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胡桉上了車,發現溫成悅把回家的意思理解成——回青林灣。
她在心裡祈禱著,不要回青林灣,不要回青林灣。
車停在青林灣地下車庫的時候,胡桉的手就開始抖了。
溫成悅沒注意到。他熄了火,解安全帶,繞過來替她開車門。
胡桉下了車。電梯里的數字跳得很快——她以前每天都會按的那個樓層。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里的燈自動亮了,溫成悅走過去開門——那個鎖換成了密碼鎖,胡桉記得他們分手後溫成悅將鎖換了。
溫成悅按了指紋,胡桉站在他身後,聽見叮咚開鎖的聲音,忽然胃里翻湧了一下。
門推開了。
屋裡的陳設和她走的時候幾乎沒有區別。她有些震驚,因為她親眼見到溫成悅將這些傢具都賣了。
她想問他,為甚麼這些傢具還在?但是她還沒開口,就彎下腰,乾嘔了出來。
沒有東西可吐——她晚上沒怎麼吃東西——但胃在翻,喉嚨在抽,她撐著玄關的鞋櫃,整個人弓著腰,蜷成一團。
「桉桉?」溫成悅的聲音一下子變了,「你怎麼了?怎麼了?」
他伸手想扶她,手碰到她後背的瞬間,胡桉猛地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撞到牆上。她抬起頭看他,臉色慘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不想住這裡。」她說。
溫成悅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得慘白,嘴唇也抖動著。
「我不住這裡。」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沙啞,「我不能住這裡。這裡全是——」她沒說完,抬起手在面前揮了一下,像是要揮開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全是以前。全是以前的事情。我站在這兒就覺得喘不上來。」
溫成悅的手慢慢放下去了。他站在玄關燈光底下,臉色比胡桉還白。他看著她,嘴唇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該做甚麼。這棟房子他留了兩年,他沒換過任何東西——她走的時候甚麼樣,他就留著甚麼樣。他甚至每周都來打掃一次,她碰過的杯子、她蓋過的毯子、她靠在沙發上看的那本書,他都原樣放著。
他想等她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沒變。
但他忘了——一切沒變,對她來說才是最可怕的。
「對不起。」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以為你會想回這裡……對不起。」
他彎腰撿起鑰匙,手抖得對不准鎖孔。他試了兩次才把門重新鎖上。
「我們去別的地方。」他說,「我知道一個地方。」
胡桉靠在走廊牆上,閉著眼,呼吸依然很急。溫成悅站在她身邊,雙手垂著,不敢碰她。他全身都在發抖,但她比他更抖。
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越開越偏。申城西郊有一片老洋房,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紅磚牆,爬藤薔薇,梧桐樹比樓高。路燈稀稀拉拉的,照得路面半明半暗。
溫成悅把車停在一棟小洋樓前面。他熄火,轉頭看胡桉,她靠在副駕駛座上,眼睛半閉著,呼吸已經平穩了,但嘴唇還是白的。
「到了。」他輕輕的說。
胡桉有點疲憊地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那棟樓。薔薇爬了半面牆,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著,影子投在紅磚上。
「這是我媽以前買的一棟房子。」溫成悅說道,「她年輕的時候喜歡老洋房,買了好幾處,後來不住了也捨不得賣。這間空了很久,但有人定期來打掃,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