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內部的刀子
松井一郎走在前面,臂彎搭著軍裝外套,腳步不急不緩,嘴裡甚至又哼起了那不成調的小曲,顯然心情極佳。
方才那場「好戲」,尤其是藤原弘毅臉上最後流露出的那一絲被他解讀為「不悅」的冰冷,讓他感覺通體舒泰。
沈墨沈默地跟在後面半步,皮鞋踩在光潔地板上的聲音規律而輕。
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屬於「沈處長」的沈穩平靜,徬彿剛才病房裡的一切——蘇婉清驚恐的顫抖、蘇明哲悲憤的質問、藤原冰冷的威壓——都只是一場與己無關的短暫喧囂,風過無痕。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得有多沈重。
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蘇婉清抓住他時那冰冷的指尖觸感,她嘶啞哀求的餘音,以及她看到藤原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他必須將這些全部壓下去,壓進最深最暗的角落,用理智的冰層封凍。
「沈墨,」松井忽然停下哼唱,頭也不回地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剛才……蘇小姐哭著撲到你懷裡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沈墨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色也未有改變,只是微微垂眸,聲音平穩地回答:
「很意外,也很……遺憾。」
「哦?只是遺憾?」松井側過頭,斜睨著沈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怎麼覺得……你當時身體有點僵呢?是嚇到了,還是……心疼了?」
壓力如同細針,悄無聲息地刺來。
沈墨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對上松井探究的視線,甚至微微苦笑了一下,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面對這種尷尬問題時的無奈:
「課長別拿我說笑了。」
松井低笑,拍了拍沈墨的胳膊,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體諒」和更深的玩味:
「理解,理解。青梅竹馬嘛,看到落難,心裡總不是滋味。更何況,蘇小姐如今這模樣……嘖,我見猶憐啊。」
他看著沈墨,繼續慢悠悠地說:「如果你真的……放心不下,或許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藤原君固然位高權重,霸道蠻橫。但明的不行,可以來暗的嘛!」
松井眨了眨眼睛,語氣里帶著戲謔和慫恿。
沈墨沒有再回應這個危險的話題。
他將目光轉向走廊前方,主動岔開了話題:「課長,304到了……」
兩人已經走到了304病房門口。
這裡的守衛是特高課的便衣,見到松井,立刻恭敬地行禮。
「裡面那個,怎麼樣了?」松井朝304緊閉的房門抬了抬下巴。
「課長,人還沒醒。」
松井皺眉,「昨天不是說醒過一次嗎?」
他推開門,闊步走進病房。
病房內的光線比走廊更顯昏暗,僅有一盞床頭燈亮著,在蒼白牆壁上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
病床上的人,毫無生氣地躺著,臉上扣著氧氣面罩,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插著數條輸液管,連接著上方懸掛的玻璃瓶。
監護儀器發出規律而微弱的嘀嗒聲,屏幕上跳動著起伏不大的線條。
他雙眼緊閉,面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蠟黃與灰敗,胸膛的起伏幾乎微不可察。
松井踱到床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
他忽然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陳志遠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拍打了兩下。
「餵,醒醒。」
陳志遠毫無反應,只有氧氣面罩邊緣因拍打而略微歪斜,露出更顯乾裂的嘴唇。
松井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懷疑,手上加了點力道,又拍了兩下,語氣帶著譏諷:
「裝得還挺像?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去?」
沈墨站在門口內側,目光掃過陳志遠慘白的臉和松井粗暴的動作,心臟微微收緊,但面上卻適時上前半步,用謹慎而客觀的語氣低聲道:
「課長,他失血過多,內臟也有損傷,加上之前的……訊問,昏迷可能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強行刺激,萬一……」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萬一弄死了,情報就徹底沒了。
松井哼了一聲,收回手,剛想說甚麼,病房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清泉軍醫聞訊趕來。
「「松井課長。」」 清泉軍醫在門口微微躬身。
「「清泉醫生,你來得正好。」」
松井轉過身,指了指病床,「「這個人,甚麼時候能清醒?能開口說話?」」
「「報告課長,這位病人的傷勢非常嚴重。左肺葉貫通傷雖然縫合,但有感染,而且失血量極大,導致多臟器供血不足。此外,他還伴有肋骨骨折和左臂尺骨骨折,以及……其他軟組織損傷。」」
「「我問的是他甚麼時候能醒!能審!」」松井不耐煩地打斷。
清泉軍醫推了推眼鏡,斟酌著用詞:
「「……至少還需要一周。而且,這還是在一切順利,沒有出現嚴重併發症的前提下。」」
「「一周?」松井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對這個時間極為不滿,「太慢了!用最好的藥,最有效的辦法,讓他盡快給我醒過來!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
清泉軍醫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課長,目前使用的已經是院內能調配的最好抗生素和營養支持方案了。重傷後的昏迷,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患者自身的求生意志和身體修復能力,並非單純依靠藥物就能強行催醒。過度用藥或刺激,反而可能加重臟器負擔,甚至……導致不可逆的腦損傷或死亡。」」
他盡可能用專業的口吻解釋,試圖讓這位性情無常的長官明白醫療的局限性。
松井煩躁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