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舊報紙的真相
日子在蘇婉清被囚禁的這方天地裡,變成了一種模糊而煎熬的流逝。
她每天像完成任務一樣按時吃飯,睡覺,即使是整夜失眠。
藤原弘毅並未如她恐懼的那般每夜都來。
他似乎極為忙碌,常常夜深人靜時,公館外才會響起汽車引擎的低沈轟鳴。然而,這並未帶給蘇婉清絲毫安寧。
恰恰相反,每一次引擎聲由遠及近,都會讓淺眠中的她驟然驚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在死寂的夜裡瘋狂跳動,直到聽見腳步聲穿過庭院,走向與她房間相反的方向,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感才會稍稍緩解,留下的是更深重的疲憊和屈辱感揮之不去。
她睡得極不安穩。短暫的睡眠里充斥著光怪陸離的噩夢。
有時,夢境會帶她回到那個一生都無法治癒的夜晚,藤原弘毅強健而冰冷的身軀,混合著雪松與硝煙的氣息,成為一種絕望的具象,壓得她喘不過氣,每一次掙扎都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顯得可笑而徒勞。
有時,夢境會溫柔地將她帶回那段尚有餘溫的中學時光。
午後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梧桐葉,在中學的操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暖陽的氣息,看台上坐滿了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她和最好的朋友梁小雲擠在人群里,坐在水泥砌成的主席台下。
台上,那個作為學生代表的少年正在發言。
他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黑色長褲,身姿挺拔如松。陽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輪廓,他的聲音清朗而堅定,透過老式的擴音器傳出來,談論著「少年強則國強」、「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讀書不忘救國,救國必須讀書」。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意氣風發,目光清澈地望向未來,徬彿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展開。
梁小雲激動地輓緊她的手臂,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興奮:「哎呀婉清,你喜歡沈學長就跟他表白嘛!現在都是民國了,提倡新思想,男女平等自由戀愛!你別再扭扭捏捏的了,沈學長這樣又高又帥、學問又好的,喜歡他的女同學能從校門口排到黃浦江!你再不下手,可真要被人搶走咯……」
她臉頰緋紅,羞得想去捂小雲的嘴:「小雲……你別胡說……」
就在這時,台上少年的目光,徬彿被這裡的細微動靜吸引,越過攢動的人頭,盈盈地望了過來。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在接觸到她視線的一剎那,徬彿被點亮了一般,格外清亮。
他的唇角很自然地微微上揚,綻開一個乾淨又溫暖的弧度,那笑容如同春日的陽光拂過湖面,坦蕩而真誠,沒有絲毫的刻意與遮掩。
「誒?!你看你看!」小雲更加用力地掐著她的胳膊,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沈學長看過來了!他是不是在看你?沒錯沒錯!我就說他肯定也對你有意思!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少女的心怦怦直跳,混合著羞澀與一絲隱秘的歡喜,她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別亂說……我和沈墨哥哥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只把我當妹妹看的……」 話雖如此,那悸動的心緒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層層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這美好得如同鍍金油畫般的畫面,卻在剎那間毫無徵兆地碎裂、崩塌!
溫馨的暖黃色調驟然被灰蒙蒙的、布滿不祥陰霾的天空取代。刺耳的防空警報撕裂長空,巨大恐怖的陰影伴隨著引擎的轟鳴從頭頂掠過,緊接著是炸彈尖銳的呼嘯聲——
轟!轟隆!
地動山搖!精美的校舍瞬間被火光和濃煙吞噬,磚瓦木梁四處飛濺!剛才還充滿生機與活力的校園頃刻間化為斷壁殘垣的煉獄。學生們驚慌失措地哭喊、奔跑,美好的世界在眼前分崩離析。
她在瀰漫的硝煙和塵土中絕望地尋找,然後,她看到了他——那個方才還在台上熠熠發光的少年。
一枚炸彈在近處爆炸,巨大的氣浪將他猛地掀飛,他挺拔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飛鳥,沈重地墜入一片斷牆殘垣構成的黑暗之中,瞬間被飛揚的塵土與陰影吞沒。
「沈墨哥哥——!」
夢魘在此刻定格,最後映入她眼簾的,是那片吞噬了他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廢墟上空瀰漫的、徬彿能掩蓋一切蹤跡的死亡硝煙。
有時,夢境開頭是溫暖而模糊的舊日光景。
似乎是某個夏天的傍晚,家裡的花園,父親蘇振邦還沒有生出那麼多白髮,正笑著將她高高舉起,哥哥蘇明哲在一旁騎著腳踏車,叮鈴鈴的車鈴聲和她的笑聲混在一起,母親的身影在廊下微笑著看著他們……陽光是金色的,暖得讓人想落淚。
然而,這暖色總是驟然褪去,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樣四分五裂。畫面猛地切換,變成冰冷猙獰的黑白。 父親和哥哥不知為何並排站在一片濃霧瀰漫的空地上,他們的身影僵硬,面色慘白。緊接著,毫無預兆地,槍聲炸響——砰!砰! 她看見父親和哥哥的胸前同時迸開刺目的血花,他們的身體猛地向後倒去。
而濃霧中,一個穿著高級日本軍官制服的高大身影緩緩放下冒著青煙的槍口。
雖然夢境中那面孔模糊不清,但那冰冷殘酷的氣質、那軍服的輪廓,以及內心深處湧起的極致恐懼,都無比清晰地指向同一個人——藤原弘毅!
