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誰在此山中
寒宮鋪著燭火,青玉的地磚上暈著一層層微紅光亮,它們跳躍在宮殿中,洗去了屏風的花色,更顯清冷寂寞。
裴語涵一身寬大的衣袍,斜靠在書案的木椅上,衣袖松松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長髮落到地上,與夜同色。
她將書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卻始終難以平靜。
在她的腦海裡,反反復復地重現著那一日的場景。
最後混亂的場面里,她聽不見林玄言的聲音,他的唇語卻在記憶的畫面里不停地放大。
「在寒宮等我,等我回來。」
她其實也很明白,自己不能離開寒宮,自己走了之後,小塘他們處境便會很危險,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劍宗一脈便可能徹底斷絕世間。
或許冷靜下來思考,她的確應該回來,但是在當時的環境下,她熱血上湧,能想到的,便只有不顧一切。
可是縱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舊覺得悲傷。為甚麼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為甚麼落水之後先救的要是自己呢。
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臨,長夜無比寒冷。
她合上眼,輕聲道:「我知道你想對我好,但是不用對我這麼好啊。」
渾渾噩噩的思緒里,敲門聲響起。裴語涵起身推開了門。
俞小塘和鐘華站在門口,他們在裴語涵開門之後便跪了下來。
裴語涵微驚。
俞小塘和鐘華異口同聲道:「拜見師父。」
裴語涵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做甚麼……先起來吧,下著雪呢。」
俞小塘不肯起來,道:「徒兒是來給師父認錯的。」
裴語涵更不解:「有甚麼錯的?」
「徒兒擅作主張,和鐘華成親了,沒有告訴師父,這是一錯。」俞小塘認真道。
裴語涵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其實我們都知道的,沒關係的,師父很為小塘感到高興。」
俞小塘繼續道:「那日見師父被那忘恩負義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這是二錯。」
「……」裴語涵扶額道:「小塘你誤會了……嗯……可以別提這件事嗎?」
俞小塘哦了一聲,繼續跪著,「那忘恩負義之徒拋棄師父帶著陸宮主私奔了,弟子卻無法替師父出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一天比一天傷心,一天比一天消瘦,這也是弟子的錯。」
說完之後,俞小塘的身子終於軟了些,卻依舊跪著:「師父,你讓鐘華也拜入我們門下吧,就做四師弟吧,別去天天想著那個忘恩負義的三師弟了,不值當。」
裴語涵聽著聽著,眼睛微微濕潤。
她將俞小塘撫了起來,擁進了懷裡,輕聲道:「小塘很好,小塘也不要責怪你的三師弟了,是師父的不好。以後師父會好好陪你們的,不走了。」
「嗯。」小塘的聲音也微微哽咽。
「你叫鐘華對嗎?」裴語涵看著尚跪在地上的少年,「你也起來吧。」
鐘華很懂事地磕了個頭,恭敬道:「師父好。」然後才站起了身。
裴語涵像是想起了甚麼事,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小塘以後名義上還是你的師姐,你不會感覺很奇怪嗎?」
鐘華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自然不會……反正也被欺壓慣了。」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在師父面前可一直是乖巧的形象啊。
裴語涵揉了揉她的臉,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懷裡,她又望向了鐘華:「從此以後,你既然是劍宗弟子了,那稍後便隨我去劍閣取劍吧。」
接著她又對俞小塘說:「等會你去把趙念也喊過來,我與你們商量一些以後的事情。」
月光灑了下來,落在了碧瓦牆言下。
裴語涵看了一眼許久未見的月光,輕聲道:「小塘乖,師父不傷心了。」
俞小塘望著師父的臉,臉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著她認真道:「師父一定要振作呀。」
「嗯。」
她忽然有些後怕,如果自己隨著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這些還未真正長大的孩子們應該怎麼辦呢?
她心裡終於釋然了許多。
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卻依舊衝動地像個孩子啊。
既然我如今留下來了,那就讓我做你們的傘吧。
那一天之後,裴語涵又開始認真地讀書,採藥,觀月,聽雨,練劍,練劍,不停練劍。
她覺得自己的劍可以更快更鋒利,直到可以將那日壓住他們的妖氣斬碎。
可是要練多久呢?十年還是更久?
夏淺斟把劍抵在那個大魔頭喉結上的時候,她依舊覺得不太真實。
她收回了劍。
那個魔頭同樣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這麼徹底,他看著夏淺斟,滿臉的不甘與不解:「為甚麼不殺我?」
夏淺斟道:「你叫甚麼?」
那魔頭覺得更是羞辱無比:「我在山下殺了幾個月的人,你居然還不知道我叫甚麼?」
夏淺斟冷冷道:「我不想聽廢話。」
那魔頭青筋暴出,惱怒道:「老子叫秦楚,記清楚了嗎?」
夏淺斟道:「秦楚,我不殺你,但是你要陪我演場戲。」
那個叫秦楚的魔頭更是一臉霧水。
夏淺斟忽然問:「你最拿手的禁術,會不會死人?」
秦楚一愣,隨即獰笑道:「怎麼,你想試試?老子這手纏魂禁,化境以下沾著即死,便是通聖,也要脫一層皮!」
夏淺斟道:「會痛就好。我要你對我用,就在這裡,現在。我不還手,也不躲。」
秦楚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當真?」
「我平生不說笑。」夏淺斟道:「這一戰,天上有人一直看著。我若贏得太容易,他不會信,這場局便不會完。所以我要你把我逼到絕處,逼到道心裂開一道口子。裂開之後,我會借著那道口子,把幻境里的眼睛一並燒了。」
秦楚神色變幻,警惕道:「你莫不是想害我?」
「我若要害你,你方才已經死了。」夏淺斟淡淡道:「此事之後,舊賬一筆勾銷。只是你要記住,我若撐不住,死前也會先斬了你。」
秦楚咬了咬牙,忽然大笑:「好!老子早想看看,你這天下第一的仙師跪地求饒是甚麼模樣。你可別半途喊停!」
而夏淺斟是他唯一的心結。
許多年前他被夏淺斟打落山崖僥倖未死,而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是他機緣的開始。
如今的修為是他九死一生用命掙來的,他同樣覺得自己境界足夠高,可以一雪前恥。可今日還沒等他使出全力,便已經敗了。
但是他沒想到今天敗得這麼輕易。而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夏淺斟竟把這樣一樁不要命的買賣送到他面前。
夏淺斟不再理他,蹲下身,繞著他的周身輕輕做了斬切的動作。
秦楚發現自己可以動了。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望著盤膝坐下的夏淺斟,愣了片刻。
夏淺斟將劍橫在膝前,十指結印,一朵雪白的蓮影在眉心綻開,又漸漸隱去。她閉上眼睛,平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