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對弈
黑色的轎車碾過公館門前濕漉漉的石子路,穩穩停下。
蘇婉清拎著她的小皮箱,無視身後撐傘的司機,徑直走向那扇沈重的大門。
冷雨打濕了她的發梢和肩頭,帶來絲絲寒意。
站崗的日本兵,為蘇婉清推開內廳的門。
溫暖卻壓抑的空氣撲面而來。
廳內燈火通明,與外面的陰霾形成對比。
在寬敞的會客廳一側,藤原弘毅正與副官小林和野坐在一張矮幾前,中間是一副精緻的圍棋棋盤。
黑白棋子錯落,戰局似乎正酣。
藤原弘毅聽到到門口的動靜,抬眼瞥了過來,目光在蘇婉清微濕的頭髮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但甚麼都沒說,又回到了棋局上。
小林正襟危坐,神情專注而凝重。
雅子悄無聲息地迎了上來,微微一躬:「蘇小姐,您回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蘇婉清微濕的衣襟和手中的皮箱上,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按照公館的規定,您帶回的物品需要經過檢查,以確保沒有攜帶任何可能危及安全的物品。請您見諒。」
蘇婉清的心微微一沈,但面上不動聲色,將皮箱遞了過去。
她知道反抗無用。
雅子將皮箱放在一旁的地上,當著蘇婉清的面打開。
裡面是幾件素雅的衣服和幾本舊書。雅子手法熟練地仔細翻查了衣物,捏摸是否有硬物夾帶,又快速翻閱了書籍,檢查是否有危險物品夾藏。動作雖細緻,但並未粗暴對待她的物品。
大廳內傳來清晰的落子聲。
一個果決迅速、一個舉棋不定。
「「小林,」」藤原弘毅清冷的聲音響起,說的是日語,目光卻未從棋局上移開,「「你的棋路,依舊怯懦。只知被動防禦,卻失了圍棋進攻求活的真諦。」」
他指尖輕輕敲擊棋盤,如同在審視一張軍事地圖。
「「帝國在支那的戰局,亦是如此。武漢、廣州雖已入手,但僅僅佔據要點,而非掌控全局。蔣政權西避重慶,國際勢力暗中輸血的通道並未徹底切斷。真正的較量,在於如何將點連成面,將暫時的軍事優勢,轉化為持久的統治和資源汲取能力,以支持長期聖戰。」」
小林和野手中捻著一顆白子,眉頭緊鎖,感受到無處不在的壓力,遲遲無法落下。
藤原並未催促,繼續以那種分析式的口吻說道:「「眼下最大的困擾,並非正面戰場的殘敵,而是佔領區內滋生的頑疾。那些神出鬼沒的游擊隊,四處破壞交通,煽動民心,消耗著帝國寶貴的兵力和資源。肅清他們,需要的是耐心和策略,而非單純的武力。」」
(注:1939年秋,抗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日軍主力正忙於鞏固佔領區,進行所謂的「治安戰」,同時第一次長沙會戰(1939年9月-10月)剛剛經歷其初期階段。日軍深感兵力分散和游擊戰的困擾。)
「「嗨依!閣下所言極是。」小林低頭回應,聲音緊繃,「尤其是華北地區的共產軍,其游擊戰術尤為纏鬥,對正太、平漢等鐵路線的襲擾從未間斷,後勤壓力巨大。」」
(注:1939年,敵後游擊戰成為抗日的重要形式,八路軍、新四軍等力量不斷壯大,給日軍造成極大困擾。)
他謹慎地落下一子,試圖加固邊角。
藤原微微頷首,似乎認可他的判斷,但隨即又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棋盤」:
「「歐洲的局勢,為我們提供了新的變數。德國兵鋒已指向波蘭,英法捲入戰局已成定局。世界大戰的輪廓愈發清晰。」」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更深遠的考量,「「帝國需要更快地穩定支那局面,將其真正變為支撐帝國未來發展的基石。資源,尤其是戰略物資的穩定獲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
他的手指優雅地划過棋盤,最終懸停在象徵中原腹地的區域:
「「因此,帝國在長沙展開的行動,其意義遠超一次戰術進攻。」」
他的語調沒有絲毫升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目的在於,以強大的軍事壓力,沈重打擊第九戰區主力,摧毀重慶方面反攻的妄想,確保武漢核心區的安全,同時,」」
他略作停頓,「「奪取湖南的糧倉,為長期部署提供補給。這是一場政治意義和資源掠奪重於軍事佔領的作戰。也是一步關乎全局的戰略棋。」」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棋盤上一個象徵要衝的位置:
「「而這一切的基礎,在於穩固的後方和充足的物資供應。上海,就是我們最重要的棋眼,必須絕對穩固,不能有任何差池。這裡的物資、經濟通道,關係到整個華中戰場的補給。蘇明哲……他最好明白這一點」」藤原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語氣已說明一切。
小林頷首,「「嗨依!屬下明白。已經加派人員監督蘇氏家族的工廠,確保生產線全力運轉,絕不會延誤軍需。」」
蘇婉清靜立一旁,日語對話如同加密的電文,她只能捕捉到「武漢」「長沙」等地名和哥哥名字「蘇明哲」的發音,卻無法理解其中的內容。
雅子此時已檢查完了衣物和書籍,她合上箱子,然後轉向蘇婉清,目光落在她一直緊緊攥在手中的那支鋼筆上。
「蘇小姐,抱歉,這支筆……」雅子微微躬身,伸出手。
蘇婉清下意識地握緊了鋼筆,冰涼的金屬似乎還殘留著父親的溫度。
她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遞了過去。
