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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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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該叫你甚麼

紅燒肉 ·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本章第 1 / 2 頁

張黎明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窗外的巷子還灰蒙蒙的,遠處隱約傳來收垃圾的三輪車叮叮噹噹的聲響。

他側躺在床上沒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縫--這條裂縫他已經看了大半年,從夏末看到深冬,從深冬看到現在初春。

牆角那張折疊床上,小蘇還在睡,呼吸均勻,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頭髮。

他已經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或者說,他已經想了很多個晚上。

從小蘇跟他住到一個房間里開始,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土里,一天一天地發芽、抽條,直到昨晚終於長成了一棵他不能再假裝看不見的樹--他必須帶小蘇離開這個地方。

他想給小蘇一個未來。

不是讓她繼續住在這個幾百塊一個月的城中村出租屋裡,不是讓她在奶茶店被醉鬼抓手腕只敢偷偷揉淤青,不是讓她年三十晚上一個人蹲在電飯鍋前面煮速凍餃子。

他想讓她過好日子,讓她不用再把大白兔糖紙當成寶貝,讓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超市買衛生巾而不用紅著臉在貨架前站半天,讓她再也不用接起家裡打來的電話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但要做到這些,他首先要讓她離開這個地方。

小蘇的家人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給小蘇一個交代。

張黎明從床上坐起來,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六點半。

他腦子里有一個計劃,想了很久,反反復復推翻又重建,終於在這一刻拼出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圖案。

他需要一個過渡。

首先,讓小蘇離開城中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住下。

然後,他需要用自己的本來面目--張黎明,而不是張鳳--慢慢和她接觸,建立真實的關係。

最後,在合適的時候把一切說清楚。

第一步最關鍵。

第二天下午,張鳳敲開了王素芬的門。

王素芬剛洗完頭,拿毛巾包著濕漉漉的頭髮,看見張鳳站在門口就笑了:「咋了,又要借醬油?上次那瓶你都還沒還。」

「不是,」張鳳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小蘇家裡人的事你也看見了,那一家子指不定哪天又來鬧,我能擋一回擋不了第二回。我想讓小蘇換個地方住,但需要你們幫我一起勸。」王素芬擦頭髮的手停下來,盯著張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勸她走?那丫頭倔得很,上次我說讓她去我屋裡住兩天她都死活不肯,說欠我們太多還不起。」

「我知道,所以我得想個說得過去的說法。」張鳳壓低了聲音,把自己編好的那套說辭講了一遍,「你到時候就這麼配合我。」

王素芬聽完,眼睛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著張鳳,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了句:「你這是真把她當親妹妹了。」張鳳笑了一下沒接話。

傍晚小蘇下班回來的時候,張鳳把她拉到折疊床上坐下。

小蘇剛下班,身上還帶著奶茶店裡那股甜膩膩的氣味。

她看著張鳳一臉鄭重的樣子,有些緊張:「姐,咋了?出甚麼事了?」

「沒出事,你別緊張。」張鳳拍拍她的手,「我有個事想跟你說。我侄子,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城西上大學的,他家裡有錢,家裡人在他學校附近給他租了個公寓。但這孩子不愛住,天天窩學校宿舍里,公寓空著也是空著。我跟他家裡人說了,可以先讓你過去住幾天。」小蘇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搖頭:「姐,這哪行。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房租你幫我墊了那麼多,吃飯也是你管著,我怎麼能再去麻煩你侄子--」

「甚麼麻煩不麻煩,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住不住它都在那兒。」

「那也不行,」小蘇低著頭,「姐,我想好了,我這幾天就去找工作,廠子里包吃住的,等我安頓好了就走,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蘇曉小。」張鳳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小蘇被叫了全名,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抬起頭。

張鳳看著她,語氣軟下來:「我不是要趕你走。我是怕你家裡人再找過來。那天你爸砸門的動靜你也聽見了,萬一他下次帶的人更多呢?萬一他趁我不在的時候來呢?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放心不下。就是臨時住幾天,等風頭過了你再回來。你工作的事也不急,先過去安頓好,慢慢再找。我跟你保證,你欠我的錢不用急,甚麼時候有了甚麼時候還,但前提是你得安全。」

小蘇咬著嘴唇不說話,眼圈有點發紅。

張鳳知道她心裡在掙扎,她偷偷給王素芬發了條消息。

不出五分鐘,王素芬端著一碗剛炒好的土豆絲推門進來,後面跟著阿霞和小梅,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圍上來。

