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陰陽怪氣
藤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示意身旁的小林和野。
一直如同影子般沈默的小林,瞬間上前半步,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槍套上,動作流暢自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他沒有拔槍,但那個姿態已經說明瞭一切——強行帶人,絕無可能。
冰冷的現實像一盆冰水,澆在蘇明哲沸騰的怒火上。
他看著小林的手,看著藤原毫無表情的臉,再看看床上瑟瑟發抖、神志不清的妹妹,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幾乎將他淹沒。
在這裡,在這個由槍桿子划定規則的地方,他的財富、他的地位、他的憤怒,都蒼白得可笑。
他臉上因憤怒而漲紅的血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克制的蒼白,眼神里的灼熱被一種深沈的、帶著痛楚的冷靜取代。
他不再瞪著藤原,而是緩緩地、將目光轉向床上蜷縮的妹妹,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沈重的東西。
然後,他轉回視線,看向藤原弘毅,聲音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穩,
「將軍閣下,」他換回了敬稱,但語氣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
「婉清是我的妹妹,她如今這副模樣,無論原因是甚麼,我這個做哥哥的,難辭其咎,也痛徹心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小林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我明白,這裡是日本陸軍醫院,有你們自己的規矩。我無意挑戰將軍的權威,也相信這裡的醫療條件。」
這話給了對方台階,也表明瞭他認清了現實。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而堅持,「作為她僅存的親人,我無法在她如此脆弱的時候,將她完全交托給一個我無法每日親眼確認其狀況的地方。這會讓我這個兄長寢食難安,也會讓我在處理‘皇軍’交付的、事關重大的任務時,心神不寧,難保不出差錯。」
他將妹妹的安危,與「任務」間接掛鈎,這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和談判籌碼——我妹妹若不好,我無法安心為你做事。
「所以,」蘇明哲清晰而緩慢地提出條件,「我請求將軍,允許我每日有一個固定的時間前來探望。讓我親眼看到她還活著,看到她是否得到了恰當的醫治。這既是為了安撫我作為兄長的心情,也是為了確保我能心無旁騖地為帝國效力。」
「在此期間,」他補充道,目光沈沈地看著藤原,「我希望將軍能保證,婉清在這裡接受的是純粹的、必要的醫療,而不會有任何……‘意外’再次發生。」
他再次提到了「意外」,帶著一絲冰冷的質疑。
藤原弘毅靜靜地聽著蘇明哲這番措辭謹慎、卻又暗含稜角的話。
比起方才的失控怒吼,此刻的蘇明哲更像那個能在上海商界周旋的會長,懂得在絕對劣勢下,如何爭取最有利的條款。
「可以。」藤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每日下午四點,叄十分鐘。我會安排人在樓下接引蘇會長。」
他沒有對「不會有其他意外」做出直接承諾,但同意了每日探望,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默許。
蘇明哲心中微微一沈,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極限。
他最後深深地、憂慮地望了床角一眼,卻沒有再去安慰角落里驚恐未消的妹妹——他知道此刻任何靠近可能都會刺激她。
「告辭。」
他轉向藤原,微微頷首,用一種克制著巨大情緒、略顯僵硬的步伐,轉身離開了病房。
松井看著蘇明哲離開,徬彿看完了一幕精彩戲劇的上半場,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藤原的目光再次轉向松井,這次帶著明確的疑問和不悅:「「松井課長今日前來,是有甚麼公務?」」
松井拍了拍腦袋,徬彿才想起來似的,指了指走廊另一頭:
「「啊,有點小事。要去探望一個……不太聽話的犯人。剛來就碰見蘇會長被攔在外面,心急如焚的樣子。我這個人,最看不得這種場面,就順手幫了個小忙。」」
他說得輕描淡寫,把擅自闖入說成是「熱心助人」。
他施施然拿起椅子上的軍裝外套,搭在臂彎,對藤原笑了笑:「「藤原君,那你忙,我就不打擾你們‘治療’了。」沈墨,我們走?」
沈墨沒有立刻動。
他的目光,極其短暫地、克制地掃過床角,然後轉向藤原,微微躬身,用平靜無波的語氣道:
「藤原將軍,打擾了。」
禮儀周全,無可指摘。
藤原弘毅的目光落在沈墨臉上,停留了比看松井更長的一秒。
那眼神很深,像在評估,又像只是隨意一瞥。
他沒有回應沈墨的告辭。
沈墨不再停留,跟在松井身後,走出了311病房。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將那一片冰冷的狼藉、無聲的恐懼和壓抑的憤怒,重新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