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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人生幾度新涼

lulu ·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本章第 1 / 2 頁

殷仰回過頭。

有一雙眼睛注視著他。

那雙眼睛像是清冽的湖水,也像是幽邃的星空,在粗糲的雪色中,那眸子里徬彿藏著一道劍,鋒銳得足以斬斷萬年的寂寞時光。

那是夏淺斟的眼。

那不可一世的魔頭秦楚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地上,七竅流血,神色落寞。

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只是忽然看到視野中多了一個男子和一個少女。

那是殷仰和蘇鈴殊。

在這之前,沒有人可以看到他們的存在,他們是畫外之人。

夏淺斟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硬生生地拖拽進了畫里。

「夏淺斟?」連殷仰也沒有明白髮生的一切。

夏淺斟鞭痕未修,衣衫破碎,紫發凌亂,露出的肌膚上盡是青紫與血痕,神色卻已是清冷。

「殷大首座,多年未見,別來無恙否?」她將一縷沾血的發絲捋到耳後,微微地笑著。

殷仰輕輕嘆息。

不是遺憾,而是欽佩:「夏淺斟,你確實了不起。」

夏淺斟道:「世界上本就沒有滴水不漏的事情,而你又太過自大了,即使是虛幻的世界,也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殷仰問:「是青樓那一次?」

夏淺斟點頭:「是。」

青樓那次,殷仰給了蘇鈴殊片刻的時間,他那時有些驕傲,不相信蘇鈴殊可以靠那麼短的時間喚醒夏淺斟。

殷仰問:「她是怎麼做到的?」

夏淺斟道:「她喊了我的名字。」

殷仰問:「夏淺斟?」

夏淺斟搖頭:「施黛。」

殷仰閉上了眼,再次嘆息。

施黛是歷史上那位被弦線困在青樓里的花魁女子的名字,在所有的幻境里,那些女子的名字都變成了夏淺斟。

而蘇鈴殊喚出了她原本的真名,終於在這個幻境里濺起了漣漪。

這些漣漪稍縱即逝,但是夏淺斟終究不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

蘇鈴殊知道她的機會只有一次。為此她讀了很多書,在北域一行中也經常向陸嘉靜討教一些歷史上的事情,陸嘉靜學識淵博,也為她講過許多。

若是她未能點亮蓮心,這便是準備的後手之一。

殷仰不再去追問更多的疑惑。

夏淺斟也不再準備回答更多問題。

風雪驟急。

在山竹間,在石縫里,在道館的飛檐下,在驚散的鳥群中,四起的殺意已是大霧瀰漫。

山林間那些甚至還未蒼黃的落葉紛紛凋零,下成了一場碧色的雨。

蘇鈴殊站在夏淺斟的身邊,同樣的紫發,相似的眉眼,她臉上尚有淚痕,卻早已沒有半點弱小女孩的樣子了。

她嬌小的身子更加清瘦,秀氣的眉眼間落滿了霜雪,像凜冬里傲立的梅花。

她站在夏淺斟的身邊,像是隔了百年的時光。

殷仰看著這一對同出一脈的少女和女子,神色漸漸肅然,悵然道:「好大一齣戲啊。」

「但是你們也太低估我了。」

「即使將我置身此方天地,你們依然殺不了我。」

神王宮一片寧靜。

太古廣場上,數萬修行者們無人說話,他們聚集在那洞窟的周圍,看著其間噴湧出的精純力量,皆是肅穆。

他們一齊等待著神王令頒下。

浮嶼附近的雲海中,那於雲浪漁樵的老人划動著木漿,攪動著雲浪,無數雪白的鳥鷗自身側一一飛過。

邵神韻來到了雲海之外。

老人划著木漿緩緩駛過。

邵神韻望向老人:「老人家漁樵幾載?」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木槳擱在身側,看著邵神韻微笑道:「算來七百餘年。」

