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世事一場大夢
這個世界的人無法望見他們上方的人影。
他們就像是站在畫卷之外的觀賞之人,其間的悲歡離合人生百態盡收眼底。
那道館之中的場景自然也在視野中纖毫畢現。
蘇鈴殊想側過頭,卻發現自己身形被定住了,無法動彈,甚至連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道館中發生的一切:夏淺斟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長髮散亂,衣裙被撕得只剩內裡一件染血的素白里衣。
數十根漆黑的弦線自秦楚指尖生出,纏住她的手腕、肩胛與膝彎,將她擺成一個屈辱的跪姿。
那些弦線每顫一下,她的身子便像被雷電劈中一般抽搐一記。她咬著牙,始終不肯出聲。
秦楚立在她面前,黑氣繞臂,居高臨下道:「夏仙師,纏魂禁入體的滋味如何?你越不肯低頭,它便咬得越深。現在,喚我一聲主人,我便讓你緩上一緩。」
夏淺斟不答。一根弦線驟然收緊,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栽去,又被另一根弦線拽著肩胛,硬生生提了回來。
「你那些弟子可都在門外。」秦楚笑道:「陸雨柔、趙溪晴,還有你門下幾十條人命。你多撐一刻,我便出去殺一個。」
夏淺斟的睫毛顫了顫。
「別碰她們……」她的聲音極輕,像從喉嚨里一點點磨出來。
「那便按我說的做。」秦楚道:「說,你認輸了。」
「我認輸。」夏淺斟閉了閉眼。
「喚主人。」
她沈默了很久。弦線又緊了一分,肩胛處滲出血來。門外隱隱傳來弟子的哭喊。
「主人……」
秦楚大笑。他揚手凝成一道烏黑長鞭,鞭梢撕開空氣,重重抽在夏淺斟背上。里衣裂開一道長口,血珠濺上石地。
夏淺斟不躲。
每一鞭落下,她的身子便向下一沈,又挺起來。
鞭痕橫過背脊、手臂,里衣很快被血浸透,可她的膝蓋始終釘在原地,牙關咬得太緊,唇邊溢出一線血。
「求我。」秦楚說。
「求你……」
「大聲些,讓門外那些人聽見,他們奉若神明的夏仙師,是怎麼求一個魔頭饒命的。」
夏淺斟仰起臉。
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卻亮得駭人。
她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一字一字道:「我夏淺斟,認輸了。求你,放過我的弟子。」
門外驟然一靜。
秦楚滿意地收鞭,卻又彈出一根弦線,纏住她的頸。那弦線不緊不松,剛好令她呼吸發滯。他牽著那根線,讓她跪行兩步,又跌倒在地。
「起來。」他說。
夏淺斟用手肘撐著地,慢慢直起身。被弦線牽住的頸項繃成一道脆弱的弧線。
「爬。」秦楚牽著弦線,向門口走去,「我帶你去見見你的信徒們。」
夏淺斟跟在他身後,膝行過一道長長的血痕。
此刻高高在上的蘇鈴殊被迫看完了這一切,她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自己像一具牽線木偶般被人拖行,呼吸也止不住地急促起來。
殷仰瞥了她一眼,道:「能想象嗎?那個被一根弦線牽著跪行、向魔頭稱主的人,就是你。」
蘇鈴殊牙關咬得咯咯直響,她跪在雲端,一句話也不說。
殷仰微微一笑:「也對,類似的場景早已發生過無數次了。金書記載的三萬年曆史上,多少絕代風華不可一世的女子最後被抽去脊骨,變成任人擺布的傀儡;多少自命道心堅定的仙師,被幾根弦線牽著,便自己跪下來求死了。你夏淺斟確實是千年未有的修道奇才,和那些一腔熱血的自封俠女不同,只不過道心再堅忍又能如何?最後不還是要被磨成一具沒有自己的傀儡。」
