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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暮色何其深

lulu ·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本章第 1 / 2 頁

不許人間見白頭。

「這便是傳說中的白頭碑?」季嬋溪伸手緩緩摩挲過石碑,心生敬畏。

這舉世聞名的白頭碑。矗立在失晝城之前,傳言是三萬年之前的聖女所書。

從此以後,失晝城便真正地與世隔絕,世人難以找尋。即使是失晝城中的使者偶爾行走人間,也須以黑色的鬥篷遮住白髮。

人間不見白髮,白髮亦不去見人間。

林玄言感受著石碑上傳來的聖息,歷萬年而未衰減,可見那人生前何等道法通天。

「百年之前我曾來過失晝城,卻未見到白頭碑。」陸嘉靜回憶道:「三當家曾告訴我,唯有大事發生之際,白頭碑才會現世。」大事自然是指天魔吞月的傳說。

即使失晝城真正淪陷,或許白頭碑也能將那些魔物困於月海,不能去為禍人間。

淵然在塊石碑前停留片刻,然後繼續向更南方掠去。

近處的天幕上,依舊是望不見星斗的淒慘黑色,而遠方的天空上,海水與天空之間暈出了慘淡的昏黃色,在那裡,掛著一輪若隱若現的蒼白殘月。

魔息不絕如縷,撲面而來。

淵然劍氣分割開的海水轉而又彌合。

海波騰浪,翻流不止。

漸漸地,無數高大山巒般起伏的黑影遠遠地展露在了視野里,就如同蟄伏天邊的巨獸,一望無際。

「失晝城。」季嬋溪望著那座不知盡頭的海上古城,震撼自語。

古城衝入視野,即使是林玄言依舊覺得內心震撼,難以想象,如此巨大的城樓如何能夠漂浮海上而不淹沒。

陸嘉靜目光沈重,因為這座傳說中沐浴聖輝的城池,此刻非但沒有當年的聖潔靈氣,反而顯得暮氣沈沈。

看來失晝城中的局勢很不好。

臨近失晝城,刀戈碰撞的聲響從遠處遙遙傳來。

坍塌的城垣間冒著黑煙,屍體堆積的惡臭味不盡湧來,一道道法器凝成的光束時不時地在城中亮起,又有許多低等的魔物在海水中翻騰湧上,向著失晝城蔓延過去。

「六首蜃妖又要來了,誅妖法陣快啓!」

失晝城的某個城門忽然打開,許多人從城中衝出,齊齊對著海水結出詭秘陣型。

他們動作極其熟練,站位一成,便有光華湧出,在半空之中凝成劍的形狀,對準了某處水柱上湧的海水。

「你們三當家已經窮途末路了?竟然讓你們這些法力低微的小輩來攔我?」

海水中響起了威嚴而嘲弄的咆哮。

那道龍卷般騰起的浪潮忽然炸開,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了海面上,六首蜃妖六個頭顱如孔雀開屏一般展開,每個頭顱皆是尖嘴扇鰭,它嘶吼咆哮著,一口三角形的尖銳牙齒泛著森白寒芒。

誅妖法陣凝成的白色大劍化作一道長芒朝著蜃妖砸去。

清脆碎裂的巨響聲里,蜃妖慘叫一聲,巨大的身影向著海面跌去,翻騰起小山般的浪花。

而大劍與此同時破碎,化作無數小小的飛劍朝著海水中釘去。

未等他們松口氣,海水便再次沸騰般翻滾起來。

那六首蜃妖重新浮出水面,長長的脖頸拱成弧形,猩紅的狹長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年輕人,而那些人再次立陣結劍,只是這一次的劍光要弱上許多。

蜃妖猖狂大笑道:「就憑你們還想殺我?都去死吧。你們那小娘皮子對上我們妖王,恐怕已經自身難保,更別說來救你們了,失晝城淪陷已是大勢所趨。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們!」

淵然劍恰從它周身划過,在它巨大的身影下渺小得像是無意途徑的海鳥。

「這是萬年前的古蜃族?」陸嘉靜想起書中的記載,「傳說它們也是龍裔,天生便有神通,擅長吞雲吐霧,而且力大無窮。」

「誰在說話?」

那六首蜃妖縮回了腦袋,望向了那柄忽然懸停在身前的古劍,它聚起細細的眼睛,打量著那柄忽然出現的劍,神色冷漠。

「你們是誰?失晝城怎麼可能有外人進入?」蜃妖冷冷發問。

林玄言看著那巨大的頭顱,許多萬年前的記憶湧了上來,那段關於蜃妖和雪國的,南荒上的記憶。

蜃妖見他們不說話,以為是被自己的威嚴嚇住了,他細細打量下,眼睛越來越亮,它發現那劍上的兩位女子竟都是絕代佳人,樣貌竟都不輸失晝城的那位當家,沒想到自己復蘇之日竟還能碰上這等妙事?