「小蘇啊,鳳姐說得對,你家裡人那架勢你又不是沒看見,再來一次誰頂得住?」王素芬把土豆絲放在床頭櫃上,拉過小板凳坐下,「你就聽你鳳姐的,先過去住幾天,避避風頭。那邊公寓條件好,你也好好歇歇。」

「就是,」阿霞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你在這兒天天擔驚受怕的,上班也沒精神。先去那邊待著,等消停了再回來。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住白不住。」

「我要是你我就去,」小梅坐在小蘇的折疊床邊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還沒住過那種房子吧?就當體驗一把唄。」

小蘇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知道回甚麼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抬頭看看張鳳,張鳳正用那種溫和的、不帶任何催促意味的眼神看著她。

她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就住幾天,等家裡那邊沒事了我馬上回來。」

「行。」張鳳松了口氣,臉上浮起笑來,「就住幾天。我明天幫你收拾東西。」

接下來的兩天,張鳳幫小蘇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舊帆布鞋,那本自學考試的舊教材,一個搪瓷杯,抽屜里的鐵盒子。

那個紅色舊拉桿箱的輪子已經不太靈光了,張鳳說回頭給她買個新的,小蘇連說不用不用這個還能用。

折疊床和被子就不帶了,張鳳說那邊甚麼都有。

走的那天早上,小蘇起了個大早。

她把自己的折疊床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這間住了幾個月的屋子--牆角的電飯鍋,窗台上晾著的抹布,日光燈管上掛著的那根紅線(是她縫上去的,說能鎮宅),還有張鳳那張雙人床上鋪著的碎花床單。

她的眼眶又有點紅,但這次憋住了沒哭。

「又不是不回來了,」張鳳拍拍她的肩膀,「走,車在下邊等著了。」

兩人拉著行李箱走下樓梯。

樓道里王素芬站在門口,往小蘇手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留著路上吃。」芳姐也探出頭來,說了句'到了給鳳姐發消息'。

小梅從六樓跑下來,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塞進小蘇的口袋里:「拿著,超市買的,不是打折貨。」

小蘇一個一個地說謝謝,聲音有點發抖。

出了樓門口,初春的風還帶著冬天的余寒。

巷子里的站街女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牆上,看見她們出來都朝這邊看了一眼。

張鳳招了招手,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從巷口拐進來。

師傅下車幫著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張鳳扶著小蘇上了後座。

車子發動的時候,小蘇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房、晾衣繩上花花綠綠的衣服、巷口沙縣小吃的招牌、樓門口那幾個還在朝她揮手的女人,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張鳳坐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車子開了大約半小時。

窗外的景色從擁擠的城中村慢慢變成整齊的住宅小區,再到高樓林立的商業區。

小蘇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車子在一片新建的高檔住宅小區前停下。

小蘇下了車,仰頭看著面前這棟二十多層的高樓--灰白色的外立面,大片的落地窗,單元門是厚重的鋼化玻璃,門口還有保安亭。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沒事,」張鳳扶著她的肩膀,語氣輕鬆,「走,上樓。」

電梯是那種鏡面不鏽鋼的,小蘇站在裡面看見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服,縮在一塵不染的鏡面電梯里,像一張乾淨的紙上落了個灰點。

出了電梯,走廊燈是暖黃色的,壁燈的光打在牆上很柔和。張鳳帶她走到808門口,按了門鈴。

門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精瘦結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圓領衛衣和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是灰色的棉拖鞋。

他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但臉上是那種很自然的、熱情的笑容。

「鳳姨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他側身讓開門,一邊接過小蘇手裡的箱子一邊朝張鳳打招呼,「這位就是你說的小蘇吧?你好你好,我是張黎明。」

小蘇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輕聲道:「黎明哥好。」

張鳳也進了門,一邊換拖鞋一邊說:「黎明,我跟你媽說好了,小蘇先在這裡住幾天。給你添麻煩了。」

「甚麼麻煩不麻煩的,鳳姨你這說的甚麼話,」張黎明把小蘇的箱子推到客廳角落里放好,回頭衝小蘇笑了一下,「這房子平時我也不住,小蘇你來了正好,幫我看家。」

小蘇站在玄關,不知道該不該換鞋,低著頭說:「對不起,打擾了。」張黎明注意到了她的猶豫,立刻從鞋櫃里拿出一雙嶄新的粉色棉拖鞋,拆了包裝放在她腳邊:「新的,沒人穿過。你換上吧,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這房子我也是租的,不用那麼講究。」

