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海市機場的候機廳里，胡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登機牌，指尖在紙面上來回刮蹭。

溫成悅去買水了。她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陌生，他走路的姿勢好像有點不同了。

以前他走路讓人感覺到他是鬆弛悠閒的，而現在他走得筆直，步幅均勻，後背繃得很緊。

他回來了。他手裡拿著兩瓶水，走到她面前遞過來一瓶。胡桉接過去，瓶身是常溫的，他還記得她不愛喝冰的。

「還有四十分鐘登機。」他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那個距離很微妙，不近到讓她緊張，不遠到讓她覺得疏遠。

胡桉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看他。

「你……」溫成悅開口，又停住，換了個更輕的語調，「海市待了一年多，有哪裡好玩嗎？」

「沒有。上班，下班，睡覺。」

「哦。」

又安靜了。廣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女聲甜而空洞，像在念經。胡桉看著落地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忽然想起自己當初來海市的時候，是抱著和過去的所有告別的決心。她沒告訴任何人。她爸在牢里，盛菱還打電話來指責她。

胡桉覺得自己像一顆被從棋盤上拿掉的棋子，隨便扔到了哪個角落。

那時候她以為不會再有人來找她了，所有的煩心事，所有過去的人，都一起消散了。

「你工作的事，」溫成悅又開口了，「辭了就辭了。不用想太多。」

胡桉轉過頭看他。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拇指在瓶蓋上反復摩挲，他也在緊張。

他裝得很正常，說話慢條斯理，動作不緊不慢，但她看得見他的拇指，那個小動作出賣了他。

「你緊張甚麼？」胡桉問。

溫成悅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笑了一下說：「我沒緊張。」

「你在假笑。」胡桉篤定的說，她難得這麼肯定。

溫成悅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下頭，把水瓶放在膝蓋上，兩只手握住，像是在穩住自己。

「……抱歉。」他說。

胡桉扭過頭去，不再和他說話。

登機廣播響了，胡桉走在前面，能聽見他跟在後面的腳步聲。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節奏均勻。

她忽然停下來，轉身看他。

溫成悅也停下來，看著她：「怎麼了？」

「你變了。」她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人總會變的。」

「你變得太多了。」

他沒有接話。他只是側了側身，讓後面的乘客先過去，然後輕聲說：「先上飛機吧。要關艙門了。」

胡桉轉過身繼續走。她沒看見他站在她身後，閉上眼吸了一口氣才跟上來。

飛機上他們的座位挨著，溫成悅靠窗，她靠過道。他主動把扶手讓給她，自己縮在靠窗的一側，手臂貼著機艙壁，像是怕碰到她。

最後是胡桉把手攤來——她說：「要牽手嗎？」

溫成悅有些意外，也有些開心，他輕輕把手放上去，就這麼輕輕的，緩緩的握住。

起飛的時候胡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地面越來越遠，房子變成火柴盒，道路變成細線，海市在她腳下越來越小，最後被雲層吞掉。

溫成悅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偏過頭看了一眼，他閉著眼睛，眉心有一點皺，呼吸很輕。

他在裝睡。胡桉又篤定了。

胡桉把視線移回窗外。雲層很厚，白茫茫一片，甚麼也看不見。她心裡也有一片白茫茫的東西——甚麼都看不清。胡桉覺得自己應該是開心的，因為她回來了，溫成悅在她旁邊，不管這兩年怎麼樣，最終他還是在她身邊，好像，好像還是愛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