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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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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該叫你甚麼

紅燒肉 ·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本章第 2 / 2 頁

電子廠人事部的女人瞟了一眼照片說沒見過。

服裝廠門口排著長隊,他一個個看過去,沒有她。

鞋廠的保安大叔叼著煙看了半天說'這個小姑娘昨天好像來過,後來沒填表就走了',他的心提起來一下又沈下去。

張黎明沿著工業區的路一條街一條街地走。

他去了四家職介所,五個人才市場外面的招工攤位,兩家勞務派遣公司的門店。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說同樣的話,掏同樣的照片,得到同樣的回答--沒見過,沒見過,沒注意。

中途他又給小蘇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

他又發了短信:「小蘇你在哪?回我信息。」

「小蘇,鳳姐很擔心你。」

「別一個人撐著,回來好不好?」

「不管你在哪,給我一個地址,我打車去接你。」每一條發出去都石沈大海,連個漣漪都沒有。

李訥那邊也在跑。

他去了城裡的幾個人才市場,又去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附近的勞務市場轉了轉。

「今天問了幾十個人,沒一個見過。」李訥在電話里說,「你別太急,她可能還沒出城,也可能去了別的區。」

「我等不了,」張黎明站在工業區的一個十字路口,身邊電動三輪車穿梭而過揚起灰塵,他聲音乾澀,「李訥,我怕她出事。」

「你冷靜點,」李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反平時的慢條斯理,變得格外認真,「小蘇成年了,在廠子里乾過好幾年,她知道怎麼找吃住,這不是第一次。你喜歡她,你現在就甚麼都往最壞處想。但她一個在外面漂了好幾年的人,這種路她比你熟。」

張黎明沈默了。

他知道李訥說的是對的,但他的理智和情緒像兩條各自岔開的車道,他在中間來回撞。

他掛了電話,繼續沿路往下走。

下午的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城市的邊緣,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再變成一種很深的橙,最後變成灰色。

空氣里的溫度也跟著降下去,風吹在臉上有了一點點涼意。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心情也越來越沈。

電話震了一下,他飛快地掏出手機,是李訥。「到建設路這邊來,奶茶店,坐會兒再說。」

張黎明到了建設路那家奶茶店的時候,李訥已經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飲品已經給他點好,一杯熱檸檬茶放在對面。

張黎明一屁股坐下,沒動那杯茶,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低著頭不說話。

李訥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你先歇會兒。跑了一下午,喝口水總行吧。」

張黎明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嗓子確實幹了,但喝甚麼都覺得沒味道。「我是怕她被壞人拐走。或者又碰上她家裡人。或者--」

「或者你想得太多。」李訥打斷他,「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你現在就是戀愛腦。」

張黎明抬頭看他。

「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個戀愛腦的男人會做的事。」李訥說,語氣不重但很穩,「你急、你怕、你想把她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但世界上沒有那種地方。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腳,在廠子里乾了六年,甚麼苦沒吃過?你現在要做到的是等她--不是找她,是等她。讓她自己安頓好,安頓下來想好了,自然會聯繫你。」

張黎明的手指在檸檬茶杯上反復摩挲:「萬一她不聯繫呢?她連張鳳的電話都關機了,說明她鐵了心要斷--」

「你倆又不是仇人,」李訥說,「她是覺得自己欠你們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煩你們了。等她安頓下來,這種愧疚感消了一點,她肯定會報個平安的,你信我。」

張黎明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街燈。

建設路上人來人往,下班的人潮湧出寫字樓,電動車滴滴按著喇叭,奶茶店門口放著輕快的流行歌。

一切都在照常運轉,只有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李訥看了看時間,站起來:「我得先走了,學校那邊晚上還有個小組討論,現在趕回去剛好。」他拍了拍張黎明的肩膀,「先等一晚上。明天如果還沒消息,再想別的辦法。」

張黎明點了點頭。

李訥走了以後,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

檸檬茶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他劃開手機屏幕,看著那些發出去的短信--一條一條排在那裡,每一句後面都跟著一個灰色的'未送達'或'已送達但未回復'的標記。

