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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們在世間走過

lulu ·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本章第 1 / 2 頁

今日兩更,祝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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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剛剛過去,天地間的光還未散盡,天上星斗卻已明亮了起來,在青鸞峰的山巔更高遠處璀璨著。

女子紫色的長髮隨著山風輕柔地晃動,似是鑲嵌在夜色里的明媚銀河。

山道兩側的人們紛紛抬頭遙望,看著那紫發白衣的女子凌空而去,紛飛的衣袂下,山野的夜空里,一道道雪蓮隨風搖曳。

所有人都為自己今日能目睹女仙師的絕世姿容而感到欣喜與榮幸。

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今天她要去殺一個在山下叫囂了幾個月的跳梁小丑。

那小丑也確實有些本事,本來夏仙師根本不屑顧他,只是他這幾個月他在山下殺了幾個人,並揚言要不停殺人,直到夏淺斟願意與自己一戰。

於是夏淺斟真的來了。

山道中的眾人在初始的驚艷於她風採的安靜之後,爆起了潮浪般的喝彩。

夏淺斟已經無敵百年,此刻的她是人間最高的山峰,眾人只敢仰望。大家也相信,只要她出手,那個魔頭便一定會死在今日的對決里。

為了不破壞各道靈山仙脈的根基,他們的決戰地點選擇在了一個布有法陣的道館裡,那個道館方圓千里,極其空曠,所有人都被撤離開來,只能在管外等候這場決戰的結果。

而有的人早已知道了這一戰的結果。

殷仰混在眾人里,看著夏淺斟驚鴻一瞥的身影,嘖嘖稱奇。

雖然他時常會以掌觀山河的神通觀賞這片幻境,也看過夏淺斟被無數不同的人在歷史不同的節點折辱、操控過無數次。

到他這個層次,看人間多是尋常。但是這一刻,他依然覺得很美。

而這種美被摧殘的時候,便是真正的綻放。

他輕輕一步,便來到了青鸞峰頂。

峰頂籠著細細的星光,星光下有一片蓮塘。

如今已是秋末,那蓮塘水漸漸枯了,泥沼間斜插著幾根枯梗,有朵幾乎枯萎殆盡的雪蓮猶自在枯塘中盛開,那雪蓮只剩一片尚有縞色,其餘依然枯黃,而那獨一片的雪蓮似乎也已搖搖欲墜,隨時都會枯死。

尋常人見了會覺得憐惜,或者感嘆四時無情,使得花木凋零。

而殷仰知道這片蓮池是夏淺斟的心湖。

他也知道,這最後一片蓮瓣很可能會在今夜墮下,徹底凋零。

她今天所經歷的故事,曾經真實地發生在兩千多年前。

在這片幻境之中,她已經游離了四百年,經歷了三萬年跨度的歷史上那些悲慘的故事,她身臨其境,自己成為了這些故事的主角,將這些悲劇重新演繹一遍。

她也曾悄無聲息地邁入了通聖,差點瞞天過海,騙過了所有人。

但是最後還是被他發現,聯合承平暗算她,將她逼入了這片萬古幻境中,道心墮落,永遠走不出去。

她那朵被稱為「人間第一香」的道心雪蓮如今也已經支撐不住。若非這道心雪蓮太過堅毅,她恐怕也早已崩潰在這萬年幻境里了。

但這也只是時間問題。

殷仰微微一笑,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寫一本書,叫《如何殺死一個通聖》。

等到殺了邵神韻,天下太平,浮嶼便可超脫天外,那時自己或許真的可以寫一寫。

他回過頭,望見了人山人海之外,那白衣紫發向著那間道館走去的身影,在更遠處,那個被稱為魔頭的男子握緊拳頭,眼神陰鷙,他神色並不輕鬆。

夏淺斟或許比兩千年前的歐冶晴更強,但是這並不會改變這個故事的結局絲毫。

「真是可惜啊。」殷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即將枯萎的蓮瓣,笑著搖了搖頭:「此間苦難,不捨晝夜。只可惜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無法目睹這場千古聞名的比試了,真是人生一大遺憾啊。只是……」

