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人生幾度新涼
雪白衣衫的年輕男子緩緩走入屋內。
殷仰看著他的臉,微有疑惑:「林玄言?」
年輕男子靜靜地看著他。
殷仰剎那恍然,「不!你不是……你是……葉臨淵。」
年輕男子似在微笑點頭。
「原來他不是你。」殷仰莫名其妙地說著一些話:「原來你一直是你。」
年輕男子扶住了他的身子。
那些金身碎片徹底崩塌,破碎的光雨在池水間化作精純的靈氣,然後再漸漸地消散在天地之間。
年輕男子問:「夢醒了,所見何如?」
殷仰苦笑道:「夢還沒醒,可我又該睡了。」
年輕男子點點頭:「終究朋友一場,我會替你寫完你想寫的故事。」
殷仰怔怔地看著他:「可我還是輸了啊。」
年輕男子道:「你不能接受?」
殷仰道:「我只是不明白。」
年輕男子輕輕搖頭:「你不需要明白,今天本就是一個很特殊的日子。」
殷仰不知是不知道說甚麼,還是已經喪失了說話的力氣。
年輕男子走過了他的身邊,輕輕拂袖間衣袖沾上了一滴鮮血。
「今日後,神座死,聖女出,妖尊鎮。這便是我要寫給你書寫的故事。」
「如果世間真有冥界,你或許可以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那多精血在他指間打轉,化作了神王令的模樣。
殷仰木然地站著,似被雷火劈焦的槁木。
他流乾了最後一滴血。
年輕男子走到了夏淺斟面前,牽起了她的手。
他們手牽著手,朝著聖女宮外走去。
宮門打開,光線照了進來。
她伸出衣袖遮擋視線。
她已經四百年沒有見過真實的陽光了。
「淺斟,久等了,如果來晚了不要怪我。」
「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一直在等,帶我……看看這個世界。」
聖女宮中,蘇鈴殊捂著胸口跪坐在地上,她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竟有些失魂落魄。
趙溪晴問:「蘇姐姐,他是誰呀,看上去好厲害。」
蘇鈴殊說:「他是你們師父一直在等的人。」
趙溪晴又問:「那蘇姐姐呢?蘇姐姐有沒有一直在等誰?」
蘇鈴殊搖搖頭,抿著嘴微微笑著:「沒有。我是多餘的人。」
邵神韻站在整座浮嶼的對立面,她的拳頭收至了腰間,精氣神已然攀升至了頂點。
但她忽然有些不安。
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
徬彿當年數百塊石碑壓在自己的神魂上那般。
她知道他一定留下了鎮壓自己的手段,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
但她自離開界望山的那一刻起便沒有退路了。
她對著浮嶼出了第一拳。
天地震蕩。
與此同時,神王令落在了太古廣場上,熠熠生輝。
神座死,聖女出,妖尊鎮。
這是他的承諾。
神王令落在了那禁地的洞窟之中。
一道雪白的光線沖天而起。
葉臨淵已經來到了太古廣場上。萬人吟唱中,他將手伸入那白光里,握住了神王令。
太古廣場上的數萬修者無人在意他到底是誰。
在浮嶼眾人的眼中,他們認的,只是神王令罷了。縱使有許多人心存疑惑,卻也沒有太過在意,因為他們大部分人來到浮嶼,為的只是修行。
「起陣!」
葉臨淵忽然爆喝。
吟唱聲如萬千溪流匯聚成海,瞬間驟然拔高。
一道道各自不同的力量匯在了一起,轉化為純粹的光。
隔著遙遠的距離。葉臨淵和邵神韻的眼神交匯在了一起。
葉臨淵道:「你就是妖尊大人?」
邵神韻問:「你是誰?浮嶼的隱修?」
葉臨淵道:「我本該是個已故之人。」
邵神韻道:「無論你是誰,能蟄伏至今,都很不錯。」
葉臨淵笑道:「還是因為你哥哥的那把劍太不好用了,我也是僥倖才活了下來。」
邵神韻臉色微變:「你去過龍淵樓?」
葉臨淵點點頭:「嗯,我還取出了那把劍。」
邵神韻問:「那把劍呢?」
葉臨淵道:「腐朽了。」
邵神韻點點頭:「原來如此。」
她又道:「這一世有你這樣的人,總算還有些意思。」
葉臨淵握著神王令沐浴在聖光之中。
傳聞中,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件聖物,而這聖光在開啓之後,便會化作心中聖物的模樣。
