赤著雙足,從木榻上輕輕落到了地面。
輕得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夜風。
她一步步走到地鋪邊緣,緩緩矮下身軀,隨後在那個不斷抽泣、身體微微顫抖的男人背後側躺下來。
她伸出雙臂,從背後輕輕環住了賀山緣,將臉頰貼在他寬厚而溫暖的後背上。
‘好暖。’
少女沒有說話。
她只是這樣抱著。
賀山緣渾身微微一僵,感受到了身後那團溫暖。
賀山緣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能夠支撐自己的東西。他沒有回頭,只是任由淚水決堤,斷斷續續地說道:
「為……為甚麼……」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
「那我……應該在意的……到底是甚麼?」
「為甚麼永遠都是以後……」
「總想著等以後……以後再陪……以後再說……以後再做……」
「為甚麼就不能……現在……」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嗚……」
斷斷續續的悲愴質問在狹小的瓦房內回蕩。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來自另一個世界,更不知道他曾在那裡活過完整的一生。
可聽著那一句句破碎的話,她臉上的神情卻也漸漸發生變化。
有些被她強行忘記的東西,徬彿又從心底最深處翻了出來。
那些她不願回想的人。
那些已經無法輓回的事。
少女原本只是安靜地抱著他。
她心中那層封閉已久的堅冰,徬彿也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漸漸地,她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了一聲聲低低的嗚咽……
一滴淚水也從她眼角滑落,沒入地上的薄褥之中。
緊接著是第二滴。
第三滴……
哭泣或許真的會傳染。
她依舊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而哭。
他亦不知曉她到底是因何而悲從中來。
他們素昧平生,甚至連彼此真正的姓名與來歷都一無所知。
可在這間漏風、漏光,窮得幾乎甚麼都沒有的破舊小屋裡,兩顆孤獨的心,卻在這一刻產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共鳴。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