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篡命
五官尚不分明,只隱約能看出是個清瘦的年輕人。
每凝實一分,分魂便薄一分。
他不敢貪多,只留下足以行走、出劍的力氣,其餘的都封進那道虛影深處。
他立在宮牆的影子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半透明,指尖有劍氣流動。
掌心薄得能看見後面的宮牆,五指併攏時,會發出極輕的劍鳴。
他知道這副身子撐不了太久。
當務之急,是去找那個人。
乾明殿深處,軒轅簾還沒有睡。
他披著一件舊袍,坐在燈下,案上擺著一壺冷酒。
殿里空得厲害,連燭火都顯得有氣無力。
他早就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也不回頭,問:「你是人是鬼?」他的袖口磨得發白,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只空杯。
聽見腳步聲,他也懶得叫侍衛。
這宮里,誰都能要他的命,叫了也無用。
林玄言在他身後站定:「你可以當我是鬼。」
軒轅簾笑了:「我的命早就不屬於我自己了,神鬼都差不多。」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林玄言沒有接話。
軒轅簾自斟了一杯,又放下:「說吧,你想要甚麼?」
「你的命,你的因果。」林玄言說。
軒轅簾動作一滯,旋即又想起此時殿里只有自己一人,任憑自己如何掙扎,今日怕都是難免一死。
「我會覆滅浮嶼,你給我這些,那也算得上有你的一份。」林玄言又說。
「我當是甚麼。」軒轅簾語氣變得平穩,「拿去就是。不過我還有兩個條件。」
他放下酒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臉上帶著點倦倦的笑意。
「你說。」
「第一,要快。我怕疼。」軒轅簾頓了頓,忽然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第二,讓我死之前去玩一玩那幾位美人。裴語涵,陸嘉靜,再不然那個被關在地底的妖尊也行。我這輩子最可惜的,就是她們離我這麼近,我卻一個都沒碰過。」他臉上勾起的淫笑忽然頓了頓,似乎想起了甚麼,語氣輕了幾分,「實在不行,給我施一個幻術,讓我體驗體驗也行」
林玄言說:「一個都不行。」
軒轅簾盯著他看了片刻,像要從那張模糊的臉上看出甚麼。過了一會兒,他懶懶地笑了:「早猜到了。你這人,真沒意思。」
他懶洋洋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頸,整了整衣袍,走到大殿中央,背對著林玄言站定。
「那年荒原上,你那一劍要是落下來,也省得今天這些麻煩。」他說,「如今給你補上,倒也不算晚。」
林玄言抬起了手。
他手中無劍,指尖卻凝起一線極淡的劍意。
劍意刺入後心,很快,很輕,像殿外吹進來的一陣雪。
軒轅簾甚至沒有皺眉。
他的身體向前傾了傾,又站穩了,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張了張嘴,旋即就闔上了眼。
劍意透體的剎那,篡命之術第一道符文亮了起來。
殿中的燭火齊齊一顫。
無數道極細的金線從軒轅簾身上浮起,密密麻麻,像一棵樹的根須。
因果線一根根從虛空中浮出,又一根根剝落。
軒轅簾的名字、過往、他做過的那些事,像書頁一樣從世界這本大賬簿上被輕輕撕去。
這一頁撕得很慢,也撕得很淨。
從今夜起,連他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會被新的因果一點點覆蓋。
那具倒下的身體漸漸透明。
而林玄言的劍影立在原地,額心亮起極細的光。
篡命之術沿著因果線倒卷而回,把軒轅簾的命數盡數渡入這道虛影。
虛影一寸寸凝實。
眉骨,鼻梁,唇形,肩膀,都是軒轅簾的模樣。
到最後,連衣袍上的褶皺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看著那五根修長卻陌生的手指,慢慢收攏成拳。
掌心裡沒有溫度。
他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讓這具凡人軀殼真正活過來。
從此以後,世上不會有人記得那個曾經給陸嘉靜灌過藥的、在乾明宮等死的三皇子。
人們只會看見一個叫軒轅簾的人,仍坐在這座空蕩蕩的宮里。
而他是甚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會對任何人說起今夜。
裴語涵不會知道,陸嘉靜不會知道,浮嶼與滿朝文武更不會知道。
他會坐在那張龍椅上,做浮嶼眼中的傀儡,做世人口中的三皇子。
可他的眼睛後面,永遠站著另一個人。
林玄言的本體還在北府,隔著一根若斷若續的弦,他感到那縷分魂已經落了地,他此時的視角就好似在分屏玩著兩個遊戲,同時感受、操作著兩幅軀體。
北府中的那具身體仍閉著眼,臉色蒼白。識海中的痛會留很多天,像一道剛剛結痂的舊傷。
夜色依舊。乾明殿的門被風推開一線,又緩緩合上。
新生的軒轅簾立在殿中,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磚上,又淡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