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暗夜抉擇
夜色如墨,濃稠地浸透著上海。
日本陸軍醫院的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森嚴,像一座沈默的堡壘,只有零星幾扇窗透出儀器或值班室的冷光。
凌晨兩點,萬籟俱寂。
醫院後院,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微微一動。
沈墨一套毫無修飾的深黑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同樣黑色的薄呢風衣,領子竪起,遮住了下頜。
他目光快速掃過牆面,鎖定了幾處磚縫剝落或管道固定架形成的細微凸起。
計算好憲兵巡邏的時間後,他深吸一口氣,如同最嫻熟的攀登者,利用手指的力量和腳尖精准的蹬踏,借助排水管和窗台的邊緣,身形穩健而無聲地向叄樓攀升。
這不是飛檐走壁的輕功,而是經過嚴格體能訓練和實戰磨合後,對建築結構精准利用的成果。
目標明確——304病房那扇略顯陳舊的窗戶。
白天他已反復揣摩過:這扇窗的插銷老舊,密閉不嚴;窗外有一段窄窄的水泥飾邊,勉強可容半足;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巧妙地嵌入了樓下固定哨的視野死角,也避開了走廊窗戶的直視角度。
心臟在胸腔內規律地搏動,節奏穩定,但每一下都沈重如鼓。
指尖觸到304窗沿冰涼的水泥邊緣。
沈墨屏息凝神,側耳。
病房內,只有監護儀電子元件發出的極輕微嗡鳴,以及床上那人緩慢、虛弱的呼吸。
門外,守衛的皮鞋聲規律響起,又漸漸遠去,下一輪巡查間隔足夠他行動。
他左手五指牢牢扣住窗沿凸起,穩住身形,右手從西裝內袋摸出兩根細長的、頂端帶特殊彎鈎的鋼針。
他將鋼針探入窗縫,憑借觸感尋找內部舊式插銷的卡榫。
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幾乎低不可聞,幾秒鐘後,隨著極其輕微的「嗒」一聲,插銷松脫。
他謹慎地將窗戶推開一掌寬的縫隙,隨即側身,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水,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反手將窗戶虛掩,恢復原狀。
室內幾乎比外面更黑,只有床頭心電監護屏幕散髮著幽綠的光芒,映照著陳志遠慘白凹陷的面頰。
氧氣面罩下,他的嘴唇毫無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徬彿下一刻就會停止。
各種藥液正通過靜脈點滴,一滴滴注入他瀕臨崩潰的身體。
沈墨站在床尾的陰影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濃烈的消毒水、血腥味和衰敗的氣息充斥著他的鼻腔。
他從內袋取出一支冰冷的注射器,拇指推開保護帽,針尖在屏幕微光下折射出一點寒星。
針管內,液體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清楚那是甚麼:高濃度氯化鉀溶液,經過特殊緩衝與微量雜質添加,模擬嚴重創傷及感染後可能出現的電解質紊亂、高鉀血症所致心搏驟停。
劑量經過軍統藥劑部門精心計算,發作時間、病理表現都力求「自然」,除非進行極其針對性且深入的毒理學篩查,否則很難與重傷不治區分開來。
只需撩開被角,找到一處合適的靜脈,推入。
老師冷酷的論斷在腦海中回響:「……落到特高課手裡,叛變只是時間問題……讓他帶著秘密,永遠閉嘴。」
他的手指收緊了注射器,針劑外殼傳來冰涼的觸感。
針尖緩緩移向陳志遠那布滿淤青和針眼、蒼白消瘦的手臂。
就在冰冷的針尖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沈墨的動作驟然停滯。
他的目光落在陳志遠緊閉的雙眼上,那下面,是否也曾有過與自己相似的、在軍旗下宣誓時的熾熱?
是否也曾忍受過潛伏時蝕骨的孤獨與壓力?
是否也曾在某個深夜,對家國未來懷著渺茫卻執著的希望?
這個人還沒有叛變,甚至沒有機會選擇。
他只是在執行任務時失敗了,重傷被俘,躺在這裡,生死不由自己。
向一個失去意識、尚未變節的戰友注射毒藥……
這和那些他正在對抗的、視人命如草芥的侵略者,本質上有何區別?
心底某個被鐵血紀律和殘酷現實層層封鎖的角落,傳來一絲細微卻尖銳的刺痛。
時間徬彿凝固了。
監護儀上綠色的波形線規律地跳躍著,像倒計時。
沈墨的呼吸變得極其輕微,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殺,還是不殺?
理智與情感,任務與良知,在死寂的病房裡進行著無聲的激烈廝殺。
也許只過了幾十秒,卻漫長得令人窒息。
最終,沈墨握著注射器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收了回來。
他將保護帽重新蓋上,將這支未能完成使命的兇器,重新插回風衣內袋。
動作僵硬,徬彿耗盡了力氣。
他失敗了。
作為「毒蛇」,他此刻犯下了致命的錯誤——猶豫,並違背了清晰的指令。
但他下不去手。
至少,在對方沒有真正背叛之前。
他需要時間,需要另尋他法,或者……承受因此而來的所有風險。
不敢再耽擱,沈墨迅速退至窗邊。
他拉開窗戶,卻沒有立刻原路返回。
他的視線,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越過冰冷的牆壁,投向走廊另一端的西側。
311。
那個數字,早已成為他意識中一塊灼熱的烙印。
今天白天在特高課,他「偶然」向松井提及在醫院見到藤原,又順理成章的說出了蘇婉清的悲慘的情況,並借助松井給藤原製造麻煩的心理,順勢將消息遞到了蘇明哲耳中。
那看似順水推舟的一切,實則是他精心計算下,唯一能拋出的、或許能微弱的改變她處境的一根線。
他看得分明,松井樂於見到藤原難堪,更樂於把水攪渾,因此激發了蘇明哲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