他又撥了一遍小蘇的電話,聽筒里依然是那個毫無感情的女聲。

他划到張鳳那個手機的通訊錄,看著'小蘇'那個名字,拇指懸在上方很久,還是沒有按下去。

就在這時候,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張黎明低頭一看,屏幕上亮著一行字--蘇曉小。

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肌肉記憶比腦子快,抄起電話就接起來:「餵--」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用的是張黎明的聲音,連忙壓緊喉嚨,切換成張鳳的嗓音:「餵?小蘇?你在哪?」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都在抖,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咚咚響。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細小的、壓抑的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拼命想憋住卻憋不住的抽泣,像一隻受了傷縮在角落里的小動物。

「小蘇?你說話。」張鳳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到她似的,「你在哪裡?姐過來接你。」

「姐……」小蘇的聲音從聽筒里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又打電話給你……我本來不想打的……」

「不要說對不起,」張鳳的聲音變得很穩,穩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告訴我你在哪。」

「我在……長途汽車站,」小蘇的嗓音沙啞得厲害,「我出來跑了一天,沒找到工作……去服裝廠說人滿了,電子廠說要先交體檢費,我沒交……身上還剩兩百多塊……我買了回老家的車票,七點二十的,但我到了候車室,坐下就不敢再動了……我不想回去,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碎成了一塊一塊的,像甚麼東西在她心裡碎掉了。

「哪也別去,就在候車大廳坐著,把票退了。」張鳳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把外套拉鍊一拉,「我這就過來。你手機別關機,聽到沒?」

「嗯……對不起--」

「別道歉了。在那兒等著,姐馬上到。」

張鳳掛了電話,衝出奶茶店的門。

初春的夜晚涼颼颼的,風灌進外套領口裡,但他渾身都在發熱。

他站在路口伸手招了好幾輛車都有人,好不容易攔到一輛,坐進後排,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呼了一大口氣。

那是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落回去的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熱,趕緊抬起手背按了按,又很快把手放下了。

不能紅眼眶。

等會兒見了小蘇,她需要一個穩得住的肩膀,不是一個哭哭啼啼的爛泥。

但他的手指還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剛才那口氣憋了太久,現在終於喘出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通話記錄里'小蘇'那兩個字已經接過了。

他又打開微信,給李訥發了一條消息:「找到她了。在車站。我去接。」

李訥秒回了三個字:「去吧。」

張黎明先去了城中村,他找了個沒人留意的間隙匆匆跑上四樓,關上門,對著鏡子迅速捋了一下頭髮。

然後他重新把自己變回了張鳳的模樣,確認沒有任何破綻後,又重新換上了一套衣服,一切確認妥當之後他重新下樓,又打了一台車直奔長途汽車站。

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大廳在晚上七點依然燈火通明,藍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檢票口,地上橫七竪八倒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候車的人不多,有一些裹著軍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民工,有帶著孩子等夜班車的中年婦女,還有三三兩兩的年輕人坐在角落里低頭玩手機。

空氣里瀰漫著泡面、煙草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張鳳在候車大廳里轉了大半圈,才在最角落的一排座位上看見了她。

小蘇縮在靠牆的那個座位里,紅色舊拉桿箱擱在腳邊,帆布袋抱在懷裡。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頭髮有點亂,鬢角的碎發被風吹得翹起來。

她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肩膀縮著,下巴擱在帆布袋上,像一隻被人遺棄在站台上的貓。

她的手機擱在膝蓋上,屏幕亮著,顯示著和張鳳的通話記錄。

她的眼睛腫著,眼眶紅紅的,但眼淚已經乾了,就那樣盯著地面發呆。

「小蘇。」張鳳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

小蘇猛地抬起頭。

看清是張鳳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有點要哭出來的感覺。

她站起身,懷裡的帆布袋掉在地上也沒管,跌跌撞撞地朝張鳳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死死地抱住了張鳳。

