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祭奠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只是,近來外面反日分子活動猖獗,極不安全。為了蘇小姐的絕對安全考慮,我會派人陪同保護。祭奠完畢,還請蘇小姐按時回來。」
他的語氣溫和,內容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謂的「保護」,實則是監視。
她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蘇婉清指甲掐進掌心,沒有反駁,只是冷冷道:
「多謝將軍‘好意’。」
一輛黑色的轎車行駛在濕冷的街道,另一輛車緊隨其後,如同附骨之蛆。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只有引擎的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日軍摩托車引擎聲。
蘇婉清坐在後座,望著窗外飛逝的、被戰火陰影籠罩的熟悉街景,她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平靜,卻透著一股冷冽。
她的目光透過車玻璃的反射,看著哥哥專注開車的側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明哲耳中:
「哥,父親的死,不是病逝,更不是意外,對不對?」
蘇明哲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沈默地開著車,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間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算是默認。
「為甚麼瞞著我?」蘇婉清的聲音里沒有激烈的質問,更多的是一種帶著疲憊的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蘇明哲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道路,聲音壓抑而低沈,帶著一種經歷過巨大無力感後的麻木:
「婉清,告訴你真相,然後呢?」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的身影不時閃過,「現在槍桿子握在日本人手裡,上海是他們的天下。知道了真相,除了讓你更痛苦、更憤怒,甚至可能因為衝動而做出危險的事情,還能改變甚麼?」
他頓了頓,語氣里染上一絲苦澀卻現實的悲涼:
「我們得先學會低頭,先活著。只有活著,才談得上以後,談得上未來。」
「活著?」
蘇婉清重復著這兩個字,聲音里帶上了一點輕微的、幾乎是自言自語的嘲諷,「那父親寧死不屈,是為了喚醒甚麼呢?」
蘇明哲的心像是被妹妹的話狠狠刺中,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
「父親是英雄。但我不是。」
他的聲音沈重卻清晰,「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讓你活下去,讓蘇氏還能在上海存在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碎了蘇婉清心中最後的期待。
車內的空氣比之前更加凝滯,兄妹之間徬彿隔開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牆。
西郊的墓園,天空灰蒙蒙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徬彿隨時都要壓下來。
秋風捲起枯黃的落葉,更添幾分蕭瑟。
蘇婉清將帶來的鮮花輕輕放在墓前,抬手輕輕撫摸著父親的像片和名字,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蘇明哲站在她身後,聲音沙啞而沈重:
「婉清……對不起。父親的車墜江後,我們蘇家所有的船,所有的人,在黃浦江上不眠不休地打撈了三天三夜……也沒能找到父親的屍骨。」
蘇婉清的肩膀猛地一顫。
父親竟……屍骨無存。
「這裡面,」蘇明哲看著父親的墓穴,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血淚,「只有父親生前常穿的一些衣物。只能……只能讓他和母親合葬在一起,也算有個歸宿。」
真相如同冰冷的江水,徹底淹沒了蘇婉清最後一絲冷靜。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著,發出壓抑到了極致的、破碎般的嗚咽,滾燙的淚水無聲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蘇明哲看著妹妹瘦削的背影在寒風中劇烈顫抖,那無聲的悲慟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他只覺得心如刀絞,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蹲下身去,伸出雙臂將妹妹那幾乎要碎裂開的、顫抖不已的身子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手掌用力地、安撫性地按在她單薄的脊背上,自己的眼眶也在瞬間迅速泛紅,水汽瀰漫,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將一聲嘆息抑或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心碎的妹妹。
祭奠完畢,天色愈發陰沈,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眼看就要下雨。
「哥,我想回家一趟,拿些自己的東西。」
蘇婉清擦乾眼淚,站起身,語氣異常平靜,徬彿剛才那個痛哭的人不是她。
回到蘇家老宅,雖然一切陳設依舊,卻瀰漫著一種物是人非的冷清。
在經過父親書房時,蘇婉清腳步頓住,推門走了進去。書房裡一塵不染,卻缺少了生氣。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擺著的舊照片,照片里父親抱著年幼的她,笑容慈祥。
她用指尖細細擦過相框玻璃,眼中是翻湧的痛楚。
隨後,她輕輕打開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支鋼筆。
成色有些舊了,但保護的很好。
看得出來,鋼筆的主人經常使用,但很愛惜。
那是她出國前送給父親的生日禮物,金色的筆帽上,還清晰地刻著父親的名字「蘇振邦」。
這是她特意為父親定制的。
她緊緊將鋼筆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似乎能給她傳遞一絲力量,時刻提醒著她不能忘記的仇恨。
她又回到自己從前的房間,隨意收拾了幾件素雅的衣服,又從父親的書架上挑了幾本父親生前最愛看的舊書,一起放入一個小皮箱中。
剛做完這一切,樓下就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和一個無情催促的聲音:
「蘇小姐,天色不早了,請您下樓。」
蘇婉清拎起小皮箱,走出房門。
下樓時,她看到蘇明哲站在客廳里無聲的看著她。
她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哥哥,低聲詢問:
「哥,日本人到底在讓你做甚麼?你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才被迫給他們做事的?」
蘇明哲身體一僵,他飛快地瞟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司機,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冷漠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神情,聲音也提高了些,徬彿在呵斥她的不懂事:
「婉清!不要胡說!能為藤原將軍和皇軍效力,是蘇家的榮幸,也是維持上海工商界穩定的必要之舉。你安心在將軍那裡住著,哥哥會盡快忙好一切,接你回家。」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蘇婉清心上。
她不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
她拎著皮箱走出蘇家大門。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旁站著一名司機和一個日本士兵。
天空終於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司機立刻撐開一把黑色的傘,快步上前想要為蘇婉清遮雨,並伸出手試圖接過她手中的皮箱:
「蘇小姐,我來幫您拿。」
蘇婉清側身避開,她的手緊緊攥著皮箱的把手,指節泛白。
她看也沒看那司機和士兵,毅然決然地、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冰涼的雨幕之中。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輛代表著囚籠的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