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篡命
北府深處沒有風,林玄言卻忽然醒了。
他還沒來得及睜眼,就感到一陣心悸,識海中有一根弦正在顫動。
那根弦很細,若有若無,自極遠處的南方傳來,像隨時會被風吹斷。
那是邵神韻汲取劍意時留下的感應。
自劫灰煉化之後,他以為這條線早已斷了。
可此刻,線的另一端又亮了。
他先是以為自己在做夢。可那根弦越顫越急,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叩著門。
乾明宮的大陣已經合攏。
邵神韻被無數鎖鏈拖入地底,萬劍如林,封住她的妖力。
她不曾掙扎,體內殘存的一點劍意都被她喚了起來。
那些劍意來自許多個他們纏綿的夜晚。
有些是她借著林玄言的劍氣壓住劫灰時留在經脈里的,有些是煉化劫灰時未曾燃盡的餘燼。
此刻它們像一捧將熄的炭,被她攏在掌心,吹出最後一點光。
這一點光短暫地繞開了封印。
她循著那根若有若無的弦,把兩樣東西送了出去:裂魂禁咒的反向口訣,篡命之術的要訣。
一句解釋也沒有。
她來不及多想,將這兩樣最有用的東西交出去,也把自己最後的指望一並押了上去。
大陣之下,鐵索絞得更緊。
她的視線已經模糊,卻仍固執地望著極北的方向。
許多年來,她從不會把命交到任何一個人手裡。
可這一回,她想試一試。
北府深處,林玄言渾身一震。識海中多出來的東西太重,也太冷。
那兩道術法像兩柄冰涼的鑰匙,沈入識海最深處。他來不及細看,只感到那根弦的另一端在迅速黯淡。
裂魂禁咒本是浮嶼種在邵神韻體內的刑具,曾把她的情慾與憤怒活活撕成劫灰。
煉化劫灰之後,她把這門禁咒從頭看到了尾,又推衍出了一套新的分魂之術:裂出的副魂不與主魂相爭,同識同念,一魂雙體。
篡命之術則更古。
以靈魂為核,捏一具凡人之軀,可以去繼承另一個人的命數、因果,連同世人對他的記憶。
但也有一個必要的前提,受術者必須心甘情願,差一分,術法便要反噬,施術者魂魄崩散。
她挑這兩樣,是因為它們能讓他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活下去,走進那座宮城,也走到她身邊。
他沒有猶豫,調動起身體里所剩不多的靈力試圖裂出一道副魂。
若在平日,他大可以尋一處靜室慢慢參悟。
可今夜不行。
弦那頭的力氣所剩無幾,稍有遲疑,這條唯一的聯繫便會斷。
幸來此法雖極複雜,卻不需要怎麼耗費靈力,不然以他本就乾枯的氣海,此時恐難以支撐這等的消耗。
他本就沒幾分血色的臉又蒼白了幾分。
痛。
極細極深的一道痛,從眉心一直劈進神魂。
像有人用劍尖,在他意識最深的地方慢慢地划弄挑撥。
他沒有出聲。黑暗裡,陸嘉靜睡在幾步之外,呼吸輕而均勻。他咬緊牙,把那一縷分魂從識海裡剝了出來。
他的面色白得嚇人,後背衣衫盡濕。
識海中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極要緊的骨頭,空落落的,每喘一口氣都扯著疼。
那縷分魂極輕,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
林玄言以僅存的力氣,將它送進了那根弦里。
弦的另一端,大陣之下,邵神韻拼盡了最後的力量。
她在萬千劍壓中撕開一道極窄的口子,像在鐵鑄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發絲般的裂痕讓分魂從那道口子里擠了出去。
裂痕彌合。大陣重新安靜下來,徬彿甚麼都不曾發生。只有邵神韻垂著頭,唇角溢出一絲血。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那縷分魂能否活著走出皇城。她只知道,門已經開過一瞬,接下來的路,要那個人自己走了。
鐵索在腕上勒出血痕,她沒有去管。
三萬年來,她第一次覺得,等待也可以是一件有分量的事。
她沒有餘力再傳一句話。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她只能等。
分魂飄在皇城上空的夜色里。
皇城很大,燈火卻稀。
冬夜的風從長街盡頭卷來,好幾次險些將它吹散。
它貼著宮牆飛,像一片逆風的灰。
沒有肉身,它像一簇隨時會散的火。
乾明宮外還殘留著葉臨淵白日那一劍的劍意,滿城的風裡都摻著極淡的鋒芒。
分魂循著那些鋒芒飄去,又喚出自己劍靈本源里的最後一點氣。
風停了一瞬。
一具身體在夜色里慢慢凝成。
那身體極虛,像月光落在水面,又像一柄無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