「姐--」她只說出一個字,後面的話全被哽咽吞掉了。

張鳳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小蘇的身體很瘦,隔著棉服都能摸到背上的蝴蝶骨。

張鳳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從頭頂摸到發梢,再從頭皮輕輕滑下來,重復了好幾次。

「傻孩子,」張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嘆息般的尾調,「跑甚麼跑。我說了欠的錢不急,慢慢還。你跑了,我擔心了一整天。你忍心讓我擔心?」

小蘇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打濕了張鳳的肩頭。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趴在她肩膀上抖,後背一起一伏,像一個被倒空了所有力氣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姐……你對我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不配……」她的聲音悶在張鳳的肩膀上,悶悶的。

「有甚麼還不還的。」張鳳的手停在她的後腦勺,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你是我的人,你欠我的就是咱家的事。以後不許再一個人跑出來了,聽到沒?」

小蘇拼命點頭,但那更像是因為哭得太厲害身體不由自主地在抖。

張鳳就那樣在候車大廳的角落抱著她站了好一會兒。

大廳里的廣播在報某班車的檢票通知,旁邊座位上的民工換了個姿勢繼續睡,一個小孩蹣跚著跑過去追一顆滾出去的糖。

人間的煙火在這一刻從她們身邊流過,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這兩個女人,但對於這兩個人而言,眼前的對方就是他們的全世界。

小蘇漸漸不抖了,她把臉從張鳳的身上抬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

手背上全是眼淚,臉頰上被風吹得乾乾的,擦得有點發紅。

她的眼睛腫成一條縫,睫毛濕成了一簇一簇的,但她的呼吸已經慢慢平下來了。

張鳳低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你不敢回老家?」

小蘇愣了一下,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在電話里把心裡話全倒出來了。她沈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為甚麼不敢?」

「怕我爸又打我,」小蘇的聲音很輕,輕到張鳳要低頭才能聽清,「怕我媽罵我。怕我弟看我笑話。怕村裡人聽見動靜扒在門口看。怕那些從小就認識的人站在院子里數落我沒良心……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要是回去,我也活不下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張鳳注意到她的手攥著帆布袋的帶子,指節攥得發白。

小蘇停了一下,低下頭,又補了一句:「我爸上次拿了錢……我知道錢還不起。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想回一個不一樣的家。」

張鳳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嘴唇輕輕壓在小蘇的頭頂上,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幅度,只是一個很輕的、幾秒鐘的接觸。

「以後這裡就是你家。」她輕聲說。

小蘇抬起頭看她的那一刻,張鳳看見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感激,是依賴,是不知所措。

那目光乾淨得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水,還帶著地底的涼氣。

候車大廳里又響起一陣柔和的廣播女聲,提醒去往某個方向的旅客開始檢票。

座位上的民工被同伴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拎起蛇皮袋往檢票口走。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黑透了,長途大巴的紅色尾燈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張鳳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一隻手拉著小蘇的箱子,一隻手牽著小蘇的手走出了候車大廳。

小蘇的手被她握著,像一個被風吹得冰涼的孩子被放進了一盆溫水里。

小蘇低頭看著這只拉著她的手,忽然又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她忽然覺得--被人牽著走的感覺,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過一次,又好像從來沒有過。

她們打車回到了那棟高樓前。小蘇下了車,仰頭看向那扇亮著燈的八樓窗戶,這一次她沒有再往後退。

電梯里很安靜。鏡面不鏽鋼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三十多歲,滿臉風霜但站得很直;一個二十歲,頭髮亂著,眼眶腫著,但嘴唇不再抖了。

進了門,玄關的感應燈啪地亮了。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米色沙發,多肉植物,遙控器整齊地擺在茶几上。

那盆多肉植物旁邊還有那張寫滿字的筆記本紙--張黎明之前看完忘了收起來,現在還攤在那裡。

小蘇看見那張紙,腳步頓了一下。

「以後不許留紙條就跑了,」張鳳換好拖鞋,語氣像說一件家事一樣平常,「有事跟我說,想去廠子上班我幫你想辦法,想學東西我也幫你想辦法。但不管發生甚麼都得先告訴我。行嗎?」

