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可是她開心不起來,為甚麼呢?她問自己。因為盛菱,因為她爸爸,因為那個日記本?
開心和痛苦之間,隔著薄薄一層東西,像飛機穿過的雲層,穿過去是晴空,穿回來是陰天。她在中間來回滾,哪邊都落不了地。
還有溫成悅。他太正常了,正常得都有些不正常。他以前會哭、會摔東西、會抱著她的腿不讓她走。現在他安靜、禮貌、克制,遞水遞常溫,走路步子穩穩當當,雖然有時候說一些瘋話。
一個人不會變這麼多。除非他病了。
胡桉閉上眼。她知道自己也在裝,裝平靜、裝漠然、裝對他的一切不在意。
他們兩個人在同一架飛機上,各自演著我沒事的戲。誰先演不下去,誰就輸了。
飛行途中溫成悅醒了一次,問空姐要了一杯白水。他喝了一半,又閉眼靠回去。胡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瘦了很多,眼窩比以前深了。
他本來長得好看,但現在好看得讓人不舒服,像一幅畫褪去了顏色,只剩下鋒利的線條。。
飛機落地申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機艙燈亮了,溫成悅睜開眼,揉了揉眉心,然後轉頭看她:「到了。」
「嗯。」
他站起來幫她拿行李,動作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接觸。胡桉跟在他身後下飛機,看著他走在前面,忽然有一瞬間恍惚——她好像在跟著一個陌生人。這個人是溫成悅,但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溫成悅。她把溫成悅弄丟了,然後他換了一個殼回來找她。
取行李的時候,溫成悅站在轉盤旁邊,看著行李箱一個個轉出來,安靜地等著。胡桉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忽然開口:「你這兩年怎麼過的?」
溫成悅沒回頭。他盯著轉盤,像在找她的箱子。
「就那樣過的。」他說。
「哪樣?你知道的,我沒地方去打聽你的消息。」胡桉本來想好好說話,但是出言就是譏諷和自嘲。
他沈默了一好一會,才說
「上班,吃飯,睡覺。跟你一樣。」
「跟我一樣?你過大少爺的日子跟我一樣?」胡桉又嗆道,然後她雙手抱著胳膊,扭過臉去不再看溫成悅。
溫成悅沈默的看著她,也沒再說話。
她的箱子轉出來了,溫成悅拎起來拉著:「走吧。車在外面。」
胡桉跟在他身邊往外走。申城機場到達層的風迎面吹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潮濕和匆忙。
快到出口的時候,溫成悅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有很多複雜的情緒,胡桉一時間沒有全部讀懂。
他說:「桉桉。」
「嗯?」
「你回來就好。」
胡桉沒說話,她穿過那扇自動門,走進申城的夜色里。
風很大,吹得她頭髮散了一臉。她把頭髮撥開的時候,余光看見溫成悅站在她旁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握她的,又自己收了回去。
胡桉看著他那雙蜷著又松開的手,忽然想起上大學的時候,那時候他從來不管她想不想,伸手就過來牽了,她甩開,他就再牽,被她甩十次他還能伸第十一次。
現在他不敢了,他要算一算時機,心情,算完了又覺得不夠安全,於是縮回去。
他怕把她再嚇跑了。
「走吧,」胡桉說,「回家。」
她說的是「回家」,胡桉自己都不知道這個詞是怎麼滑出來的,她還沒準備好,但已經說了。
溫成悅站在她身邊,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蜷著的手指終於松開了。他沒有走過來牽她,他只是微微側過身,擋住風來的方向。
「嗯。回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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