「這朵心湖蓮花徹底凋謝之後,你會變成甚麼樣呢?瘋子,傀儡,或者是白痴?」殷仰笑了笑,不再多言,神色忽然沈靜下來。

他轉身離開,化作一縷清風。

清風拂過樹梢,原野,荒林,田地,然後散去。

這是此間唯一的真實。

浮嶼的神王宮中,他的身影陡然出現,在邁出去的瞬間,他的腳步又縮了回來。

身形一晃,他又出現在了一處地牢之中,地牢之中,囚禁著一個紫發少女,一如夏淺斟少女之時。

地牢之中,蘇鈴殊呈一個十字被綁在刑架上,她嬌小的身軀看著很是虛弱,衣衫凌亂,面色蒼白,她身上卻沒有甚麼傷,似是沒經歷甚麼拷打。

先前殷仰只是拿她做了個滿足自己惡趣味的試驗:以「身外身」之術,將一道道靈力打入分魂經脈,看這些痛楚與神識震蕩,會不會順著分魂傳回本體。

接著他發現,她們的感受原來是共通的,只是傳達到彼此之後會變得微弱許多。

那夏淺斟道心崩碎之後,你又會變成甚麼樣子呢?他很期待這個結果。

殷仰望向了被鎖在地牢之中的蘇鈴殊,微笑道:「今日之後,神王宮再無聖女,世間再無繡衣族。」

蘇鈴殊抬起頭,望向了來人。

她此刻同樣無比虛弱。

似乎是感應到自己本體即將墮入深淵,她也受到了牽連,道心如怒海扁舟,隨時會倒在某一個浪頭之下。

因為虛弱,所以她懶得說話,更懶得去多說毫無意義的狠話,她只是看了殷仰一會,便垂下了腦袋。

片刻之後,她似乎感受到從本體上傳來的異動,忽然她周身靈力一亂,四肢不自覺地繃緊,隨即悶哼一聲,臉色蒼白,額上沁出細汗,被固定住的嬌軀一陣顫抖,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吟。

殷仰看著這忽如其來的一幕,哈哈大笑起來,轉身離開,尤為快意。

在他身形掠出神王宮之時,有一柄劍緊隨其後,旋繞而出。

那是淵然。

古劍隨著他的身形向著人間南方掠去,下方是一片蔚藍的海。

蘇鈴殊見殷仰已經離去,她的喘息聲漸如蚊吶,很快便不可聽聞,低沈著的嘴角忽然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此刻夏淺斟正朝著那道館走去。

所有人都覺得她會贏,唯有她的心緒一直在輕微地顫抖著。

她松開篡緊的拳頭,放在自己面前,她的手心放著一張紙條,那張紙條字跡很是凌亂,但是卻是她的筆跡,那是她寫給自己的。

可是是甚麼時候寫的?她已經全然沒有了印象。

那紙條上有六個字:你會輸,歐冶晴歐冶晴……她在心底輕輕默念這個名字。

我是夏淺斟,你是誰呢?

她將紙條收入袖中,心中不停地念著自己的名字:夏淺斟,夏淺斟,我叫夏淺斟。

……

我不是歐冶晴。

……

她神色微微清明,環顧群山之間,如看一幅單薄而浮華的畫卷。

「你會輸的,但是輸的是歐冶晴。」

走進道館的那一刻,夏淺斟這樣對自己說。

黑夜之中,林玄言望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方向。

他知道在更早之前,在那片綿延千萬里的海岸邊,已經有許多故事已經發生。

「靜兒,語涵,再見了。」

寒宮的山道上,他駐足回望。

碧落宮依舊亮著燈,似是在等誰回去。

落灰閣依舊微明著燈火,似是有人在翻著書頁。

他想去為她掖上被角。

想為她添盞燈油。

但他最終還是朝著道路盡頭走去。

五百年生死問道,那是他的過去。

而今萬壑奔流赴往南海,他也是其中渺小的一個。

這一萬里風雪摧折。

是他的將來。

時間來到更早之前。

天門峰關,一塊石門破碎,一個身材修長,眉眼蒼白的男子從洞府中走出。

他是陸囚,是個邪修,數十年前曾被縱橫宗宗主打傷。他在死裡逃生之後殺了許多人,靠人血艱難活了下來,然後他來到了偏僻的南海閉關。

此時他終於出關,破開石門之後只覺得前途無量,萬象如新。

「今日得蒼天眷顧,我陸囚終於神功大成,他日定要殺那李姓老兒洩憤!」

他向前踏步,御風而起,直欲凌空而上,一踏九霄。

忽然,他的耳畔響起了一個聲音。

「滾。」

甚麼人?