小蘇點了點頭。

張鳳去廚房燒了壺熱水,泡了兩碗速食酸辣粉,端到茶几上擺好。

小蘇坐在沙發上,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酸辣粉,低頭吸了一口,被燙得嘶嘶吸氣,但還是在吃。

她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張鳳坐在她對面,看著酸辣粉的熱氣在燈光下裊裊升起,小蘇埋著頭一聲不吭地把一碗粉吸完了。

她吃得面頰鼓起來,咀嚼的樣子帶著一種毫不設防的認真,像一個縮在防空洞里很久終於被拖出來吃了一頓熱飯的人,甚麼體面端莊都顧不上了,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張鳳放下筷子。

她看著小蘇把最後一口湯也喝完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嘴,然後又縮回沙發角落里--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身體的本能,就像一隻一直在挨打的貓,即使沒有人要打她,她也總是下意識地把自己塞進最不顯眼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張鳳想。

張鳳起身去廚房洗了手,把兩個碗收進洗碗槽里。

水龍頭嘩嘩響了幾秒鐘,然後關掉。

她在水槽邊站了片刻,雙手撐著台面,閉了一下眼睛。

在候車大廳抱住小蘇的那一刻他心裡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不是衝動,不是心血來潮,而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從折疊床上的那盞燈,到周建國疊裙子的手,到大白兔奶糖的鐵盒,到那個說'現在有人在睡覺時幫我蓋被子'的深夜。

他現在終於想明白了:如果小蘇不能接受張鳳和張黎明是同一個人,那他認了。

但如果不讓這個女孩子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不只是把她當成負擔和累贅,不只是想要她的欠的兩萬塊錢,而是真心實意地想給她一個未來--那他這一輩子都會後悔。

他還想到了另一件事,變身能力被發現就會被收回--這是規則。

他在城中村裡已經演了大半年的戲,把真實的自己藏在一層又一層的偽裝下面。

如果告訴小蘇,能力可能就沒了。

再也沒有張鳳,再也變不成任何一個人,他想過這些,就算能力沒了,他也認了。

不管怎麼樣,他都認了。

張鳳走回客廳,在小蘇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

小蘇抬起頭看她,忽然覺得鳳姐的表情不太一樣了,臉上的線條沒變,但那雙眼睛里有甚麼東西沈下來,像一杯渾了很久的水終於靜止了,所有的泥沙都在往下沈。

「小蘇。」張鳳開口,聲音平穩而低沈,「我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我本來想再過一段時間再告訴你的,但現在我覺得不能再等了。」小蘇坐直了身體,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沙發墊。

她看見鳳姐的眼睛亮著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光,不是溫柔,不是心疼,不是那種平時哄她的時候的包容,而是一種做好了所有準備的決意。

「這件事你聽了可能會害怕,可能會不相信,可能會覺得我在騙你。」張鳳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我向你保證,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接著張鳳深深的嘆了口氣「我不叫張鳳,張鳳是假的,我是張黎明,就是你見過的黎明哥。」

小蘇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眼角的細紋、有些鬆弛的下巴、粗糙的手背。

「姐,」她半張著嘴,聲音帶著一絲祈求,像是在求她不要開這種玩笑,「你……你在說甚麼……」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張鳳平靜的說著,「所以接下來,無論你看到甚麼,你都不要叫出來。」接著他閉上了眼睛。

小蘇看著鳳姐的臉在日光燈的冷白光線下一動不動--那幾條細紋、乾燥的嘴角、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

這些細節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在腦子里畫出來。

然後那些紋路開始變淡,像一張紙被水浸過,墨跡一點一點地洇開來,消散在空氣里。

眼前的那張臉皮膚開始收緊,下巴的線條變了,顴骨的弧度收斂,嘴唇的輪廓銳利起來,只見那張屬於張鳳的臉慢慢的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