而如今聖光凝聚成了一把劍,神王令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柄光劍的劍柄。
葉臨淵握著這把劍,即使是再平靜的心中都忍不住會有無限感慨。
僅僅是握著它,他便徬彿可以看到三萬年前道法的輝煌。
他覺得自己握住了世間最鋒利的劍。
最好的劍,也當然要斬最強的人。
邵神韻看著那柄劍,眼神中是看不清的情緒。
她已經出拳。
隨著拳尖的緩緩推移,光線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稀釋了,天地在一刻暗沈了下來。
於是那柄劍便成了世間最亮的光。
邵神韻靜立空中,天地間長風狂嘯,卻吹不起她的一縷發絲。
她徬彿已經離開了這個世間,唯有拳意依舊在緩緩前行,如大山將傾,如天地塌陷。
天上的大雲被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向著相反的方向扯得粉碎。
吟唱聲在天地中回響著。
如數萬個大呂洪鐘一同鳴起,古拙渾厚的轟響聲震徹寰宇。
葉臨淵握著劍。
劍刺向邵神韻。
那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動作。
浮嶼代刑宮中,白折忽然醒來,他望向了天的某處,眼神之中盡是震驚。
身側的規矩也不停地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徬彿隨時要飛離殿外。
「原來你還活著。」白折默然自語:「原來你真的活著……」
劍與拳撞在了一起。
一股爆裂至極的氣浪以掀翻一切的姿態席捲了整座浮嶼,許多修為較低的人更是直接人仰馬翻,身受重傷,大道根基被衝的支離破碎。
那氣浪像是最大的漣漪,一波接著一波地蕩開。
無數石塔建築頃刻間便被碾成齏粉,粉末一般地激蕩出去。
所有的顏色都在此刻被抽去。
在這個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視野的能見度被縮到了最小的範圍里。
在那個戰鬥的領域里,即使是夏淺斟也無法介入。
天地混濁,在難以辨清方向的世界里,隱約有高亢的龍吟響起,那宛如金屬撞擊般的聲音繚繞在天地間,令人神魂顫動。
浮嶼之上,那一道白虹之間,隱約有金光繞舞。
那些破碎灑下的劍光紛紛揚揚著如同劫灰。
他們的戰鬥,在最開始,用的便是最強的絕招。
所以這場戰鬥結束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恐怖的氣浪終於平息。
天雲散去,一片明朗。
浮嶼上被犁出了無數百丈深的鴻溝巨壑,凌亂而恐怖地撕扯著整個世界。
遙遠的地方,戰鬥聲還在繼續。
夏淺斟向前掠去,因為在方才視線難得捕捉到的畫面里,她看見了葉臨淵嘔血的樣子,她不希望這一面便是永遠的訣別。
遠處的天空中,兩道身影依舊在糾纏著。
在夏淺斟終於可以望見他們的時候,兩道身影幾乎相貼著向下墜去。
邵神韻用手指硬生生鎖住了他的劍,將他的身形向下猛撞過去。
葉臨淵同樣死死地扣著劍,他渾身劍意瀑布般噴薄流瀉,同樣摧斬著邵神韻的妖力。
在葉臨淵的視角里,他能看到一張極美的臉死死地盯著自己,而雙眸子,凝成了黃金竪瞳。
「葉臨淵!」
夏淺斟疾呼著掠過去,衝撞上那一片暴風般的法力亂流,卻無論如何也進入不了他們周身的十丈。
在數萬里的高空中,兩人的身影就那樣向下墜去,撞過一面面或薄或厚的雲層,那本如無數米粒拼畫成的人間圖卷在視野中不停地放大。
那柄聖光凝成的劍徹底破碎。
邵神韻一拳轟在了葉臨淵的胸口,葉臨淵下墜的速度更快。
「你手中已無劍,如何攔我?」
葉臨淵以指為劍,在一瞬連出了三千餘劍,卻沒有一劍可以觸碰到邵神韻的衣角。
邵神韻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瞳孔之間金色的粉塵如流淌的岩漿,其間的瞳仁是雪白的一線。
此刻她的美不是世俗上的美。
那是神秘,也是威嚴,如古樓中刻畫的彩繪壁畫,是無人能解又栩栩如生的晦奧圖騰。
「世間果有真龍。」葉臨淵看著那金色瞳孔間的雪白竪瞳,感慨自語。