小蘇彎腰換鞋的時候,張黎明已經從廚房裡端了兩杯熱好的茶出來,放在客廳茶几上。

他動作麻利,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輕快感,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說著:「鳳姨你先坐會兒,我帶你和小蘇轉轉。這房子兩室一廳,八十多平,家電都挺全的。」

他帶著小蘇從客廳看起。

客廳不大不小,米色的布藝沙發,玻璃茶几,牆上掛著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電視。

茶几上放著遙控器和幾本雜誌,收拾得還算整齊。

窗簾是淺灰色的,外頭是落地窗,能看見小區里的綠化帶和遠處幾棟寫字樓。

「這是客廳,」張黎明指了指電視櫃下面的一排按鈕,「電視你想看就看,網已經連好了,WiFi密碼貼在冰箱上,回頭我寫給你。」

接著是廚房。「微波爐在台面上,冰箱里有飲料和水餃,你想吃啥自己拿。灶台會用吧?不會用也沒關係,我回頭教你。」

小蘇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比她出租屋裡的電飯鍋高級不知道多少倍的烤箱和微波爐,有些手足無措。

「會用,」她小聲說,「之前在廠子里……見過。」

然後是衛生間。

「熱水器二十四小時開著,想洗澡隨時洗。洗衣機在陽台,左邊這個是洗衣液,右邊是柔順劑。毛巾架上有新毛巾,藍色那條是你的。」

最後是臥室。

張黎明推開靠裡面那間的門:「這間是客房,被褥床單都是新換的,昨天剛洗過曬過。枕頭有兩個,一個高一個低,你看哪個舒服睡哪個。這邊是衣櫃,空的,衣服隨便掛。床頭櫃上有個小台燈,開關在這。」

小蘇站在臥室門口往里看。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

米色的牆壁,白色的衣櫃,一張一米五的單人床鋪著淺藍色的床單,兩個白色的枕頭並排擺在床頭。

床頭櫃上果然有一盞台燈,白色的燈罩,和她那盞地攤上買的粉紅色塑料燈完全不一樣。

窗簾是淡藍色的,透進柔和的光。

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張黎明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怎麼樣?還行吧?」

「太……太好了。」小蘇的聲音有點發顫,「這真的……可以給我住嗎?」

「當然可以。」張黎明從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她手心裡,「這是鑰匙,收好。這房子我平時住學校宿舍,偶爾才回來一下。冰箱里有吃的,你隨便吃,不吃也是放著過期。洗衣機你不會用的話給我發微信,我教你。」

小蘇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鑰匙,指節攥得發白:「謝謝……謝謝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還……」

張鳳從客廳里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說甚麼還不還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就踏踏實實住著,別的不要想。」

張黎明也笑著點頭:「對,鳳姨說得對。小蘇你別見外。」

他在客廳里又轉了一圈,確認水電燃氣都沒問題,然後看了一眼手機:「行,鳳姨,我還有點事得回趟學校。你們先坐會兒,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下去吧。」張鳳站起身「小蘇你先在這裡,我送送他。」張鳳說著也走到了門後。

張黎明穿好運動鞋,回頭朝小蘇笑著揮了揮手:「好好休息,回頭見!」然後兩個人就出了門。

門關上了,外面的走道里沒有人,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到了電梯廳。

張鳳按了一下電梯,然後靠在牆上輕輕吐了口氣,張鳳抬手拍了拍'張黎明'的肩膀,用的是張黎明慣常的那個動作--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一點力道,意思是'辛苦了'。

「謝了,兄弟。」

「張黎明」笑了笑,伸手在臉上一抹。

五官像水波一樣微不可察地浮動了一下,隨即重新凝定為另一張臉--李訥清秀的、帶著點慢吞吞斯文氣的臉。

「幫兄弟做事是應該的。」李訥變回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

張鳳--或者說張黎明,還是保持著張鳳的樣子,靠在牆上長長地吁了口氣。

他看上去很疲憊,但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來的疲憊。

事情做到這一步,相當於他親手把一個一直藏在黑暗裡的秘密推到了陽光底下--雖然小蘇現在還不知道真相,但她已經踏進了屬於'張黎明'的領地。

「接下來怎麼搞?」李訥說道。他剛才扮演張黎明的熱情陽光大學生時還挺像那麼回事,現在一放鬆就恢復了那種慢半拍的調子。

張黎明想了想:「先讓她住幾天,緩一緩。後面我會用自己的樣子多過來看看她,送點吃的用的,先混個臉熟。等她跟我熟了,再慢慢往下走。」

李訥點了點頭:「這主意不錯。不急,慢慢來。她能信你一次就能信你第二次,關鍵是你得讓她覺得你是另外一個人--一個靠譜的、能托付的人。」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張黎明看著電梯小屏幕上層數的數字,似乎還在思考甚麼。