那張臉小蘇認識--就是那個隔三差五來送零食、幫她調台燈、問她住得習不習慣的年輕男人。

深藍色圓領衛衣,黑色運動褲,一米八的個頭,精瘦結實。

張黎明看著她,聲音已經完全變回了男人的低沈清亮:「你說你欠張鳳的錢還不完,你沒有欠任何人任何東西。大白兔奶糖是我買的,台燈是我換的,衛生巾是我故意說買一送一的。你縫我袖口的時候,我差點就沒忍住想告訴你--我不是你姐,我叫張黎明。」

小蘇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向後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發抖,眼角也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

她的腦子里忽然衝進來太多東西--張鳳姐第一次給她塞暖水袋的那雙手,冬至那天晚上把餃子分到她碗里的那雙筷子,幫她擋在父親面前的那個背影,在長途汽車站抱著她讓她不要走的那個擁抱。

這些所有的事都是一張名叫張鳳的臉做的。

而現在那個人的聲音換成了另一個人的,臉也換成了另一個人的,但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分不清自己現在的情緒是甚麼。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不是被騙的委屈。

是一種整個世界的底座被抽走了的眩暈感。

「你……」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張鳳姐……是……男的?」

「是。」張黎明一動不動地坐在對面,聲線平和,但眼睛里有一種從不示人的坦誠,「我大半年前得到了一種能力,可以變成任何人的樣子。我變成張鳳住進城中村,本來只是想體驗生活,想磨練演技。但後來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素芬姐、芳姐、小梅、阿霞、周師傅……遇到了太多我從前根本不會正眼看的人,我才發現我以前活得太自私了,太輕浮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靠近小蘇,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

「我今天說給你聽,是因為我不想再騙你。我想以張黎明--以我現在這個樣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回答我,也不必現在接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小蘇的手從沙發墊上滑下來,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發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又抬頭看張黎明。

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但眼淚沒有掉。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著他。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見過但從來沒仔細看過的東西。

「你的聲音,」她忽然開口,聲音細得像一根絲,「那次你在巷子里罵我爹,那句'你再敲一下試試',是你自己的聲音……還是張鳳的?」

張黎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小蘇會提這個。

「是張鳳的,」他說,「但我當時太生氣了,有一點點自己的聲音漏出來,你聽出來了?」

小蘇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那些糖,」她小聲說,「都是同一個人買的。」

「是我買的。」

「在車站,」她終於抬起頭來,直視著張黎明的眼睛,目光里是一種還沒有完全成形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恐懼,是困惑深處湧動著一絲光的弧度,「抱我的人……」

「是我。」張黎明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但他忍住了,「都是我。從頭到尾,都是我。」

客廳里安靜下來。

樓上隱隱傳來吸塵器的聲音,透過樓板聽起來悶悶的。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流動的光影,將兩個人隔著一道茶几對坐的畫面投在牆上,像一個還沒有拍完的故事。

小蘇慢慢站起來,她朝張黎明走了兩步,停住。

然後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指尖落在了張黎明的手背上。

觸感是溫熱的,不是張鳳那種粗糙的手,但溫度是一樣的,帶著同一種笨拙的、不敢用力的輕。

「姐,」她剛叫出口就改了過來,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我該叫你甚麼?」

張黎明抬起頭看她,那張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恐懼和厭惡,只有一種疲憊的、不知所措的純粹。

他覺得自己的鼻梁有根筋一直在跳,跳得他幾乎無法維持平靜的表情。

「你想叫甚麼都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小蘇低頭看著他,眼眶里那些一直沒有掉的淚水忽然找到了理由--不是因為被騙了,不是因為天塌了,而是因為他剛才說'我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而那個人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那我以後就叫你張黎明。」她說,聲音很輕,然後她終於想起來要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世界原來是這樣子的--是這樣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樣子。

張黎明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站起來,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怕碰碎甚麼東西一樣,把那個瘦小的身體攬過來,輕輕擱在自己肩膀上。