邵神韻冷冷地看著他。
又一拳轟在他的胸口,打得他肋骨斷裂胸口塌陷。葉臨淵吐出的鮮血里,甚至有內臟的碎片。
夏淺斟遙遙地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
葉臨淵的手中已經沒有了劍,而邵神韻還尚能出拳,他如何能贏。
正當邵神韻要一拳徹底將他砸向地面的時候,她猛然抬頭了,望向了北面的某個方向。
夏淺斟也心有靈犀地望向了那裡。
似乎有一線白芒奔過天地,萬里而來。
寒宮之中,裴語涵還未明白過來發生了甚麼。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柄沈寂已久的羨魚劍飛出劍閣,化作一道白芒向著北方疾掠過去。
她的神情徹底呆住了,忽然間像是墜入了冰窖,身子難以抑制地顫慄了起來。
葉臨淵看著邵神韻的眼。
「那柄聖人之劍雖已斷折,但我還有我自己的劍。」
那一刻邵神韻猛然轉身,數百道金芒化作結界攔在身前,試圖鎖住那柄飛墜而下的古劍。
但她失敗了。
羨魚劍刺破了所有試圖阻攔的金芒,瞬間來到了邵神韻的胸前。
即使所有的結界都破碎殆盡,羨魚依舊無法刺穿邵神韻。
因為邵神韻已經展開了手指,那是她最強大的鎖鏈。
她十指扣住了羨魚的劍柄,在巨大的衝擊之下,身形筆直地向下墜去。
羨魚再難前進一寸,她瑩潤的手指間同樣淌滿了血,胸前衣衫破碎,面如金紙。
他們的身形離地面越來越近。
邵神韻眸子里的金光漸漸散去,她清冷而虛弱地望向了葉臨淵:「你依然無法擊敗我。」
葉臨淵也沒有了再出劍的力氣。
他閉上了眼,喃喃自語道:「醒醒了。」
邵神韻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
但是一股強烈的警兆卻湧上了心頭。
羨魚劍依舊頂著她的身形向下墜去,雖然去勢越來越緩。
邵神韻似有察覺,駭然回頭向後望去。
她的身下是人族的皇城,承君城。
羨魚劍去勢已絕,如破銅爛鐵一般被邵神韻隨意扔去。
但是她發現她已經無法控制下墜的趨勢。
承君城乾明宮中的那兩個老怪物已經蘇醒。
葉臨淵握住了墜落的羨魚劍,看著邵神韻向著乾明宮的方向墜落下去。
那裡的封魔大陣已經開啓。
如果殺一人便可獲得天下安寧,那麼人族皇帝一定不捨得拒絕。
而邵神韻便是那個必殺之人。
邵神韻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長嘯,周圍的景色在她眼角的余光飛速退去,她的身形砸入了某處幽光閃耀的地方,然後猶如沼澤一般深陷了進去。
無數鎖鏈蟒蛇般纏繞上她的軀體四肢。
又有數以萬計的道符劍戟,神兵利器都向著法陣那一處穿刺過去,橫七竪八地插著。
葉臨淵站在空中,倒持羨魚劍,然後鬆手。
羨魚劍筆直下墜,恰好落到了陣眼最中央。
萬年前,便有聖人以劍鎮妖邪的傳說。
如今,他又重復了一遍。
視野之中,他已望不見邵神韻的身影。
他知道她要被鎮壓在乾明宮中。
不知要過多少年。
首座死,聖女出,妖尊鎮。
他終於做完了所有事。
正當他準備離開之際,一股恐怖的力量再次向上湧來,乾明宮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葉臨淵,沒想到你還活著,今日便將你與這妖女一同鎮住!」
葉臨淵冷冷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沒有也無力做任何抵抗。
但他絲毫不懼。
夏淺斟已經到了他的身前,那些觸手般延展而來的力量被她斬成粉碎。
夏淺斟望向了那個方向,冷冷道:「今日之帳,他日定來乾明宮找爾等清算!」
葉臨淵無力地躺在了夏淺斟的懷裡,說:「走吧。」
夏淺斟問:「去哪裡?」
葉臨淵道:「我說過……要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同一夜,乾明宮的大陣徹底合攏。深不見底的地牢里,邵神韻睜開了眼。
循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聯繫,她望向了極北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