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妖大典
海底某座深不見底的洞窟外,一道白影落下。
洞窟外空空寂寂,百里之內甚至沒有一頭妖獸,甚至都沒有水母海藻的生長。
林玄言神念一動,海水中的身子宛若一道漂浮著的影子。
他的身子向那洞窟之中沈了下去。
片刻之後,洞窟之下霍然開朗,一隻巨大的妖獸引入眼簾。
那只妖獸有著蒼藍色的鯊皮,在昏暗的水光中隱約可見粗糲的紋路,那大妖的頭骨上生長著長長的甲角,如插在頭頂心的一柄長刀。
他背上張開的大鰭同樣銳如鋼刀,在昏暗的海水中泛著不合常理的亮度。
它半寐著眼,眼白翻下,那結實的腹肌上有一道貫穿極深的疤痕。
林玄言悄無聲息地來到這頭大妖面前,瞥了那道疤痕一眼,然後舉起了手刀。
大妖霍然睜眼:「甚麼人?」
海水掀翻,無數泡沫翻湧而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巨大的壓迫在一瞬間便爆發出來,幾乎要將洞窟內的海水全部擠爆。
林玄言的面容在海水中看起來扭曲,只是瞳孔之間一片平靜。
那大妖看著眼前的少年,與生俱來地泛起了巨大的恐懼。
化境巔峰修為的他,縱橫失晝城的戰場,論單打獨鬥除了那三個當家,很少有人能夠戰勝他,如今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甚麼怪物?
難道是另一頭覺醒的妖王?
海妖無法做出判斷,只是本能的反應讓他朝著洞口外飛竄過去。
身形才一起抬起,他便僵硬在了半空,一道來自洞窟之底的恐怖力量死死地鎖住了他的身體。
海妖甚至不敢掙扎動彈,他的每一寸皮膚外,似乎都懸停了千千萬萬柄鋒銳的劍刃,只要他稍有異動,便會割裂他那厚重的鯊皮。
「你究竟是甚麼人!」海妖回過頭,正好對上林玄言那雙冷酷至極的眼。
林玄言勾了勾手指,海妖重新撞回了地面,在他觸到地面的一瞬間,一根潔白如玉的手指便抵住了他的眉心。
海妖瞳孔劇張,大如銅鈴,血絲密密麻麻地生出,那巨大的身軀更是忍不住地劇烈顫抖。
「借你身子一用。」林玄言收回了手指,單手扶住了那石化般傾倒了的巨大身軀,海妖只覺得腦髓之間似是有劍貫穿過去,整個身軀瞬間麻木,竟是沒有絲毫反擊的機會。
片刻之後,林玄言睜開了眼,以神識回音道:「原來你叫劍齒,名字還不錯,走吧。」
那名為劍齒的海獸怔了怔,竟是被控制了一般,木訥地跟在林玄言身後,向著洞窟之上浮去。
蜃妖大殿位居海底,群殿浩浩蕩蕩連綿數千里,其間最中央,一個幾乎要高出海面的三角形建築尤為矚目。
那便是蜃妖神殿。
林玄言遙遙望去,連綿的群殿不動不動,唯有那尖塔般的神殿在水中搖晃著輪廓。
那是此間唯一真實的宮殿,而那千里連綿的皆是虛幻的蜃市。
林玄言沈默地跟在劍齒的後面,臉上還抹著藍綠色的海泥,看上去就像身份低微的雇從。
一條條如刀一般的長魚在他們身邊穿行而過,沿著筆直的大殿前進。
忽然間,一個巨大的橢圓形黑影浮過頭頂。
林玄言只是前行,並未抬頭。
那個橢圓形的身影炸開,密密麻麻的魚群分散開來,一道黏稠烏黑的水流滾了下來。
林玄言神念一動,劍齒便抬起手,將那道氣流拍散。
那個橢圓形的海妖伸出了許多帶有吸盤的觸角,笑眯眯地看著劍齒,「劍齒大人不是身受重傷嗎?不好好養傷來甚麼群妖大會。」
林玄言微微抬起頭,輕易地感知到了它的修為深淺。
這海妖的修為要比劍齒低上許多,許是因為劍齒曾經受了重傷的緣故,它也敢在面前玩笑放肆了。
只是這是蜃妖神殿,林玄言並不想生事,神念微動,劍齒便冷冷道:「蜃吼大人大勝而歸舉行群妖會,為何我不能來?還是你想問問我的齒劍?」
劍齒的聲音冷漠而僵硬,但在那海妖耳中卻帶著許多威脅的意味,那海妖姍姍笑道:「劍齒大人脾氣還是這般暴躁啊,今日可是大喜之日啊,我們大王不僅擊敗了失晝城的部隊,甚至還將那傷你的三當家也擒了過來,稍後若是大王有心,說不定我等還能飽飽眼福。」