窗外的夜色深了,客廳的燈光打在兩人的身上,泛出一片光暈。

***

(三個月後)

「叮咚--叮咚--」李訥提著一袋水果,按響了張黎明公寓的門鈴。

過了幾秒,門「咔嗒」一聲開了,開門的竟是小蘇,身上系著條碎花圍裙,手裡還握著鍋鏟,臉上笑盈盈的。

「哎呀,李哥來就來,還帶甚麼水果!」蘇曉小一邊說著,一邊彎腰給李訥拿拖鞋,「李哥你先坐,黎明買飲料去了,我廚房裡還炒著菜呢,馬上就好!」說完轉身一路小跑鑽進了廚房。

李訥換好鞋進屋,順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陽台玻璃灑滿客廳,整個屋子亮堂堂的,自從小蘇搬來之後,房間似乎更加窗明幾淨了,連空氣里都浮著一絲淡淡的清甜。

李訥環顧四周,心裡不禁感慨:小蘇真是個好姑娘,又勤快又體貼,張黎明這小子算是撿到寶了。

他有好一陣子沒登門了,一來學業忙,二來張黎明有了小蘇後,這公寓便成了兩人的愛巢,他也不好意思常來打擾。

正想著,一股濃郁霸道的孜然牛肉香從廚房飄來,直往鼻子里鑽。

李訥循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往里瞧--只見「小蘇」正顛勺翻炒,鍋里滋滋冒油的正是孜然牛肉。

李訥一挑眉,這手法看著眼熟,跟張黎明的路子幾乎一模一樣。

他隨口問道:「小蘇,你這做法哪兒學的,怎麼跟黎明做的一模一樣?」

「小蘇」頭也不回地笑道:「都是黎明哥教的唄。」李訥仔細打量她,發覺「小蘇」氣色紅潤了不少,臉頰也比以前圓潤了幾分,看來這段日子過得挺滋潤。

「小蘇,需要搭把手不?我閒著也是閒著。」李訥客套了一句。

「不用不用,李哥你客廳坐著吧,我這兒馬上就完。」李訥恭敬不如從命,又回到了客廳。

他在沙發上坐著玩手機,沒過多久,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李訥以為是張黎明買飲料回來了,剛站起身準備去迎,門一開,進來的竟又是一個蘇曉小!

這個小蘇扎著馬尾,手裡拎著一兜飲料,笑盈盈地衝他打招呼:「喲,李哥來啦!」李訥當場愣住,看看眼前的小蘇,又回頭望望廚房方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兩個蘇曉小?

隨即恍然--肯定是張黎明那傢伙搞的鬼,用變身能力在逗他玩呢。

他憋著笑,也衝這位打了個招呼:「誒,回來啦。」新來的小蘇把飲料往桌上一放,便跑進廚房。

李訥趕緊跟過去看熱鬧。

廚房裡,兩個一模一樣的蘇曉小正並排站著。

李訥靠在門邊,看著這出雙簧,忍不住笑道:「你們倆可真行,作弄到我頭上來了。要不我也變個小蘇,咱仨湊一齣戲?」炒菜的那個「小蘇」翻了個白眼,手裡的鍋鏟衝旁邊那位指了指:「開甚麼玩笑,李哥,我才是正牌蘇曉小,她呀--是張黎明變的!」幫忙的那個「小蘇」立刻叉起腰,聲音也拔高了:「張黎明你夠了啊!變成我的模樣不說,還在這兒攪渾水,有意思嗎?」炒菜的那位聽了也不惱,反而撲哧一笑:「李哥在這兒,我不跟你吵,讓他自己分辨唄。」說完繼續淡定地翻炒牛肉。

李訥搖頭笑出聲:「你們倆可真有意思,我可不費那腦子,管誰是誰,有飯吃就行。」說罷擺擺手,又回客廳等著去了。

不一會兒,幾道熱氣騰騰的菜端上了桌。

三人圍坐,李訥正好坐在兩個小蘇對面,他故意打趣道:「都開飯了,張黎明你還不打算變回來?」話音剛落,右邊的小蘇立馬出手,一把揪住左邊小蘇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命令:「張、黎、明,客人都發話了,你給我變--回--來!」左邊小蘇疼得齜牙咧嘴,連聲求饒:「好好好,我變我變,我去屋裡換身衣服。」說完捂著耳朵溜進了房間。

