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暮色何其深
圍棋中四子圍住一子,便可將中間那子提吃掉。
一道凜然不可侵犯的寒意從天而降。
俞小塘如墮牢籠,唯有正面承受那迎頭而來的痛擊。
護身的劍氣被擊得粉碎,俞小塘借那半息機會一鼓作氣斬碎牢籠,身子倒滑出去。
她已受了不輕的傷。
那一刻俞小塘才明白,李墨將整個白玉台變成了他的棋盤世界,如今她便置身在他的世界里與他為戰。
所以她也必須遵守棋盤的規則。
李墨再次落子,他輕聲道:「這一局,是當年太年城老棋聖的最後一局……」
「閉嘴,我不下。」俞小塘忽然將劍脫手甩出。
那飛劍旋轉著向著李墨的咽喉處割去,李墨剛剛建立起的棋道被迫消散,他身形不停後退,在接近白玉台邊緣之際,他身子立馬後仰,那劍擦著鼻間堪堪飛過。
而飛劍在他身後打了個轉,立刻再次飛回,李墨青衫一震,身影消失,朝著俞小塘奔去。
而俞小塘則以更快的速度朝著他衝去。
一道道如擊沙袋一般的聲音響起。這是他們自開戰以來,第一次真正肢體上的碰撞交鋒。
兩人再一對拳,各自退開,俞小塘身子如鞭,靈巧一轉,順手將那旋轉而回的劍抓在了手中,而身子依舊順著慣性轉了半圈,劍氣隨之斬出。
那一劍斬在李墨青衫之上,將他倉促凝成的道法擊得粉碎,李墨踉蹌向後倒去,費了好多步才穩住身形。
而那段時間里,俞小塘的第三劍已經起勢。
李墨按住胸口,以最快的速度平復呼吸,然後輕聲道:「這一局,是你不得不下的棋。」
俞小塘不甘示弱,「你想下棋有本事找我師弟下去,為難我一個臭棋簍子算甚麼?」
李墨微微一笑,「能與你師弟再下一局自然最好。」
語音未絕,俞小塘已然收斂了所有的情緒。
而她的身邊,又有一道道棋意憑空而起,她並無他想,只是一劍斬去。
那一劍只是至純至樸的一劍,那一劍燃了起來。
因為純粹,所有光明。
許許多多的聲音再次在她耳畔響起。
「把丫頭賣了吧,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長大了能給家裡種田作活,把你養大了能幹啥?」
「小塘丫頭,娘會幫你找個好人家的。」
又如何?過往再慘也總歸已經過去,如何能擾我劍心?
劍意更盛。
「你根骨不錯,與我走吧,隨我學劍。」
「弟子都走光了,如今多了個你,你便是大師姐了。」
「這些劍譜,好好背熟,明日我考你……你不認字?唉,那得先上幾年學塾了。」
「這些劍訣不是這樣記的,我一句一句教你。」
「學會了麼?」
師父,我學會了,我如今已經倒背如流了。
劍氣張揚宛若大風,李墨長髮散亂,衣衫拂動,身形向後傾倒,徬彿下一秒就要被劍風淹沒。
「小師弟……」
斬了。
「仙人撫我頂……」
斬了。
「鐘華,我們成……」
斬了。
「我不能喜歡……」
斬了。
俞小塘再也不看那些直照本心的意象,這一劍越燃越旺,肅殺無情到了極點。
裴語涵神色平靜,不知是喜是悲。
而其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劍懾住,難以離開。
蘇鈴殊修為終究要差裴語涵太多,她甚至也看不清局勢了,只能感受到那些隆起又坍塌的棋意和那無情到令人心悸的劍。她靜靜等著結局。
道法激蕩如塵,喧囂四溢。
裴語涵嘆了口氣,轉過了身。
許久之後,塵埃落定。
俞小塘怔怔地看著李墨,滿是不解。
站在裴語涵身邊,一直覺得勝券在握沒有太過擔心的鐘華下意識跳了起來。
「師父……這……這怎麼可能?」鐘華看著場間那一幕,覺得看到了這輩子最荒誕的畫面。
李墨掌間盡是鮮血。
但他徒手握住了俞小塘的劍。
他平日里指間夾著的,不過是微有重量的棋子,而此刻握住的,是年輕一輩里最強的劍。
「為甚麼?」俞小塘不明白,為何這至強一劍只有這些威力。
李墨臉上血色褪盡,很是蒼白,而他另一隻手輕輕敲擊衣側,一道道被俞小塘斬碎的棋重新出現,那是她的過往。
李墨看著她,認真道:「你本是多情之人,何必行無情之劍?這劍與你本心相違,自然不強。」
過了許久,俞小塘才點了點頭。
她環視四周,看著面容模糊的父母,看著白衣勝雪的裴語涵,看著容顏清秀的小師弟,看著風雪中對她微笑的鐘華。她忽然有種流淚衝動。
但這畢竟是試道大會,她很動情,卻還不想輸。
真的想哭也只能打完了會被子里蒙著哭。
只是此局何解?