它感受著這三人的境界,發現那兩女子境界竟與自己相仿,而那男子好像要弱上許多。

不過多出兩個化境又能如何?

等到南荒大陸徹底復蘇之際,通聖境的大妖便可有十餘個,化境的大妖更應是多如牛毛。

它盯著林玄言,冷笑道:「小子,乖乖交出你身邊兩個女子,我還可以給你差事做做,將來失晝城破,你也不至於身死道消。」

林玄言笑道:「失晝城的當家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來自然是來殺你們的。」

六首蜃妖放肆大笑道:「你們三個年紀輕輕,口氣倒是很大,今日本王便將你廢了,然後當著你的面好好玩弄你這兩個漂亮的小姘頭。」

林玄言冷冷道:「死了上萬年,好不容易活過來,卻怎麼還是這般愚蠢?」

六首蜃妖竪瞳凝成了線,顯然是已被激怒。

林玄言忽然微笑道:「不知道萬年過去了,你那蛇腹上的劍傷可曾痊癒了?」

六首蜃妖心中驟然冰冷,那六個腦袋同時後退了一些,它們環視著林玄言,似要從他身上看出甚麼。

它只將半個身子漏出海面,便是因為那海面下的另外半個身子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劍傷,那道劍傷曾讓曾經的它瞬間斃命,後來他的屍體得到被龍血惠及,它才得以重新蘇醒。

而那道劍光縱橫南荒而下的場景,他畢身難忘。

那是一道幾乎懸掛了整個大陸的光。

當時死去的大妖太多太多,它也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個。

它盯著林玄言,寒聲道:「你究竟是誰?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林玄言懶得回答,只是伸出了右手,作手刀狀,「既然你死過一次,那也不介意再殺你一次。」

六首蜃妖再也不顧甚麼威儀,忽然湧現的警惕感催生出巨大的恐怖,這讓它忍不住向著海水中瘋狂鑽下去,然而那道劍光已經來臨。

時隔萬年,它再一次看到了這道劍,與當年如出一轍。

海水紛紛牆立而起。

滔天巨浪間,淒厲無比的慘叫聲透過海水震蕩而出,大團大團的鮮血湧出海面,舊劍傷上再添新劍,這一劍直接讓它的身體斷成兩截,向著海底沈去,無數尖牙利嘴的妖魚蜂擁而來,撕咬著這美味至極的屍體,很快將它啃成了骨架。

淵然劍在空中兜了個轉,帶起一道金黃色的弧線,朝著失晝城掠去。

那些失晝城年輕的修行者各個心神搖曳,如見劍仙,忍不住單膝跪地相迎。

那些年輕的修行者黑衣銀發,望著前來的幾位劍仙,倦容上皆是恭敬之意。

落地之後,林玄言躍下淵然,望著那個為首的修行者,直截了當問道:「失晝城如今局勢如何?你們三位當家如今又在哪裡?」

試道大會的白玉台上,自左而右,一道劍氣犁成的溝壑橫亙在兩人之間。

隨著夏風拂動,天上裂成一線的雲層漸漸彌合收攏。

李墨依舊盤膝而坐,身子微微離地浮空,那青衣布衫添了許多的裂紋,他長髮散亂,眼瞼低垂著看著下前方,猶似還在認真行棋。

俞小塘已出第一劍。

她神色尤為認真。

那道劍意犁成的溝壑停在了李墨的身前,然後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向著兩邊蔓延而去。

她不知道李墨到底在做甚麼,雖然他的防守看上去確實固若金湯,甚至有君子氣。

但是就算你擋住了三劍又能如何,你難道以為我俞小塘行走江湖真的只靠三劍,用完了只能挨打?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李墨,不明白他如今修行的到底是甚麼。