「有事再找我,」李訥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一門課要上。你呢?」

「你先走吧,我等下回村去。」張黎明說,「張鳳還不能消失。那邊還有一堆事沒收拾。」

李訥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電梯。電梯到了,他走進去衝張黎明點了點頭,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牆面映出他一個人站在裡面的影子。

***

接下來的一周,張黎明過上了真正意義上的雙重生活。

每天上午他還在城中村的屋子里以張鳳的身份醒來,穿著那件舊毛衣裙,套上黑色羽絨服,去巷子里晃幾個小時。

接的客越來越少,每天就乾半天,剩下的時間他不在這裡。

王素芬問他怎麼最近老往外跑,他笑著說有點私事要處理。

王素芬沒再多問,但看他的眼神里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像是甚麼都明白又甚麼都不說破。

張鳳不接客的那些下午,會換上稍微乾淨一點的衣服,坐公交車去張黎明公寓所在的小區。

有時候她是張鳳的樣子。

提著塑料袋散裝的砂糖橘熟門熟路地上了八樓,敲開門,小蘇系著圍裙站在廚房裡煮面,看見張鳳就笑了:「姐,你來了。我正煮面呢,給你也下一碗。」

「別忙活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住得怎麼樣。」張鳳在客廳沙發上坐下。

小蘇把煮好的面端過來給她看,說現在會用微波爐了,還會用洗衣機了,前幾天試著用烤箱烤了紅薯雖然烤糊了但還挺好吃的。

張鳳就笑,說你慢慢學不著急,然後看看冰箱里缺不缺東西,走的時候塞給小蘇幾百塊錢,叮囑她不要省飯錢,餓了就叫外賣。

有時候他是張黎明的樣子。

穿著乾淨的衛衣和運動褲,手裡拎著水果零食,有時也帶些熟食,像隔壁好心的鄰居大哥一樣大大咧咧地敲門。

小蘇開門的時候總是先愣一下,然後低著頭叫他'黎明哥'。

張黎明把東西放在茶几上,說這是我媽讓我給你帶的、這些水果我吃不完你幫我解決一下、這個是學校旁邊那家滷味店的招牌你嘗嘗--每個理由都那麼自然,像隨手做的事。

他不待太久,有時候十分鐘就走,有時候會在客廳里坐一會兒問問她住得習不習慣,缺不缺東西,想看電視隨便開。

小蘇剛開始很拘謹。

張黎明跟她說話的時候,她總是坐在離他比較遠的那個沙發上,雙手交握在身前,回答得又輕又短,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里的蝸牛。

「住得還習慣嗎?」

「嗯。」

「有甚麼需要的嗎?」

「沒……沒有。謝謝黎明哥。」

「別這麼客氣,鳳姨的親戚就是我的親戚。」張黎明故意把話說得很隨意,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牛奶還有,明天我再帶兩盒過來。你有甚麼想吃的?」

「不用了,真的不用--」

張黎明回頭看她。

她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耳朵尖紅紅的。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成年男人在獨處空間里對一個女孩示好,對女孩來說是一種藏在本能里的緊張。

他沒再多說,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但是來多了幾次之後,小蘇就慢慢放鬆了。

有一次張黎明按門鈴,正趕上小蘇在客廳里用手機外放看視頻。

小蘇給他開了門,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怎麼聊起了做奶茶的事。

小蘇說他們店裡有一種芝士莓莓的配方特別難記,每次都要背好幾遍,張黎明就說你在奶茶店乾得最久,連配方都能背下來,應該讓店長給你加工資。

小蘇被他逗笑了,說店長摳門得很,加了三個月還沒加下來。

這是張黎明第一次看見她在自己面前笑。

還有一次張黎明拿了一大袋零食過來,裡面有薯片、餅乾、幾盒速食酸辣粉,還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小蘇看見奶糖的時候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張黎明。