雅子接過鋼筆,小心地擰開筆帽,仔細檢查了筆尖、筆舌和墨囊,確認這僅僅是一支書寫用的普通鋼筆,並無任何特製或危險之處。
她將筆帽重新蓋好,雙手恭敬地遞還給蘇婉清。
此時,棋盤上大局已定,黑子將白子重重包圍。
小林副官投子認負,深深低下頭:「「屬下棋藝不精,又輸給將軍了。您的佈局深遠,攻擊凌厲,我完全無法招架。」」
藤原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覺得與小林對弈索然無味,並未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他隨手將剩餘的棋子丟回棋罐,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站在大廳的蘇婉清。
會客廳里短暫地安靜下來。
雨聲隱約從窗外傳來。
藤原弘毅忽然開口,用的是中文,聲音在空曠的門廳里顯得格外清晰:「蘇小姐。」
蘇婉清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他。
藤原弘毅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盛放棋子的檀木盒,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和或許是無聊衍生出的興味:「你會下棋嗎?」
蘇婉清聞聲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剛才那短暫而無知的等待,那聽不懂的、卻充滿壓迫感的對話,以及檢查物品帶來的屈辱感,在這一刻混合成一種強烈的、想要在某個領域擊垮他的衝動。
她幾乎沒有猶豫,清冷的眸子直視著他,清晰地回答:
「當然。」
那語氣里,聽不出絲毫謙遜,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意味。
藤原弘毅揮了揮手,小林和野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會客廳。
雅子也提著蘇婉清的皮箱,送往二樓蘇婉清的臥室。
轉眼間,奢華而空曠的會客廳內,只剩下蘇婉清和藤原弘毅兩人。
壁爐里的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映照著棋盤上未盡的殘局和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空氣。
藤原並未起身,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林剛才的位置:「蘇小姐,請。」
蘇婉清沒有遲疑,走過去,在那張還殘留著另一人溫度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姿態端正,目光落在了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黑子大勢已成,白子苦苦支撐,敗局已定。
藤原弘毅慢條斯理地將棋盤上的棋子分別撿回各自的棋笥(sì,圍棋盒子)。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優雅,或者說,是傲慢。
「猜先?」他抬眼看了看蘇婉清。
「不必,我執白即可。」蘇婉清平靜地回答。
執白後行,在她此刻的心境里,更像一種不願接受對方任何「給予」的倔強。
藤原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並未堅持,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星位。
棋局伊始,蘇婉清全神貫注,落子飛快,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試圖在邊角爭奪中搶佔先機。
她的棋風清晰,帶著學院派的規整,看得出受過良好的教導。
而藤原弘毅則顯得游刃有餘得多。
他身體慵懶地略向後倚靠,一手隨意地搭在棋笥旁,另一隻手指尖拈起黑子時,顯得有幾分隨意。
他的佈局看似平和,甚至有些散漫,卻隱隱透著一股強大的掌控力,如同張開無形的大網,並不急於收攏。
他的應對往往看似平淡無奇,甚至偶爾會落在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徬彿故意讓開局面的主導權。
果然,蘇婉清很快抓住了一個機會,白子巧妙切入,吃掉了他故意留下的兩子「棄子」,一小塊白棋瞬間顯得生機勃勃。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抬起眼,想從對手臉上找到一絲挫敗。
然而,她只看到藤原弘毅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他並未急於反擊,反而像是欣賞著她的微小得意,慢悠悠地開口道:「圍棋之道,不在於一城一池的得失。過早的勝利,往往是更大陷阱的誘餌。」
話音未落,他拈起一子,輕輕點入一個蘇婉清完全未曾預料的位置。
這一子並非直接攻擊她的活棋,卻像一把冰冷的鎖,悄無聲息地銬住了她未來所有向外發展的可能之路。
剛才那片看似穩固的「活棋」,瞬間變成了孤立無援的「孤島」。
蘇婉清心中的一絲喜悅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猛然襲來的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