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陰陽怪氣
病房裡的空氣,在藤原弘毅出現的那一刻,驟然凍結。
蘇婉清徬彿被一股無形的寒意刺中,她猛地從沈墨頸間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觸及門口那個挺拔冷峻的軍裝身影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一個清醒的認知,而是一種烙印在骨髓深處、超越理性的本能恐懼。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窒息的抽氣,猛地松開了抱著沈墨的手,赤足踉蹌著向後跌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床柱,然後如同受驚的幼獸,瑟縮著蜷進床鋪最裡面的角落,拉起薄被死死蒙住頭臉,只留下一個劇烈顫抖的輪廓。
前一秒還緊緊攀附的「浮木」,瞬間被更深的夢魘取代。
松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的看好戲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他轉向藤原,故意用那種慢悠悠的、帶著責備,實則滿是陰陽怪氣的語氣開口道:
「「哎呀,藤原君,你來得可真是時候。不過,你也太不懂事了。」」
他指了指自己扔在椅子上的軍裝外套,又指了指藤原身上筆挺的少將軍裝,
「「人家清泉醫生剛才可說了,蘇小姐現在‘怕軍裝’,怕得厲害。你怎麼還穿著這一身過來?不是存心嚇唬人嗎?」」
說著,他又看著縮在床角發抖的蘇婉清,故作可憐的嘆了口氣:「「哎!看把人給嚇的。」」
他刻意混淆了因果。
蘇婉清哪裡是怕「軍裝」,她怕的是穿著這身軍裝、對她施加了無盡痛苦的藤原弘毅本人。
軍裝只是恐懼的載體和符號。
藤原的目光從蘇婉清身上移開,落到松井臉上。
他的表情依舊沒甚麼變化,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如同深潭水面凝結的薄冰。「「松井課長,似乎很閒。」」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透著疏離和一絲警告。
松井毫不在意地聳聳肩:「「關心同僚嘛。畢竟,蘇小姐可是蘇會長的妹妹,蘇會長正在為我們帝國的重要事業效力,他的家人,我們自然也該多‘關照’幾分,你說是不是,藤原君?」」
這時,被一連串刺激和眼前妹妹慘狀逼到極限的蘇明哲,終於爆發了。
他猛地轉向藤原,再也顧不上平日小心維持的「合作」姿態,眼圈通紅,聲音因憤怒和痛苦而嘶啞顫抖:
「藤原將軍!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會‘照顧’好婉清!可現在呢?她躺在醫院裡,生命垂危,精神……精神都快崩潰了!我蘇明哲,為了保全妹妹,忍辱負重,為皇軍的軍需生產耗盡心血,甚至不惜虧空家底,背負罵名!可你是怎麼對待我妹妹的?!這就是日本對我們這些‘合作者’的誠意?!恕我直言,將軍,如此行事,令人心寒至極!我蘇明哲,還如何能相信您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
他的質問在安靜的病房裡回蕩,帶著一個兄長被逼到絕境的悲憤。
藤原弘毅微微側頭,看向情緒激動的蘇明哲,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徬彿對方的控訴只是微風拂面。
他甚至在蘇明哲話音落下後,停頓了那麼一兩秒,才用他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冷淡的語調開口:「蘇會長言重了。只是出了一些……小意外。蘇小姐的身體正在恢復。」
「小意外?!」
蘇明哲幾乎要氣瘋了,他指著蜷縮在床角、眼神空洞恐懼的妹妹,聲音拔高:
「這叫小意外?!藤原將軍,你看清楚!我妹妹她以前是甚麼樣子,現在又是甚麼樣子?!你管這叫小意外?!」
松井在一旁,簡直要鼓掌喝彩了。
他適時地插話,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拱火:
「是啊是啊,藤原君。好好的一個女孩子,如花似玉的年紀,留過洋,有學識,長的又漂亮,現在被你弄成這副模樣……嘖嘖,你也太不懂甚麼叫‘憐香惜玉’了。你看,把我們的沈處長都心疼壞了。」
他故意把「心疼」兩個字咬得曖昧不清,目光在沈墨和藤原之間來回掃視:
「要我說啊,藤原君,既然你不擅長照顧,不如成人之美?沈處長年輕有為,又是蘇小姐的青梅竹馬,定然會好好對待蘇小姐。成全一對苦命鴛鴦,也是一段佳話嘛,何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呢?」
這話惡毒至極,不僅繼續刺激藤原,更將沈墨徹底拖入漩渦中心,同時狠狠羞辱了蘇明哲——他的妹妹,在這些人眼裡,徬彿是一件可以隨意讓來讓去的物品。
沈墨垂在身側的手,指關節已捏得發白,但他臉上必須維持著一種複雜的、介於尷尬、凝重與事不關己之間的表情。
他不能對松井的話表現出任何認同或反對,更不能去看藤原此刻的眼神。
藤原沒有看沈墨,也沒有理會松井關於「成人之美」的荒謬提議,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松井,聲音比剛才更冷硬了幾分,清晰地用日語說道:
「「松井課長,特高課的職責是維護治安、蒐集情報,似乎並不包括干涉陸軍軍官的私務。我的事情,不勞課長費心。」」
這話等於直接讓松井「少管閒事」。
蘇明哲失去了耐心,斬釘截鐵道:「我要帶婉清走!現在!立刻!」
藤原目光轉向蘇明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審視:
「帶她走?蘇會長,日本陸軍醫院是全上海醫療條件最好的地方。她的身體狀況,離不開專業的看護和藥物。你想帶她去哪裡?」
「我帶她回家!請私人醫生!用最好的藥!總之不能再把她留在這裡!」蘇明哲寸步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