邵神韻問:「其間風景幾何?」

老人看著茫茫雲海:「上有仙海空明,下有人間繁火,再看百年也不會厭倦。」

邵神韻道:「可老先生今天出現在了這裡。」

老人的聲音在雲海中載沈載浮:「我一人之香火,不過草間螢光,微末之萍。今日能見妖尊尊容,又是一番慨嘆,雖死無憾。」

邵神韻緩緩道:「先生能作此想,自然很好。」

老人看著她,嘆息道:「但老朽仍希望妖尊大人可以止步。」

邵神韻搖搖頭:「人生一世,若大樹飄零。葉棲於高枝,也總會歸根,老先生來天上百載,該回人間看看了。」

老人挺直了腰桿,神色肅然。

「來浮嶼百載,我已忘我,甚至連真名都不曾記得了。許多時候,也總想回人間看看,縱使已物是人非。然職責所在,今日不可退。妖尊,請。」

邵神韻伸出了手。

老人也伸出了手。

一隻手瑩潤如玉,一隻手布滿了蒼老溝壑,兩手相隔一尺,靜靜對峙。

天地間風雲變幻。

白雲如龍如虎,如亭台樓閣,如羅漢金剛,如世間的森羅萬象。

許久之後,老人的衣衫越來越輕,手臂空空蕩蕩地垂下衣袖。

邵神韻輕輕一推。

老人向後仰去,不知何時已沒了氣息。

他的身影倒在雲海裡,群鳥拖住了他的屍體緩緩向人間墜去。

鳥鳴聲淒淒切切,漸不可聞。

邵神韻看了一眼雲海。

浩浩渺渺間,人間的一切都顯得單薄而疏離。

她收回了視線,登上了那葉孤舟。

白雲如海,風吹成山。

輕舟乘風而去,已過山千萬重。

浩大的雲海隨著老人的死去漸漸稀薄。

號稱萬里的浮嶼漸漸露出了真容。

邵神韻獨立扁舟之上,看著高懸頭頂的那座天上仙島,忽然展顏笑道:「難怪浮嶼敢對外宣稱有萬里之壤……原來是圓的啊。」

這句玩笑一般的話如雷鳴驚響在浮嶼之上。

整座浮嶼皆如臨大敵。

聖女宮內,夏淺斟身畔的池水霧氣氤氳,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雪白蓮花。

空間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殷仰從中破除,他白衣上盡是鮮血,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轉過身,蓮花石座上的夏淺斟也睜開了眼,她的長髮散落在水池之中,淡彩色的光洇染在聖女宮中里,一朵朵雪蓮皎潔綻放,蘇鈴殊站在其中一朵雪蓮上,她的身側跟著兩個少女。

殷仰看著那兩個少女,神色陰鬱得似化不開的墨。

方才在那幻境之中,他們展開了驚世一戰。

即使夏淺斟和蘇鈴殊百般算計,佔盡了天時地利,但在境界上與殷仰依舊有很大的差距。

那一戰驚天動地,幾乎要打碎整個幻境。

在最後關頭,他全神貫注準備迎接她們聯手的最後一擊,然後揮手敗之的時候。

兩把劍突如其來地自身後貫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過身,看到了兩個少女。

那是夏淺斟在幻境中的弟子,陸雨柔和趙溪晴。

無數的疑問泡影般湧上心頭,然後破碎。

天還在下著雪。

殷仰自知已無法在此間殺死夏淺斟,他無視反噬的危險,毀去將近百年的修為破開天地樊籠,強行離開了這片幻境。

金書嘩嘩地翻動著書頁。

其中無數的字跡躍出書頁不停地變幻重組。

在殷仰離開之後,夏淺斟走在這片逐漸崩塌的世界里,秦楚奄奄一息地看著她:「你是歐冶晴?」

「我是夏淺斟。」

「千年前我們就曾見過?」

「不曾,千年前你曾贏過一個叫歐冶晴的女子。」

「歐冶晴比你如何?」

「我不知。」

「我不甘心。」

「久在樊籠中,復得返自然。」夏淺斟最後看了一眼,「這已是你最好的歸宿。」

她朝著那兩位少女走去。

陸雨柔和趙溪晴相互攙扶著,身上衣裙破碎,露出的手臂與頸間盡是青紫和血痕,卻仍努力把背挺得很直。

「你們怪我嗎?」夏淺斟問。

陸雨柔和趙溪晴對視了一眼。在今日之前,夏淺斟曾暗中囑咐了她們許多事情,包括今日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她們覺得無比震驚,甚至覺得師父可能是瘋了。

但是最終她們還是選擇了相信。

於是兩位少女在前一夜各自在袖中藏好短劍,約定若真到絕境,便互相送對方一程,死在一處,絕不做敵人要挾師父的籌碼。

她們握著彼此的手哭了很久,最後在彼此的體溫里睡去。

而夏淺斟就在門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那一刻,她覺得這已不是幻境,她能體會到她們的悲傷。

而即使早有準備,今日的痛苦依然是她們的夢魘。

兩位十七八歲的少女神色依舊恍惚,她們遲疑片刻,恭敬地跪在夏淺斟的身前,異口同聲道:「徒兒不怪師父。」

夏淺斟對著她們伸出了手,「走吧。」

「師父……」少女面面相覷。

夏淺斟微笑道:「我帶你們去看看真實。」

……

聖女宮蓮池開滿了花,其中最美的兩朵化作了陸雨柔和趙溪晴的身軀,她們睜開眼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徬彿鬥轉之間,已經時過千年。

殷仰看著那四位女子,眼神之中再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明日聖女宮前,將多四塊墓碑。」

他不停地咳嗽起來,身上卻散髮出一股異樣的氣息,那股氣息恐怖至極,即使在與邵神韻對敵之時他都沒有展露出來。

一個金黃色的法相從他身體中緩緩拔出,那法相色澤至純,徬彿有岩漿不停地流淌著。

殷仰七竅之間已滲出了鮮血。

巨大的金黃色法相披著純金的甲胄,生有雙頭,一頭是短髮男子竪眉怒目相,一頭是長髮女子掩面垂淚相,他們伸出無數金色的手臂,一側修長纖柔,一側粗壯虯結,宛若孔雀開屏般在身後展成黃金色的屏幕。

