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暗夜抉擇
最終,蘇明哲的憤怒與懇求,松井的推波助瀾,藤原的被迫妥協,換來了蘇明哲每天那短暫得可憐的探視權。
但這已是他身處這黑暗中,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唯一能為她做的一點事情。
他只能寄希望於蘇明哲的存在,或許能讓她在無盡的冰冷與恐懼中,感受到一絲來自血緣的、微弱的暖意。
也或許能讓藤原在對待她時,看在蘇明哲的面子上,多一分顧忌。
此刻,他心中那股無法言說的牽掛,變成一種更強大的牽引力。
幾乎沒有經過更多思考,他側身踏上那窄得可憐的窗沿,背部緊貼粗糙的磚牆,腳步極其謹慎地向西側挪動。
夜風掀起他風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腳下是叄層樓的高度,漆黑一片。
但他移動得異常平穩,重心控制精准,每一步都踏得扎實而沈默,全憑多年訓練出的平衡感與膽魄。
很快,311病房的窗戶近在眼前。
同樣的舊式插銷。
他重復開鎖過程,更加迅速熟練。
窗戶悄無聲息地打開,他閃身入內,輕輕合攏。
月光比304那邊稍好,透過未拉嚴的窗簾,朦朧地灑在病房中央的病床上。
蘇婉清躺在那裡。
但不是安眠。
她將自己蜷縮成胎兒般的姿勢,薄被緊緊纏裹在身上,雙手死死攥著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臉深埋在枕頭裡,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持續輕顫,喉嚨里不時溢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破碎而淒楚。
即使在沈睡中,她的眉頭也緊緊鎖著,額發被冷汗濡濕,貼在蒼白的額角與臉頰。
她在噩夢中掙扎。
一個由鮮血與死亡交織而成的、循環往復的噩夢。
沈墨站在床邊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心臟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擠壓,比方才在304面臨生死抉擇時,更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鈍痛。
他本打算只看一眼,確認她是否安在,然後就必須立刻離開,處理自己「抗命」帶來的爛攤子。
然而,雙腳如同灌了鉛,被釘在了原地。
看著她因極度恐懼而顫抖的、單薄如紙的肩背,看著她無意識中將自己封閉到極致的防禦姿態,一股混合著巨大無力感與深沈痛楚的衝動,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與職業戒備。
他幾乎是身不由己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然後,遲疑地、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輕柔,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觸到她露在被子外、緊緊攥拳、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
在他的指尖觸及她皮膚的瞬間,蘇婉清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徬彿受驚般想要瑟縮。
但緊接著,下一剎那——
她緊閉的眼睫急促顫動,卻並未醒來。
那只冰冷的手,如同在無邊黑暗的冰海中即將溺斃的人,猛然觸碰到了一根浮木。
她無意識地、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反手緊緊抓住了沈墨的手腕。
然後,她順著他的手臂,慌亂而急切地向上摸索,徬彿要拼命確認這「觸感」的真實與存在,最終,她的雙臂緊緊環抱住了他的小臂,將他的手臂連同他的手,一起死死摟在懷中,緊貼著自己因噩夢和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胸口。
因為這個「抓住」的動作,她身體的顫抖似乎奇跡般地平息了一點點,儘管依舊細微。
她將臉頰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模糊地、帶著濃重鼻音和未乾的淚意囈語:
「血……好多血……救救我……」
聲音輕若蚊蚋,卻像裹著冰碴的鈍錘,重重砸在沈墨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僵立在床邊,手臂被她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緊緊抱住,一動不敢動。
他能透過單薄的病號服感受到她瘦骨嶙峋的軀體,能感受到她滾燙的眼淚浸濕他手背的皮膚,能感受到她將全部殘存的、對安全感的渴望,都孤注一擲地傾注在了他這偶然的、黑暗中的觸碰上。
在這一刻,他不是軍統王牌「毒蛇」,不是76號處長沈墨。
他只是這個被痛苦和恐懼徹底摧毀的女子,在無盡夢魘中偶然抓住的、一個沈默而溫暖的「幻影」。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靜靜流淌在這一隅詭異卻脆弱的靜謐里。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如化不開的墨,危機四伏。
沈墨閉上了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知道,停留的每一秒都在迭加危險。
但他無法,也捨不得,此刻強行抽離。
哪怕多一瞬,能讓她緊鎖的眉頭舒展一絲,能讓那可怕的顫抖稍緩一刻,也是好的。
時間,在彼此交織的輕微呼吸與心跳聲中,再次變得模糊而奢侈。
直到遠處,樓梯方向隱約傳來換崗士兵皮鞋與地面接觸的規律聲響,才如同驚雷,將他從這偷來的、短暫的靜謐中猛然震醒。
必須走了。
他極其緩慢地、用另一隻未被抱住的手,輕輕覆蓋在她緊抓他手腕的手背上,傳遞了一個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安慰性的輕壓。
然後,他一點一點,以最小的動作幅度和最輕柔的力道,開始將自己的手臂,從她的懷抱中,向外抽離。
失去依附的瞬間,睡夢中的蘇婉清不安地嗚咽了一聲,眉頭蹙得更緊,身體重新向內蜷縮,徬彿那一點微弱如螢火的「安全感」再次被冰冷的黑暗吞沒。
沈墨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不敢再回頭多看一眼,迅速退至窗邊,最後用目光倉促地撫過床上那團重新被孤寂與恐懼籠罩的陰影,咬緊牙關,翻身而出,敏捷地沿著來路退回,身影迅速沒入醫院後院沈沈的黑暗之中。
窗戶被輕輕掩上,鎖舌滑回原位。
病房內,只剩下監護儀永不疲倦的嘀嗒聲,和床上人沈重而痛苦的呼吸。
徬彿一切都未曾發生。
唯有蘇婉清那只曾緊緊抓握過的手,無意識地微微蜷縮,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病房的、微涼的、卻莫名讓人心安的觸感,悄然滲入她混亂絕望的夢境深處,成為一個模糊卻執拗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