他扭頭望去,看見一個面色沈靜的年輕男子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他。

陸囚嘴角溢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正好殺你祭我神功,他日我陸囚之名必將再震四海!」

那年輕男子看了一眼向自己撲來的邪修,只是徑直向前走去。

一柄劍凌空而來。

陸囚運轉渾身神功,一拳蓄力,狂笑著擊向男子。

咻得一聲之後,陸囚屍首分離,他的身子向海面墜去,那頭顱上依舊帶著狂熱的笑意,只是再也無法完成心中的抱負了。

苦修十載,一招未出便含恨而終。

在這個世界里,這樣的故事時常會上演。

海浪吞噬了陸囚的屍體,血水散如花瓣,又很快被海浪吞沒。那劍見血之後飛得更快更疾,徑直朝著海底飛掠過去。

天氣漸漸陰沈,海的顏色由蔚藍轉為黑藍,白鳥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起來銀灰,它們扇動翅膀,繞著海面低低地飛行滑翔,遠看去像是陰雨天前的蜻蜓,而烏雲也都聚攏到了海面上,光線被悉數遮蔽,似要醖釀一場暴雨。

南海之上,已是大浪滔天。

濁濁大水掀天般牆立而起,海浪翻騰的聲音恰如轟轟雷音。

無數海獸從水底湧出,在水面上沈浮不定著,它們光滑的表皮翻騰著水花,似是在與風浪搏鬥,巨大的水聲里,海獸的啼哭聲若斷若續,那是旋律悲遠的喪歌。

海水忽然向著兩側分開,如被一隻無形的手左右撕扯著,那裂縫越來越大,而縫隙的兩邊,流水猶如瀑布飛流灌下,聲勢驚人。

一座古老的水晶宮殿從海底緩緩浮起,那座宮殿倒立在水面下,如一個倒放的三角錐,也像是宮樓在海水里的倒影。

那倒立的宮殿算不上精巧,看上去就像是用一塊巨大而完整的水晶直接雕琢而成,上面繪著許多仙魔交戰的圖騰,在海水搖晃的影子里像是活了過來。

那宮殿的房頂,歪歪扭扭地鏤刻著一個巨大的「北」字。

先前隨手斬殺了邪修的男子來到了宮殿的上方。

他向下俯瞰過去,巨大的海樓撞進視野,即使是他也悚然動容,看著這一處巨大的神跡,神色虔誠如朝聖者。

他是殷仰,已然從天上來到了人間。

海面上亮起了一道光,一面水磨般的鏡子倏然出現,鏡面破碎後,一個黑金大袍的男子走了出來,身後虛空彌合。

隨之而來的人是承平。

他自北方破開虛空通道而來,瞬息來到了北府的上空,然後止步,望著這座倒懸海中的古老宮樓,微微心悸。

他沒有向以往一樣做出負手而立的動作,他覺得那樣不敬。

他們皆是通聖的頂尖高手,是人間最巍峨的幾座高峰,但是他們的身影在水晶宮殿前依舊渺小地如同沙粒。

「前人究竟有多高?」殷仰忍不住嘆息。

承平認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天矮了。」

「如果天越來越矮?」殷仰問。

承平忽然笑了笑:「那也是好事,我們也可以留下點東西,讓後人去瘋狂崇拜了。」

殷仰忽然將手指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彼岸:「那裡的天空或許會高些。」

承平也向著更南方看去:「但那邊有一座城。」

「這是失晝城的代價。」殷仰嘲弄地笑道:「傳說降臨,如今那失晝城自身難保,我們不必去趟那趟渾水,下次再見失晝城時,那裡說不定已經淪為地獄。到時候月海神靈塗炭……不過也只是月海罷了,與我們何乾。」

「嗯。」承平點點頭,話語悵然:「不知道南宮有多強,不過,就算比你我都強,再道法通天,也終究只是通聖,受制於此方天地。而那一位,可是算計了人間三萬年啊。但南宮若是死在這場浩劫里,就太過可惜了。」

「你又動心思了?」殷仰瞥了他一眼。

承平自嘲地笑了笑:「若在浮嶼之上,我或許能與大當家一戰,過了月海,我絕不是她的對手。」

「你這般心性,恐怕一輩子都超不過白折了。」

「不必,他過得太苦。」

殷仰看著眼前的水晶宮殿,心思已然平復了許多。他輕輕彈指,淵然便向著宮殿飛掠過去。

這座北府,也是那一位的遺產之一。

如今北府重現世間,聲勢比當年龍淵樓更大。

聖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龍淵樓藏著他的「功」。那北府藏著甚麼呢?是德還是言?

