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別
他曾經在去學校的路上遇見過大卡車載運一頁風車的翼,從上坡的頂端一直延伸到坡底的灰白色的翼,遠比他見過的四五層的自建房要高。
當時陳墟青就想,如果是去看四頁風車,應該很壯觀吧?
他睜開眼,視野由暗轉明,令人眼花,過了幾秒才聚焦到牆壁上。
可他姐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
夏天天亮的早,才是早上七點,天幕爬滿晨光。
陳西荔摁滅鬧鐘,起身洗漱,做早餐,又把行李證件等檢查了一遍,這才準備出門。
為了送陳西荔去鎮裡車站乘車,陳老漢借了村裡的一輛三輪車,停在家門口。陳西荔把行李搬上車鬥。
陳奶奶遞來一個大布袋,裡面裝滿了新鮮摘的荔枝龍眼,剛出鍋的熱騰騰的玉米雞蛋,讓她在路上餓了吃。
陳西荔嗯嗯應著,有點心不在焉。
從她起來到現在,大半個小時了,陳墟青的房門還是緊閉著。
他屋裡竟然是一點聲音都沒傳出來。
是沒醒?
還是不想見她?
太陽逐漸升起來,艷黃的陽光已然從東邊照到半個村莊。
陳西荔朝那木門看了好幾眼,但終究沒出聲叫陳墟青,轉頭對爺爺說:「走吧,爺爺。」
聲音平靜無波,如靜悄悄的海。
三輪車的引擎「突突」響動,陳西荔坐在車鬥後面,看著坐在前面驅車的爺爺滿頭白髮,像鋪的很密的雪。
陳西荔手心攥緊車鬥壁,清涼的風迎面撲來,有朝露水汽和潮濕的草木氣息,車在路上晃晃蕩蕩,也帶著她的心晃晃蕩蕩。
昨天她也察覺到陳墟青似乎有話要說,只是他們都慢慢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一直近距離黏在一起。
劉海被風吹得飛揚,撓她的臉。
出村子這段路此刻顯得如此長,快到村頭,即將看不見自家的老房子時,陳西荔回頭。
再看一眼。
忽而見家門口高大的龍眼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兀自佇立在那裡。
是……陳墟青。
他頭髮亂糟糟的,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兩只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正遠遠地望過來。
距離很遠,他面容模糊。
他似乎也沒有想到姐姐會回頭,愣了下,很不自在地扭過頭去,踢著腳底下的石子,假裝路過。
陳西荔張張嘴,似乎有很多話想同他說,沒出聲。
車子拐過彎,家門口和那個身影都徹底看不見了。只見鬱鬱蔥蔥的花草。
風還撲在臉上,帶著陽光的溫度,可她卻覺得,那風是從很久以前的某個冬天吹來的。
她終於轉回身,坐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