蘇鈴殊咬牙切齒道:「我不信……」
「有何不信?」殷仰輕輕揮袖:「上一次隨你進入幻境之時,作為花魁的夏淺斟被弦線鎖著跪在刑台上的樣子,你也不是沒有見過。」
只是不知為何,殷仰的語氣中卻沒有平時的自得之意。
他看著夏淺斟,眼神中卻多了幾分憐憫。
道館中央,夏淺斟仍被弦線牽著,跪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
秦楚繞到她身後,忽然並指一划,五根弦線齊齊收緊,將她雙臂反剪,整個人拽成一張反弓。
夏淺斟痛得仰起頭,脖頸上青筋隱現,卻只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氣音。
「骨頭倒是硬。」秦楚道:「只是不知道,你這顆道心還經得起幾輪?」
他掌心黑氣吞吐,一下按在她的後心。纏魂禁如無數冰針沒入經脈。夏淺斟渾身劇顫,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那聲音不高,卻像裂帛一樣撕開沈寂。
「求饒。」秦楚道。
「……饒了我。」
「說,你是甚麼?」
夏淺斟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秦楚冷哼一聲,黑氣再催。她整個人向前一撲,額角磕在石地上,血順著眉骨淌下。
「我是……你的傀儡。」她說。
秦楚大笑,抓住她肩頭的弦線,像提起一隻斷翅的鶴,將她拖向大門。
「早這樣不就好了?我這便帶你出去,讓外頭那些人也看看,他們跪拜的仙師,如今是誰的傀儡。」
在一旁旁觀的殷仰輕輕嘆息,他的語氣不知是遺憾還是嘲弄:「我本以為這一世的她可以硬氣一點,沒想到幾根弦線、一頓鞭子,就讓她跪下來喊主人了。在這麼多世之後,認輸怕已經刻進她的骨子裡了。」
蘇鈴殊瞪著他,似要將他千刀萬剮:「你閉嘴!你以為你算甚麼東西?」
殷仰道:「我確實算不得甚麼人物,我自私狂妄不擇手段,得命運眷顧才成就了今日的境界,而我的心性終究成了我境界的天花板。但是人總會有些抱負,我也不願意做浮嶼史上最弱的首座,所以我終究想乾點大事,這些大事盡了之後,我便潛心修行。你蘇鈴殊給我紅袖添香,做我的道侶如何?」
蘇鈴殊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你妄想!」
殷仰道:「把你囚禁在地牢之中這麼多天我也未曾動你,你應該知道感謝。」
蘇鈴殊道:「你哪來這麼多廢話?」
殷仰微笑道:「夏淺斟最後一朵蓮花要凋零了,她心湖枯萎的樣子一定很美,要去看看嗎?」
蘇鈴殊猶豫了許久,聲音似是嘆息一般:「我有選擇的權力嗎?」
殷仰看著天上變幻的白雲,時間徬彿白衣蒼狗奔過指隙,春去秋來間已是多少載歲月。
「四百年了啊……」殷仰悠悠嘆息。
白雲悠悠,雁鳴幽幽。
夏淺斟墮入這金書幻境,不知不覺已經四百年了。
此刻她被秦楚用禁術反復折磨,衣裙碎得只剩幾片素白,露出的手臂與肩背布滿鞭痕和灼傷。
她像一具被抽去了力氣的傀儡,垂著頭,唯有眼底一線清明還未散盡。
她渾渾噩噩地重復著「我認輸了」,又忽然仰起臉,一遍遍說「我叫夏淺斟」。
秦楚抓起她肩上的弦線,將她從地上拖向門外。
夏淺斟沒有掙扎。她的膝蓋磨過石階,拖出兩道暗紅。
「你要做甚麼……」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讓門外那些仰慕你的人看看,他們的仙師如今是甚麼樣子。」
「不要……你答應過我,不傷她們……」
「我是魔頭,魔頭只做魔頭該做的事。」秦楚拽著弦線,夏淺斟被拖得連滾帶爬,越靠近門口越不肯動,卻仍被一路拖行。
她哭喊起來,秦楚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