張黎明沒注意到,正在廚房裡往冰箱塞酸奶。

小蘇把那袋奶糖輕輕放在茶几上,沒有說謝謝,但是眼圈有一點亮。

她叫他'黎明哥'的時候聲音也不一樣了。以前那三個字是有點緊張的感覺,現在慢下來了,是真的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有一天張黎明來的時候,小蘇正坐在沙發上看自學考試的教材。

書翻到折角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划著記號,她嘴裡小聲念著甚麼,沒聽見門鈴響。

張黎明自己用鑰匙開了門進來,站在玄關看她看了好一會兒。

她垂著頭,額前碎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手指一行一行地點著書上的字,嘴唇一張一翕地動著。

客廳里很安靜,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落在她側臉上。

張黎明靠在玄關的鞋櫃上,心裡湧起一股很久沒有過的平靜。

不是那種要佔有甚麼的慾望,也不是那種怕失去甚麼的恐慌,就是一種樸素的、沒有任何修飾的、就是不想讓這個人受委屈的念頭。

「小蘇。」他輕輕喊了一聲。

小蘇抬起頭,看見他站在玄關,連忙把書放下:「黎明哥,你進門怎麼不打鈴?我都沒聽見。」她站起身去給他倒水,「等一下,我給你倒杯茶。今天又麻煩你了,每次都拿這麼多東西--」

張黎明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裡踮起腳尖伸手夠櫃子里的茶葉罐--那茶葉罐是前幾天他帶來的,放得有點高,她夠不太著,但也不叫幫忙,自己墊了張小板凳。

他把鞋子脫了,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放著那本自學考試的教材,翻到的那一頁是《基礎會計》第一章,旁邊還攤著一個已經寫滿大半本的筆記本,字跡小小的,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小蘇端了茶出來,放在茶几上,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發現他在看自己的筆記本,有點不好意思地伸手想合上--「寫得不好看,別看了。」

張黎明沒移開視線:「字挺好看的。」

小蘇愣了一下,低下頭:「謝謝。」

「小蘇,我問你個事,」張黎明靠在沙發背上,讓自己看起來更放鬆一些,「你要是以後有了工作攢夠了錢,最想幹甚麼?」

小蘇認真地想了想。

這個問題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她。

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筆記本的封面--那個封面邊角用透明膠粘了好幾個地方。

「想租個自己的房子,」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用太大的,有廚房就行,可以自己做飯,不用用電飯鍋煮麵條。然後……買個台燈,那種能調亮度的。床頭櫃上放一張全家福--不是那三個人的全家福,是鳳姐、素芬姐、芳姐、小梅、霞姐她們。還有你。然後沒甚麼別的了。」

張黎明聽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會有那一天的。」他說,把茶杯放下,聲音穩得出奇。

張黎明做了一陣子就站起身,說了句下午還有課改天再來,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聽見小蘇在後面說'黎明哥你慢走'。

他嗯了一聲,沒有回頭,因為一回頭他怕自己就繃不住要把所有事都告訴她了。

他還沒有準備好。

就這樣大概過了一個多星期。

張黎明覺得自己和'張黎明'這個名字在小蘇的心裡終於有了一個位置--不一定多大,但至少是一個可以被信任的人。

他甚至開始幻想以後的事:等小蘇再住一段時間,兩個人更熟絡一點,他想帶她去看個電影、吃頓好的、去步行街逛逛。

她也許不好意思,他得想好該怎麼哄。

等時機成熟了,他會約她出來,在一個不那麼正式又不那麼隨便的地方,把一切都說清楚。

他知道那是最艱難的一關,但他相信自己能闖過去。

這天下午,張黎明又如往常一樣去了公寓。他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盒草莓--然後提著塑料袋上了八樓。站在門口敲了好幾下,沒人應。

他等了幾秒鐘,又敲了一遍。還是沒人。

張黎明心裡忽然發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胸口攥了一把。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從褲兜里摸出鑰匙,手指抖了一下差點沒插進鎖孔,門開了。

屋子里收拾得乾乾淨淨。

茶几上的書和筆記本不見了,那盆多肉植物還在窗台上,旁邊擺著遙控器,碼得整整齊齊。

窗簾拉了一半,光線照進來,房間里顯得溫馨又明亮。

「小蘇?」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他在客廳里走了幾步,又去廚房看了一眼,打開冰箱,裡面還有他昨天帶來的牛奶和雞蛋,一樣沒少。