她想尖叫,想衝過去,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喉嚨如同被扼住,發不出絲毫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從最親的兩個人眼中流逝,看著那片血色無盡蔓延,直至將整個夢境吞噬。
醒來時,枕邊常是冰涼的淚痕,心臟空洞地疼著,那槍聲的回音徬彿還炸響在耳畔,恐懼的余悸讓她的手心一片冷汗。
最初的純粹絕望和撕心裂肺的恨意,在連續幾個被如此噩夢折磨的夜晚後,漸漸沈澱為一種更為麻木卻也更加清醒的鈍痛。
夢里的畫面固然是潛意識可怖的扭曲,但那種失去至親的痛楚和藤原弘毅帶來的威脅感,卻是無比真實的。
那個夢境,雖然荒誕,卻像一根尖銳的刺,扎破了她原本只是沈浸在自身屈辱中的狀態,迫使她去想更多: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哥哥究竟在隱瞞甚麼?
一個清晰卻可怕的念頭日益清晰:父親的死,絕非哥哥輕描淡寫所說的「病逝」。
她需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會讓她更加痛苦。
這天下午,陽光依舊慘白地照進屋子。蘇婉清看著窗外站崗的日本兵,忽然開口,聲音因為連日來的沈默而有些低啞:「雅子。」
一直安靜守在角落的日本女僕立刻躬身走近:「蘇小姐,您有甚麼吩咐?」
蘇婉清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投向窗外,徬彿只是隨口一提:「我有些悶,能不能……給我找些舊報紙?近半年的就好,我想看看。」
雅子臉上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她謹慎地回應:「蘇小姐,公館內的報刊都需要經過將軍閣下的允許。請您稍等,我需要去請示一下。」
蘇婉清的心微微一沈,但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雅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蘇婉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內心忐忑。她不確定那個掌控著她一切的男人是否會允許她這點微不足道的要求,更害怕這絲探尋真相的可能被輕易掐滅。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雅子輕柔的腳步聲。
她推門進來,手中捧著厚厚一迭略微泛黃但乾淨整潔的報紙。
「蘇小姐,將軍閣下吩咐了,您可以看。」
雅子的語氣依舊恭順,「將軍閣下還說,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需求,都可以滿足您。」
蘇婉清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答應了?
是了,他大約只當她是籠中鳥感到無聊,想找點東西打發時間。
他或許正滿意於她這幾日表面的沈寂,以為她終於認命,學會了順從。
這種被俯視、被輕易「恩賜」的感覺讓她胃里一陣翻湧,但此刻,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她竭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對雅子低聲道:「……謝謝。」
雅子將報紙遞給她,便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蘇婉清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觸碰上那略有些粗糙的紙頁。油墨的氣息淡淡地傳入鼻腔。
她的目光變得急切而專注,開始在那密密麻麻的鉛字間,瘋狂地搜尋著三個多月前的日期,以及任何與「蘇振邦」或「蘇氏企業」相關的痕跡。
手指一頁頁地翻過,記錄著上海灘歌舞昇平、戰火紛飛、以及日寇鐵蹄下各種光怪陸離消息的紙張沙沙作響。她的心跳在沈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突然,她的手指僵住了。
一則不大不小的新聞標題,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她的眼簾:
【滬上實業家蘇振邦聯合商會同仁,公開發聲拒與日方合作】
文章詳細記述了父親在商會集會上慷慨陳詞,痛陳利害,呼籲工商界同仁保持氣節,勿以資敵的言辭。
字裡行間,是一個她熟悉的、充滿家國情懷和骨氣的父親形象,與哥哥口中那個「因病突然去世」的模糊描述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