林玄言怕說多了漏底,也不願與他多做糾纏,他將一手悄無聲息地伸到身後,一道森冷劍意便浮了起來。
海妖感受到了那道劍意,身子連忙突突突地向前竄去,笑道:「祝劍齒大人早日康復,小妖先行一步了。」
林玄言抬頭望去,越來越多妖怪都向蜃妖神殿聚攏而去,像是要舉行甚麼盛大的歡慶大典。
南綾音戰敗的事情幾乎可以坐實,只是不知此刻生死如何。
途行之間,林玄言刻意選擇了一條人較少的道路,他不敢讓被自己控制的劍齒與他人交流,一旦露餡,他就必須殺死那人,這勢必要承擔很大的風險。
但是一路上依舊免不了有人與他打招呼,同時他還聽到了許多閒言碎語,其中有關那一戰中蜃吼多麼強大威武,蜃妖統領的海妖多麼驍勇善戰,南綾音雖然抵抗許久卻還是被破陣生擒,甚至還有六首蜃妖竟不敵失晝城修士被殺的事情。
林玄言沈默地跟在劍齒身後,一直來到了那座定海神針一般巍峨神殿。
海獸嘶喊歡慶的聲音鼎沸而喧嘩,即使是劍齒這樣的大妖也泯然在了眾妖之中,自然更不會有人注意到跟在他身邊的小小侍衛。
林玄言一番審時度勢之後,操控著劍齒向著一處較單薄的妖群走去。
那些妖怪見到劍齒自然不敢有所阻攔,艱難擠出了一條道路,林玄言跟在劍齒身後,便順理成章地走到了最前面。
回首望去,此時大殿的廣場上,大小妖怪已然聚集了成千上萬。
其中僅憑林玄言的感知,修為化境之上的大妖達到了二十餘位,其中也不乏修為更在劍齒之上的妖怪。
這些平日里皆可獨當一面的大妖此刻聚集在一起,必然是有大事。
喧嘩聲驟然低了下去。
林玄言心中微凜,向前眺望。
蜃妖神殿忽然洞開,只是裡面一片漆黑。
慢慢地,一個人形的影子走了出來。
那人身子蒼藍,一片光滑,手背延伸向上覆蓋著魚鱗,它的小腹微微泛白,肌肉分明,手腳的線條卻很纖細,更像是漂浮在手中的觸鬚。
他面容與人類無意,只是臉色同樣是深青色,而他咧嘴而笑之時,又露出了兩排三角形的尖銳利齒。
他帶著一個金黃色的簡約王冠,王冠上牽著一顆火紅的石頭。
林玄言一瞬間便猜到了那塊石頭是甚麼,不由瞳孔微縮。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棘手。
而很快,連林玄言都不能再保持平靜了。
因為隨著蜃吼走出,在他的身後的陰影里又走出了一個人。
那人渾身雪白,關鍵部位護著銀色的鎧甲,狹長的眼睛里,細小如紅豆的眼珠幽幽發光,而他的背後,有四隻觸角在水中寂靜舞動著,隨著它腳步走上高台,整個蜃市之上,便是一片白花花翻騰的顏色,放眼過去,林玄言竟有一種身在地面仰望雲海的錯覺。
白陸伏。
林玄言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隨後心思急轉,推翻了最先的計劃,重新開始推演計算。
他沒有想到,這場大戰,白陸伏竟然也參與在內,明明在他的記憶里,白陸伏與蜃吼堪稱死敵,唯有在那次南荒大戰中才好不容易達成一致,一同對抗中州的軍隊。
他忽然明白,萬年的時間,死過一次再次復生,許多恩怨都會隨著時間逝去,他不能再用最初的觀念去看待他們了。
「自血屍大陣重啓之日至今,吾等已與失晝城苦戰三年,許多一同復生的兄弟們再次死去,但是我們同樣可以看到,失晝城上的一輪月亮已經被遮蔽,另一輪也越來越黯,長期失去了月輝的沐浴,即使是南宮也會越來越弱,所以如今只要我們能夠不起異心,最多再需三年時間,失晝城就能像萬年之前那樣再次告破,裡面所有的人都會成為我們的奴隸,財富任我們掠奪,女子任我們姦淫,而且,那位傳說中的大人也蘇醒了。等我們攻佔了失晝城,那位大人便會為我們斬開白頭碑的禁制,屆時,我們只要解決了血屍大陣的反噬,就可以徹底離開這裡,將那群隔岸觀火的螻蟻們也徹底碾平。」
蜃吼的聲音在人群中回蕩著,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絲毫的磅礡大氣之感,反而顯得尖銳而刺耳,可是落在耳中,卻有一種徬彿歷經了千萬年的滄桑感。