夏淺斟神色劇震,「你竟已將陰陽道修至了這般地步?」

殷仰緩緩道:「我曾在荒原上見過螞蟻逆風而飛,也曾在大海上見過魚群被巨鯨衝散又合攏,我見過許多的風景,看過許多向死而生的故事,曾經我覺得他們愚蠢,而今天我又看到了你們。我忽然覺得,或許是我一直錯了。」

夏淺斟道:「你明白得太晚了。」

殷仰虛弱地笑了笑,他沒有說話,為了破開幻境,他折損了百年修為,再加上先前與邵神韻生死一戰,此刻他也已是強弩之末,在最後的底牌亮出之後,他也懶得再多廢話了。

法相撐滿了整個聖女宮,瓦礫碎灰自天花板上簌簌抖落,在蓮池之中濺起或大或小的漣漪。

聖女宮中的四個姑娘再巨大的法相下顯得很是渺小。

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們的眼神中都已經沒有了懼意。

無論成敗,她們都值得尊敬。

浮嶼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著書生裝扮的年輕男子,他雪白色長袍的衣袖垂在身後,腰間配著一把極長的劍。

年輕男子面色古靜,神色溫和,那年輕的面容不會讓人覺得是英俊或者美麗,一眼望去,更似落灰的古井,沈澱了數百年的滄桑。

他望向了聖女宮的那邊,神色深遠。

視野放開,時間推到更早以前。

一個時辰前。

潮斷峰的母峰上,一扇石門緩緩打開。

一個雪白色衣衫的男子從中走出,他看著潮斷山母峰和子峰之間氤氳的雲氣,緩緩打了個哈欠,徬彿剛剛做了一個古老的夢。

他輕輕抬腳,一步之後身形便出現在了子峰之上。

子峰之上的那座石門早已打開,洞窟中的石床上,有古劍腐朽的痕跡,如今連那鐵劍的鏽跡都已經見不到了。

年輕男子微微吃驚,用手摸了摸古劍生鏽留下的痕跡,輕輕笑了笑。

他知道,一年多前,曾有個少年在這裡蘇醒,並且說了一句話。

他將這句話重復了一遍。

「臨淵羨魚,終究被深淵吞噬了。」

他走出洞窟,向著山下走去,這一日,環繞潮斷峰五百多年的禁制徹底撤去,清風環繞山澗,激起潺潺泉水。

在萬里枯灰,白雪未融的荒蕪季節里,潮斷山一片新碧。

「池魚思淵,終究是回不去的。」

這句話中聽不出具體的情緒,徬彿是一本書寫到最後,作者信手而來的批注。

他遙遙望向了天的某個方向。

那裡有雲海散去,隱約可以見到一個圓形的孤島懸在天上,像是不會發光的月亮。

他向著那裡走去。

他像是奔月之人。

陸雨柔和趙溪晴躲在夏淺斟的身後。

她們剛剛用蓮心塑成的身軀很是嬌弱,在巨大的威壓之下臉色白得像雪,幾乎要跪在地上。

夏淺斟碧色的衣衫映在池水里,如沈默潭底的翡翠。

一隻又一隻巨大的金色巨手按了下來。

法陣片片崩碎,蘇鈴殊噴出一口鮮血,體力不支跪了下來,單手撐著地面。

「姐姐……我要不行了。」她說。

夏淺斟同樣也是苦苦支撐的強弩之末,她無暇說話,她的目光越過了殷仰的肩膀,望著那個關閉的宮門。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與那個人有個約定。

所以無論怎樣的絕境,怎麼樣的死局她都沒有放棄過。

她相信那個人總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劈開所有的一切,帶著自己走出這座暗無天日的樊籠。

滿池蓮花徹底凋謝。

夏淺斟身子前傾,單膝跪地,她撐不住了。

模糊的視線里,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到門打開了。

她下示意地露出了微笑,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

正在那純金色法相要拍落最後一掌的時候。

那精純耀眼的金光中間,亮起了一線刺眼而雪白的線。

那一線自上而下,一經響起便爆裂般地切斬下來,鋒銳得可以了斷萬物。

金色的法相永遠沒能拍下那一掌。

無數金色的光點片片剝落,洋洋灑灑得像是一場刺眼的雪。

那些光雨灑在殷仰的肩頭,那被血水浸染的衣物看著越發美麗,那是一種破碎凋零的美。

夏淺斟看著這場金色的雨,淚眼婆娑。

躲在她身後的少女還未明白髮生了甚麼,齊齊向著門的那一頭望去。

殷仰緩緩地轉過身,他努力挺直著自己的腰背,這樣看上去不會太過狼狽。

他的金身法相已被一劍斬碎,他知道今日他已無法走出聖女宮。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故事,不知不覺已經快走到了最後。

在這最後,他竟沒有太多的悲傷,他只是努力地聚集著精神,想要看清楚那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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