她忽然捧起了劍。與四年前如出一轍。
鐘華瞪大了眼睛,連忙抓住了裴語涵的袖子,「是那招魔宗之劍,師父你快阻止小塘啊,那是邪劍啊。」
裴語涵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笑了笑,說了聲:「不會有事的。」
鐘華急的快哭了,「這怎麼能沒事呢?師父你不會不要小塘了吧?」
裴語涵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那裡。
而在場間的其他人對於那一劍自然是過目難忘。很多人的記憶再次被喚醒,想起了四年前也是這個小姑娘,在那裡舉起了那把劍,震驚世人。
蘇鈴殊沒有見過那一劍,只是這劍架一起,她便心生肅穆之感,便正襟危坐盯著俞小塘,不肯放過一絲細節。
李墨連出了數十道道法護住周身,其間意象萬千,皆是千古名局里的勝負手。
他也曾見過那一劍,只是即使以他如今的修為他依舊沒有信心可以抵擋。
但他還是必須試一試。
俞小塘捧著劍站在那裡。
那是蒼山捧日的起勢。
等了很久。
而那輪耀目大日卻始終沒有出現在那裡。
俞小塘站了許久,最終怔怔自語道:「我……我不記得了。」
劍招的演化,劍脈的流動,劍意的起承轉折,她都不記得了。
似乎是為了刻意忘記小師弟,所以她也刻意忘記了這一劍。
她放下了劍,木立原地,失魂落魄。
「我輸了。」她轉過身。
她身後有一輪真實的太陽,絳紅而昏黃。
夕陽西沈。
暮色何其深。
乾明宮上,有紅鶴飛過,有白衣御劍過。
而乾明宮的地底,那座被兩個通聖境老怪物設置了無數禁制的地牢,門忽然緩緩打開。
身子被鐵鍊牢牢鎖住的赤裸女子睜開了眼,望向來人。
來人一身明黃色的龍袍,一隻袖子卻空空蕩蕩地垂著。
「有事?」邵神韻主動問。
三皇子輕笑道:「閒來無事,便又來瞻仰一下妖尊大人的絕代風華。」
邵神韻問:「那兩個老怪物敢讓你常常進來,就不怕你死?」
三皇子笑道:「就算你真能殺我,我也不覺得有甚麼害怕,我的命早就不屬於我自己了。」
邵神韻冷冷地看著他,不為所動。
三皇子輕笑道:「四年前的如今,試道大會的最後一日,妖尊大人連破十三門觀臨城中,紅衣紅裙,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卻不著寸縷困在這裡,被我這種人當作凌辱發洩的工具,真是命運弄人啊。」
這話是說給這間牢房外的耳朵聽的。
雖然那兩個老怪物只對她的妖力感興趣,但以他們的性子,肯定也是監聽著牢內的一舉一動,林玄言畢竟是頂著三皇子的軀殼行事,所言所行自然不能讓他們瞧出了端倪。
她抬眼看向那張臉,在旁人眼中那是屬於軒轅簾的臉,獨臂,龍袍,眉眼間帶著幾分被酒色掏空的倦怠。
可她的目光中看見的仍是那張清瘦的少年面容。
三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座地牢時,也是這張臉。她看了他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是你。」他說:「我來晚了。」
從那以後,像今日的這一幕就時常發生。
「外面如何了。」她的聲音在識海深處響起。
「到失晝城了。」他在神識中答道,「六首蜃妖已死。城外的月亮快被吞完了。」
邵神韻沈默了一息。
「南綾音呢。」
「不在城中。」他頓了頓,「我會找到她。」
邵神韻平靜道:「你難道真以為可以關我一輩子?」
三皇子微笑道:「妖尊大人何等道法通天,我自然無此奢望,只是無論你今後再絕代風華,如今也是露著奶子光著屁股被關在這裡,至少這幾年,我可以隨意處置你。」
這話同樣粗鄙不堪,落在她耳中,卻只像一陣風,但縱然表面再平靜,她的神識也不免泛起了嗔怒。
「林玄言,你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有必要說這麼多話嗎?」
「有必要,當然有必要,按我讀取的軒轅簾的性格,他肯定會用各種污言穢語羞辱於你,這些都是演戲罷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林玄言在神識里的聲音隱約透露著幾分心虛,卻還是冷靜回道。
「哼,等以後再和你算帳。今夜?」她在識海中問。
「嗯。」他答得極輕,「老規矩。」
她沒有再問。
三皇子不為所動,從刑架上取下了一根印滿符文的長鞭。
長鞭拖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忍著些。」他在識海中低聲說。
邵神韻抬起眼,看著他手中那根符文長鞭,平靜的神色微微觸動,眼底卻似乎藏著一抹別樣的神色。
「哪一次不是這樣。」她嘴上卻回道。
長鞭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