他推開衛生間的門--沒人。

客臥的門虛掩著,他推開的瞬間心跳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床鋪得整整齊齊,那條淺藍色床單平整得像是沒有人睡過。

枕頭兩個並排放著,一個高一個低,沒有壓痕。

衣櫃里空空的,衣架還在,但上面掛的東西沒有了。

她的紅色舊拉桿箱也不見了。

張黎明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一個念頭都插不進去,然後又忽然被千萬個可怕的猜測同時炸開。

他猛地掏出手機撥小蘇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一個標準的女聲:「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掛了,又用張鳳那個手機撥過去,一樣的結果。

「操……」他用力按著手機屏幕,又打了一遍,再打一遍,每一遍都是那句毫無感情的'已關機'。

他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個忽然被人抽掉了所有方向感的人。

四周的東西都是他前幾天親手佈置的--那盞白色台燈是他幫小蘇換上的,茶几上的遙控器是他教小蘇怎麼用的。

現在一切都還在,只有她這個人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只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輪廓。

他頹然坐倒在沙發上,身體陷進軟墊里。

大腦仍在飛速運轉,但每一幀畫面都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向最壞的方向撞。

他想起芳姐說的--'壞人專門盯著這種打工的小姑娘下手';想起阿霞說--'晚上下了班不要往巷子那頭走,以前就出過事';想起小蘇那晚說'小時候在老家,從來沒有人幫我蓋過被子'的語氣--那麼輕,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如果她真的出了甚麼事……

張黎明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

不是憤怒不是煩躁不是無奈,是一種從胃里翻湧上來的恐懼,把它堵在喉嚨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把手按在額頭上,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他站起身,在客廳里再走了一圈--總該有甚麼痕跡,甚麼暗示,甚麼她留下的東西。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茶几上,剛才進門太急沒注意,茶几的正中央,遙控器下面,放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紙是普通的筆記本橫格紙,疊了好幾層,四個角對齊得很整齊--就像小蘇疊大白兔糖紙一樣。

他一把抓起來展開,紙張在小蘇的字跡里一行一行鋪開來:

「鳳姐,黎明哥:對不起,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這幾天我過得很開心,住那麼好的房子,用那麼好的熱水器,睡那麼乾淨的床,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謝謝你們對我這麼好。但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鳳姐欠你的錢我還沒還,你替我墊的房租、水電、吃飯錢,我都記著呢。這本子上每一筆都記著呢。我算過了,我出去找個廠子里上班,包吃包住的那種,乾一年能攢下來,到時候一定還你。你們不要找我,也不要擔心我,我成年了,會照顧好自己的,等我安頓好了會告訴你們的。--蘇曉小」

張黎明看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被人悶了一拳。

他拿著那張紙的手垂到身側,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紙上是小蘇一筆一畫寫的字,那些字不好看,但每一個都寫得很認真,就像她在奶茶店裡寫配方單一樣。

他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是甚麼時候寫的這張紙條?

也許是他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這個沙發上,身邊放著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算了半天湊不出一句體面的話來感謝這些人。

她覺得自己欠他們的一定得還,欠到讓他們為難的地步,她難過得要命,但還是走了。

張黎明深吸一口氣,拿手機給李訥打了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李訥的聲音:「餵?」

「李訥,」張黎明的聲音聽起來很反常--不是急,是穩,一種強行控制自己情緒的穩,「小蘇不見了,手機關機,東西都帶走了,她留了張紙條,說是出去找工作了。你現在能不能幫我去城東的人才市場和職介所打聽打聽?我馬上打車去工業區。」

李訥那邊安靜了三秒,然後說:「行,你別慌。我馬上出門。」

張黎明掛了電話,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外套口袋里。

他下樓打了輛車,一路向西城的工業區趕。

工業區在城郊,大片大片灰撲撲的廠房連綿不斷,掛著各色各樣的招牌--電子廠、食品廠、鞋廠、服裝廠,門口貼著招聘啓事:普工、包裝工、組裝工,包吃包住,月薪面議。

路邊三三兩兩走著穿工服的年輕人,電動三輪車突突突地穿梭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

他一家一家地問。

掏出手機里小蘇的照片--那張照片是過年的時候他偷偷用張鳳的手機拍的,小蘇站在出租屋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服,衝著鏡頭笑,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好,有沒有一個叫蘇曉小的姑娘來應聘?貴州口音,長頭髮,很瘦--」食品廠門衛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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