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緣始!!
「海道友,這活當真一日有十塊下品靈石?」
海仔拍了拍胸口。
「當然!你看這宅子,一看便不是甚麼普通人家。主人急著完工,多給一點靈石也很正常。」
「聽管事說,至少還要乾上半個月。只要不偷懶,日日都能結清工錢。」
聽到「日日結清」四個字,賀山緣臉上的笑容頓時真誠了許多。
他左右看了一眼,隨後悄悄取出三塊下品靈石,塞進海仔手裡。
「海道友,一點小意思。當是請你喝點清涼解暑的。」
海仔連忙搖頭推辭。
「不用,不用!大家都是街坊,何必這般客氣?」
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他的手卻十分自然地接過靈石,轉眼便塞進了自己的儲物袋里。
海仔笑容更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賀道友果然是個講究人!以後再有合適的活,我第一個通知你。」
「那就有勞海道友了。」
不多時,一名外貌四十餘歲、管事打扮的男修便從宅院裡走了出來。
他先清點人數,隨後按照眾人修為與擅長之處,迅速安排起今日的活計。
賀山緣與海仔都被分去搬運青石木料。
所謂「搬磚」,自然與賀山緣前世工地上的搬磚並不完全相同。
在靈力加持之下,數百斤的石料對於築基修士而言算不上多重。若是不計靈力消耗,哪怕上千斤的東西也能拖動。真正累人的,是一整日持續不斷地運轉靈力,以及在各處來回奔走。
賀山緣倒沒有偷懶。
一來他既然收了錢,便習慣把答應的事情做好;二來管事一直站在高處盯著,偷懶若被趕走,損失的可是整整十塊下品靈石。
於是整個白日,他不是扛著青石往樓上走,便是與其他散修合力抬起粗大的橫梁。偶爾有人缺手,他也會過去搭上一把。
太陽一點點落向西方,宅院的影子也逐漸拉長。
直到暮色徹底籠罩鎮子,管事才終於拍了拍手,宣佈今日收工。
賀山緣從管事手裡接過十塊下品靈石,認真數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入儲物袋中。
今日賺了十塊,上午花了二十塊,再扣掉塞給海仔的三塊……
「沒關係。」
賀山緣很快便安慰好了自己。
「錢沒了可以再賺,老弟若是爆了,人可就沒了。」
這筆賬,非常合理。
……
回去的路上,賀山緣又花了兩塊下品靈石,買了半只烤得油光發亮的燒靈雞。
他一邊走,一邊撕下雞肉往嘴裡塞,權當給今日辛苦工作了一天的自己——以及不久前同樣辛苦工作過的「老弟」補補身體。
夜色漸深,正街頭頂一盞盞聚靈燈散髮著柔和光芒,將兩旁尚未打烊的商鋪與青石路面照得頗為明亮。
只是越靠近西居巷,燈光便越發稀疏。走過前方最後一盞聚靈燈,再往里便只剩一片習以為常的昏暗。
吃飽喝足的賀山緣心情愉快,走著走著,嘴裡還哼起了前世那些不堪入耳的粵語小調。
「屌閪屌閪……我中意屌閪……」
「屌閪真快樂……」
「大力插佢……」
「插佢只閪窿……」
「偏偏——」
唱到一半,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就在正街與西居巷交界的那片明暗之間,一名衣衫破舊的年輕女子正獨自坐在路邊。
她低著頭,短髮凌亂,臉上沾滿了黑灰,徬彿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淨身術。寬大破舊的衣物遮住了大半身形,只能依稀看出是個年紀不大的女修。
若以賀山緣前世的說法,這人大概就是個有些男子氣的「男仔頭」。
既不漂亮,也沒有任何值得一個陌生男人特意停下腳步的地方。
然而,真正讓賀山緣腳步無法挪開的,並不是她的衣著長相。
而是那雙自散亂短髮縫隙間抬起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啊——
冰冷、灰暗、死寂,充斥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自我放逐的深沈孤獨。
那雙眼睛里沒有害怕,沒有期盼,只有一種深得幾乎看不見底的疲憊。
徬彿這個世界無論再發生甚麼,都已經與她沒有關係。
又徬彿只要閉上眼睛,就算從此再也醒不過來,她也不會覺得有甚麼可惜。
賀山緣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種感覺……他太他媽熟悉了。
半年前,他在破屋那面裂開的銅鏡里,曾經無數次看到過。
一個人突然被扔進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別人從嬰兒開始成長,慢慢學習這個世界的規矩與殘酷,也在漫長歲月里一點點與這裡連接在一起。
可他不是。
他帶著另一個世界六七十年的人生,硬生生塞進一副陌生身體之中。
這裡的一切他都能看懂,卻又總覺得自己與所有人隔著一層甚麼。
就像一個永遠無法真正融入其中的外來者。
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他也曾經想過:自己在原來的世界已經活夠了,不如就這樣死了算了。
他並不是真的想死。
只要那種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孤獨感湧上心頭,腦中便總會不自覺地冒出這些念頭。
賀山緣望著路邊那個「男仔頭」,沈默了片刻。
鬼使神差地,平日里秉承著「少管閒事」的賀山緣,竟然停下腳步,邁步朝那個髒兮兮的「男仔頭」走了過去。
……
事實上,坐在路邊的女子早就發現了他。
從那陣雖然聽不懂、卻明顯粗鄙難聽的歌聲由遠及近開始,她便知道有一名築基修士正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
當賀山緣突然停下,並且一步步向她靠近時,她藏在破舊衣袖下的右手已經悄然握緊。
只要這個滿臉猥瑣的中年男人膽敢對她做出半點不軌之舉——
她便會在對方來不及反應以前,直接把他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三步。
兩步。
一步。
一股燒靈雞獨有的油脂香氣,忽然飄到她面前。
女子微微一怔。
賀山緣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手中被自己啃過的半只燒靈雞,覺得直接遞給人家似乎有些不太衛生。
於是,他把自己咬過的部分全部撕了下來,一股腦塞進嘴裡,又把剩餘較為完整的雞肉重新理了理,這才遞到女子面前。
隨後,他露出一個自認為十分溫和,實際依舊有些猥瑣的笑容。
「小道友,肚子餓了嗎?」
「要不要吃一點?」
女子藏在袖中的拳頭,緩緩松開。
她終於抬起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這個男人。
那張臉怎麼看都算不上好看。
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油漬,配上那副刻意擠出來的溫和笑容,更讓人莫名產生一種想在他臉上揍上一拳的衝動。
可從她仰視的角度望去,賀山緣恰好站在正街最後一盞聚靈燈前。
柔和的光芒越過他的肩膀,從背後照亮了那張怎麼看都算不上好看的中年面孔,又落在她已經許久不曾被人認真看過的臉上。
女子怔怔地望著那團光。
‘這是……光嗎?’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了那半只燒靈雞。
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賀山緣見她肯吃,便笑了笑,也不追問她是誰、為何坐在這裡。
他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雙手往身後一撐,抬頭望向這個世界陌生而遼闊的夜空。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一人安靜地吃著雞。
一人安靜地望著天。
夜風從沒有燈火的西居巷深處穿行而來,正街盡頭那盞聚靈燈的光芒也隨之微微搖晃。
也將兩道原本毫無關係的影子,悄然疊在了一起。
片刻後,她聽見身旁那個望著天空的他輕輕說了一句:
「如果此刻有根煙就好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