「如今秋鼎早已死了,他的那柄劍可能也早已腐朽,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擋我們了。我們要做的,是三萬年前沒有做完的事啊。」
許多大妖聽聞之後渾身顫抖,回想起那絲絲縷縷的,遙遠得幾乎不可追憶的記憶,更是動容。
「而昨日,我與你們白陸伏大人,成功將那個不可一世的失晝城三當家南綾音伏擊於城外,生擒了她且連同二十個修為高深的修士,其中有八位都是貌美的女修。萬年前,失晝城還懸在我們頭頂的時候,這些人,甚至被我們稱為天神。」
蜃吼那只形同觸手的幽藍手臂抬起了起來,晃動如波浪中的海草。
「來吧。那就把女天神們牽上來讓大家看看吧。」
人群忽然一片驚嘆與嘩然。
八個肌膚蒼藍的蜃妖依次從神殿之中漂游而出,他們手中皆牽著長長的鐵索。
一個個銀發黑衣的女子被黑布蒙著眼睛,口中塞著噤聲的球,從神殿之中被牽了出來。
鐵鍊牽著她們脖頸處的項圈,而她們的手也被鐵環扣住,只能雙膝跪地並作著爬動。
她們身上仍是失晝城的黑衣,只是衣衫在連場廝殺中破碎不堪,露出裡面染血的里衣。
沒有一人赤身,也沒有一人低頭。
鐵鍊拖過祭台的石面,發出令人心寒的刮擦聲。
這幾位失晝城的女修因為鐵鍊束縛,只能被套著項圈屈辱地跪在地上,在幾個蜃妖的強迫之下,她們的身子被撥動向後,一個個雙膝跪地,保持著臉朝下背朝天的樣子。
台下萬千海妖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獵物。
海妖們無論妖力高低、階位大小,在戰場上久久廝殺,都見過無數容貌極美的失晝城女修。
死戰之中,不會有人去顧慮這些,他們殺死過許多美麗的女修,也被她們殺死過許多同伴。
一場大戰之後,即使僥倖能俘獲幾個,最終也都被獻給那些大妖們淫玩;而且失晝城的女子們皆貞烈萬分,即使被破壞了氣海,她們依舊可以借助月輝自盡。
除非用蜃妖王的蜃氣迷亂住她們的精神,才可以阻止她們自盡。只是蜃妖王身份何等高貴,哪有閒心總做這些小事。
幸好今日蜃吼親自上陣,聯合白陸伏的偷襲,終於拿下了這場慘勝,蜃吼才用珍貴的蜃氣迷亂住了她們的心神,作為這次海妖大典的獎賞。
更何況如今白陸伏以雲霧遮住了海面,即使想用月輝自盡,也成了無法辦到的事情。
蜃吼的身影漂浮而下,落在了場間,他目光輕輕掃過這些被黑布蒙著眼睛的女子們,接過了其中一人的鍊子,微笑道:「著重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三當家座下的女副將,南遲夕。紅障池之戰便是她的傑作,僅被她一人殺死的同伴,就多達數百位。」
蜃吼猛然用力,一拽鐵鍊,南遲夕身子前傾,痛哼一聲,被迫將腦袋揚起了一些。
在場的妖怪中,有一部分便是那紅障池之戰的幸存者,對於這位銀發黑甲的女副將的神威,他們印象深刻至極,一直想著有一日能將那血海深仇報了。
不曾想,再次見面,那身姿矯健的女副將,如今竟被牽著狗鍊子跪在祭台上,已然是任人宰割的模樣。
她那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不肯折斷的刀。
蜃吼抬起她的下巴仔細欣賞了一番,然後換到了另一位。
「這一位是三當家南綾音的二弟子,南漪語,三當家可是極為看重這位得意,每次大戰都會將她帶在身邊,悉心指導她道法,她也不負眾望,成為了這一代最年輕的大法師。」蜃吼在她的身側輕輕地嗅了嗅,微笑道:「很厲害對吧?」
南漪語被他拽了起來,她身形單薄,黑衣上血跡斑斑,雙腿緊緊並著,屈膝跪著的樣子看著含羞帶怯,可那雙被蒙住的眼睛里,卻透出一股強撐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