於是她只好再舉起劍。

劍意瞬息起,氣機抖轉間劍氣噴薄如塵埃四散。

裴語涵屏氣凝神地看著那一邊,白玉台上已然出現了三個俞小塘的幻影。

但那幻影在光天化日之下顯得單薄無比,因為那本就不是為了迷惑敵人,只是她身法太快太快。

這雖還比不得當年林玄言與季嬋溪那一戰,兩人在雨中快如激射的細線那一般,但也已足夠。

在場的許多修行者,修為低的生出高山仰止之感,修為高的便是後生可畏的喟嘆,而同輩參加試道大會的佼佼者們,更是覺得似乎自己的努力都沒有了意義。

白玉台上生出了一道耀若白月的弧光,那弧光之中猶帶著些許猩紅之色。那是劍斬落的光。

在那瞬間爆發的光明裡,俞小塘身形不斷隱現,那是一劍,亦是三千劍。

無數劍芒如銀針灑落。

試道大會上像是下了一場茫茫的雨。

浩大的雨聲瀰漫成霧,遮住了兩人的身影。

在視野無法觸及的地方,隱隱約約還有微弱的落子聲傳來,短促卻堅決。

裴語涵自然可以看清裡面的場景。

俞小塘三千道劍影落下,看似凌亂無章,卻各自不偏不倚地打落在了李墨的周身,李墨周身那道無形的屏障凝聚了又破碎,在劍氣的攻勢下已然苦不堪言,青衫之上密密麻麻地切割開裂口,其中隱約有鮮血滲出。

劍還在更快,更密,而李墨儼然已是困獸。

裴語涵當然不相信小塘能如此輕易獲勝。

是時,她眯起了眼望向天空。

似乎有一道無形的大網落了下來,在人們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整齊地鋪在了地面上。

一心一意出劍的俞小塘忽然神色微凜。

因為那些劍氣在一瞬間丟失了目標。

李墨消失在了原地。

人自然不可能憑空消失,要麼移動速度太快,要麼是借用符咒使用了某種遁法。

俞小塘早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女,自然不會手忙腳亂,她第一時間收劍立陣護住周身,然後劍意四散而去,尋找四周的法術波動。

僅僅是一個瞬間,李墨再次出現了面前。

「身在局中,猶不自知?」李墨輕聲發問,他抬起手,再作落子狀。

俞小塘下意識低下頭,忽然發現自己的腳下多出了許多條整齊的黑線,那些黑線縱橫交錯,將整個白玉台割成了棋盤。

而她雙腳如陷淤泥,一時間竟然難以掙脫。

俞小塘深吸一口氣,默念道:「歸元,中流,斷切。」

氣息瞬息流經三脈,劍氣再起。

李墨卻不管不顧她的出劍,自言自語道:「古時有位山上仙人好棋,一日遊歷人間,遇一棋痴,划斷木樁為枰,以黑白卵石為子,成就此局名局。」

話音一落,俞小塘發現周身多了無數黑白衣衫的人,皆是一個衣衫散亂的中年人與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那些人影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紛紛望向了她。

俞小塘輕聲道:「我師祖說,道心幻想不過旁枝末節,你李墨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既是威懾對手也是給自己壯膽,俞小塘雖然凝目蹙眉,看似並無慌亂,手心卻已滿是汗水。

她輕喝一聲,一劍守心,其餘劍朝著周身激散而去。

一聲聲砰然之響激蕩心湖。

「我一聲好棋如痴,幾欲瘋癲,為何還是算天不過?」

「下成此局,我本該不枉此生。」

「此一番名局,定是千古流傳,為何我絲毫不感快意?」

「因為還是輸了啊……」

俞小塘徬彿能聽到耳側有一般的聲響,他徬彿能看到許多年前,一個擺滿了石頭的木樁前,有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看著棋枰,久久不能釋懷。

這種悲傷莫名與她相通,那一刻,她行劍的動作竟也帶著悲愴之意。

劍意多了些情緒。

只是師祖曾與她說過,這本該是至無情的一劍。

於是那一劍斬落,終於添了些瑕疵。

三千劍在那一刻合為一劍朝著一個虛空處斬落,李墨的身影徬彿被劍吸引過來一般也出現在了那裡,他看似避無可避,神色卻認真至極。

「少了一劍。」看著那無數道虛影凝成一劍,裴語涵輕聲嘆息。

三千劍少了一劍。

就是在那極小的縫隙里,李墨的身影陡然破出。

而在另一頭觀戰的蘇鈴殊由衷贊嘆道:「好一個有情勝無情。」

他身影在破出的一瞬便陡然化分為四,立在俞小塘的前後左右,將她圍在其間。

只包圍不出手,這本該是毫無意義的攻擊,而因為俞小塘身在棋盤之上,便被賦予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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