殷仰心思漸熱。

承平隨後拍散了一面巨大的海浪,嘆息道:「那種境界,希望有一日也能去看一看。」

殷仰問:「如果看了便要死,你願意看一看嗎?」

「當然不願。」承平笑道:「朝聞道而夕死有甚麼意思?我俯瞰人間幾百年,尚未看夠。」

「所以你永遠也看不到那個境界了。」殷仰笑了笑。

承平不以為意:「邵神韻一死,從此高枕無憂,只要我們三人不生間隙,整個天下不都是囊中之物?若如傳說中一樣,浮嶼飛升,高出天外,那麼那種境界,或許我們真的可以試一試。」

殷仰能察覺到他話中的異樣,便堅定道:「此事之後,我們各取所需,從此絕不越界。」

「嗯。」承平點頭道,「先殺人。」

殷仰道:「不要覺得萬事俱備,那邵神韻應該比我們想象中更難殺。雖然她身上負著裂魂禁咒,但是我依舊不確定能不能真正殺死她。」

因為即使是那位,也只是將邵神韻封印了萬年罷了。

而自己不願再等,設局將她放出,也是極為冒險的舉動。

承平道:「如今的天下和當年的天下早已截然不同,她的力量也已十不存一,此番得道契機,難道我們要拱手讓給下一任首座?」

「自然要試,所以今天來了。邵神韻固然強,但也莫要太低估了自己。」殷仰緩緩道:「當日她闖承君城一幕,我便在天上旁觀,她如今也……不過那樣罷了。而今天啊……」

耳畔響起了天崩地裂般的聲響。

海風撲面,浪花翻騰。

那柄淵然破開海水,已然沒入了北府之中,像是又甚麼打開了,轟隆隆的巨響翻著海水湧來,卻無法蓋過他的聲音。

「今天啊,平妖密令已下,天下高手已陸續經過天門峰關,於南海匯集,吾等當盡三萬年未成之業,將妖後斬殺於此,南海為其墓,北府為其碑。」

「時來天地皆同力,她除了死,還能如何?」

在北府開啓的那一剎那,遠在幾萬里之外的妖尊宮中,那於王座上半寐的女子睜開了眼。

先前她閉目冥思,想了許多事情。

這些天憐兒總睡在妖尊殿里,殿中安靜了不少,她倒有了更多的時間去觀看,去推算。

她走上了界望山頂。

這些天她都喜歡在大雪天氣里去俯瞰北域。而今天,雪已經停了。

相傳千年之前,有得道聖人於界望峰頂與仙人對弈,兩人隔界相望,對界落子,一子便算盡人間無數。

邵神韻懶得去探究這是故事還是真實,她這次沒有再看山腳,而是抬眼望向了山巔。

厚重的雲層忽然散開,炙白的天光透著雲層照下,像蒼天同樣睜著眼看著那個山巔的女子。

若是那目光真有情緒,或許會是嘲弄,也或許會說,區區三萬年,你怎麼成現在這樣了?

邵神韻看著這方天地,同樣也是嘲弄:「僅僅萬年,你怎麼矮了這麼多?矮到通聖,居然是你的頂點了?」

天上大雲散開,大片大片的天光落下,似是威怒。

邵神韻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她重新回到了妖尊宮,褪去了紅裙,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

她將一條長長的白布折疊,覆在額前,繞到腦後系了一個結,白條長長地迤邐到地上,她身上妖艷的氣質漸漸淡去,眉目素雅而安靜,徬彿這一刻她已不是那絕代的妖後,而是一個為家人披麻戴孝的可憐女子。

她朝著宮外走去。

識海深處,那扇門忽然開了。

暗紅色的潮水自魂魄最深處漫上來,來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她正走到宮門外的石階上,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這些日子劫灰醒得越來越勤。

頭幾回,它只是借調教折辱她,用情慾撞她的道心;後來它漸漸發現,林玄言渡進來的劍意雖能壓它,卻也會被它截下一縷,裹進禁咒里慢慢煉化。

於是每一回發作,都成了它磨劍吞劍的時機。

邵神韻早已察覺,卻仍循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應,將那人從數萬里之外拉來。

不借劍意,她壓不住劫灰;借了,又像親手餵著一頭越來越難殺的獸。

再抬起眼時,那雙清冷的眸子已漾開一層妖媚的笑意。

「這身白衣,」劫灰用她的嗓音低低地笑,「是穿給誰看?給那早已成灰的人,還是給將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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