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誰在此山中
「動手。」
秦楚深吸一口氣,雙掌結印。一道漆黑如蛇的禁術自他掌心竄起,照著夏淺斟當頭罩下。
夏淺斟沒有抵抗。那黑氣卷住她的剎那,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陷入一片昏冥。
秦楚看著那團黑氣,喃喃道:「你這女人,真他娘的是個瘋子。」
南海之上那場戰鬥已經漸漸地來到了尾聲。
明艷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層雲,與陰暗的海面貫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間。
那些深海的飛鯨也紛紛浮上海面,揮動巨大的雙鰭,游曳在陰暗分明的世界里,扶搖著攪上那雲海上方。
邵神韻發帶破碎,凌亂的長髮散在肩上,隨著海上大風狂亂舞動。
她大袖飄搖,同樣灌滿了長風,風從衣袖破碎的縫隙漏出,將衣袖的裂縫越撕越大。
承平不知所蹤,殷仰負傷而走。
她望著滔滔海水,沈思不語。
接著她向著殷仰負傷而去的方向掠去。
她知道北府是一個怎麼樣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倉惶遁逃入北府的時候,她沒有追進去。
她知道浮嶼也是一個陷進,但是浮嶼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她還是想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人到底在浮嶼留下了甚麼等著自己。
而她眼中的那些螻蟻湧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
海風呼嘯著捲起浪潮,游曳在天地間的鯨魚發出聲聲嗚咽。
殷仰已然破開雲海來到了浮嶼。
雷澤之上,神王宮中,大門洞開。
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間躺著鮮血。
他身負重傷,眼神卻炙熱無比。
在這一戰中,他終於看到了陰陽道的局限,那些躍動在他體內的情慾弦線散布天地,感受著世間最微弱最細緻的波動。
在識海裡,他把這一戰中的感悟一點點分化,蠶食,他相信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便可以再做突破。
只是他如今太過虛弱了。
他知道邵神韻已經追了上來。
而浮嶼之上,數萬修者,無論修為高低,都已離開洞府,來到了浮嶼的中央。
他們圍繞著一個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法陣,法陣的四周,是一個傳統的五芒星圖案,圖騰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溝壑,其間繪著玄妙的龍紋。
而法陣的最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
洞窟之中,無數細密的白色氣狀小球湧泉般向上噴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里,像是藏著無窮的力量。
這原本是浮嶼的禁地。
此處方圓百里皆是一片荒蕪廢墟,蒼天古木都呈現枯死的灰色,徬彿只要手輕輕刮蹭,便會有灰燼抖落。
那些虯龍般盤繞的荊棘藤蔓也帶著死意,廢墟之間還見到許多屍骸,那些蒼白的骨頭堅硬無比,萬年的風沙也未能使它們銷去顏色。
殷仰回到神王宮之後,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階,象徵浮嶼至高權力的令牌:神王令。
神王令一出,那些匯集在廢墟之境的數萬修者便會一同吟唱,然後會有驚天一擊自浮嶼落下,哪怕對方是邵神韻,也極有可能在這一擊中神魂俱滅!
邵神韻來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積蓄力量。
殷仰猶豫片刻之後,轉身來到了聖女宮。
地牢中的蘇鈴殊徹底脫力了一般,手腕虛弱地垂下,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她像是受傷的雲雀,無力地伸展開羽翼,卻再也無法揮動。
「我該叫你夏淺斟還是蘇鈴殊?」殷仰問。
「隨你。」
殷仰道:「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術,二是與夏淺斟一同墮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脫。」
「二。」
殷仰搖頭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淺斟了,為何還要執迷。你現在不是,哪怕將來長大以後,也不會是第二個她。」
「我道心堅忍,蓮心未凋,你能如何?」
殷仰捂著胸口咳嗦了一陣,他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他走進牢門,解開了束縛在蘇鈴殊身上的枷鎖。
蘇鈴殊搖搖欲倒,她清瘦了許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寬大。
「我帶你去見夏淺斟最後一面吧。」殷仰不知為何有些悵然:「或許從此以後,她便是浮嶼第一個通聖境的傀儡,而你也難逃一劫。」
蘇鈴殊抬起頭,咬牙切齒道:「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甚麼?」
殷仰輕輕笑了笑,「曾經只是為了洩一下自己的私憤,順便測試一下那本金書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
「而如今,我已經沒剩多少念頭,只想把這些事情做完。」殷仰緩緩道:「若是他出關回來,發現自己的未婚妻已經變成了幻境里一具沒有自我的傀儡,而他修為盡失,一無所得,會不會很有趣?」
「殷仰你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蘇鈴殊的聲音冰涼而縹緲,像是人間的落雪。
「你就這麼確信葉臨淵會失敗?萬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
殷仰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說過,以我的心性難成大道。所以這本就是一場賭博罷了。況且……以那把劍的神性,哪怕時隔萬年,又如何願意再讓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個人是葉臨淵。」
蘇鈴殊咬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你早晚會一無所有。」
殷仰回過頭,他的面容帶著一種病態的美,他忽然捧起了蘇鈴殊的臉,微笑著看著她,然後俯身吻上了她的額頭,蘇鈴殊只覺得惡心至極,卻又無法掙脫,她閉上眼,清晰地感受到他親吻了自己的額頭。
殷仰滿意地看著她的表情,「覺得很難受?」
蘇鈴殊別過頭,死死地咬著嘴唇,不願說話。
殷仰輕輕笑了笑:「如果這就受不了了,那以後你的日子只會更生不如死。」
聖女宮的深入,那處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淺斟靜坐在水簾之間,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綠,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顏安靜,像是陷入了長久的沈睡,三千青絲長長地垂落到了水池間,散如海藻。
蘇鈴殊隔著水簾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
而穹頂之上,刻畫著無數星象。
其間有一本金色的古書緩緩翻動著書頁。
那是撐起了那個幻境的力量源泉。
殷仰的弦線自周身無規則地散布而出,那些弦線搭上了夏淺斟的身體,他握著蘇鈴殊的手腕,輕輕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後,他們便來到了夏淺斟的幻境之中。
他們從高向下遠望,整片浩瀚的大陸就像是一副包羅萬象的山水畫卷。
居高臨下的視線里,這個本就不真實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覽無遺。
那處古老的道館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隱藏其中。
所有人都無比關心這一戰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