真正的小蘇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李訥解釋:「李哥,黎明他就愛鬧,您別介意啊。」李訥笑著擺手:「不介意不介意……」心裡卻暗笑:小蘇怕是還不知道,張黎明以前和我玩過的那些變態遊戲,比這可離譜多了。

過了一會,張黎明換好衣服從房間出來,恢復了原本樣貌,一件簡單的白T恤,清爽利落。

小蘇笑盈盈地給三人倒滿啤酒,金黃的酒液在杯中泛著細沫。

張黎明率先舉杯:「來,這第一杯,慶祝小蘇順利入學!」三個杯子清脆一碰,張黎明灌了半杯,接著說:「這學校口碑不錯,小蘇一直想學會計,我覺得蠻適合她。」李訥點頭贊同:「挺好挺好,我瞧著小蘇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再學門專業,以後日子更有奔頭。」小蘇臉蛋微紅,眼裡閃著光,輕聲道:「都是黎明哥照顧得好……他對我很好的。」李訥哈哈大笑,又滿上一杯:「好!那就祝你們倆愛情長長久久,日子紅紅火火!」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三人就這樣邊聊邊吃,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

飯後,小蘇利落地收拾碗筷去了廚房,李訥和張黎明則靠在客廳沙發上消食閒聊。

李訥用手肘碰了碰張黎明:「如今美人在懷,你接下來怎麼打算的?手頭還寬裕不?」張黎明雙手枕在腦後,認真說道:「錢倒是不缺,但我想多掙點,攢個首付。等小蘇考下會計證,看她中意哪座城,我們就在那兒安家。我想給她一個穩穩當當的家。」他說這話時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眼神格外篤定。

「好小子,終身大事都規劃得明明白白,再看看我,半點著落沒有,真讓人羨慕嫉妒恨啊。」李訥打趣道。

「得了吧,我可是在城中村窩了小半年,哪像你李大公子,不愁吃穿。」張黎明鄙夷地回了一句。

李訥轉頭望向窗外,一時有些出神,嘆了口氣:「哎,這一年多,咱們都經歷太多了……」張黎明也感慨起來:「所以說啊,多虧了你,當初我還以為變身能力要消失了呢。」李訥接過話頭:「那能力沒了說不定是好事。誒對了,你之前不是盤算著去當甚麼‘二奶’嗎?現在有小蘇了,可別亂來,搞搞直播也不錯,來錢穩當。」張黎明嘿嘿一笑:「小蘇那兒我還沒提呢,哈哈,還在琢磨。不過當二奶來錢是真快,直播得一點點攢人氣,挺熬人的。」

「你省省吧,有變身能力就夠走運了。萬一哪天能力真沒了,你上哪搞快錢去?眼下經濟不景氣,穩當點好。」李訥勸道。

「也是……」張黎明點點頭。於是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

這時小蘇洗完碗出來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橙子:「兩人嘀咕啥呢?來,吃點水果。」李訥衝小蘇擠擠眼:「你黎明哥正跟我商量在哪買婚房呢!」小蘇臉頰飛紅,卻認真地說:「他上哪我就跟到哪,沒房子不怕,我倆一塊兒攢。」李訥嘿嘿一樂,拍了拍張黎明肩膀:「放心吧,你黎明哥本事大著呢,哪用得著你操心。是吧,黎明?」張黎明順勢將小蘇拉到自己身旁,柔聲說:「那當然,我哪捨得讓曉小吃苦。」

「貧嘴~」小蘇輕輕在他腰上擰了一下,嗔了一聲,眼裡卻滿是笑意。

李訥又坐了會兒,見天色漸晚,便起身告辭。

外面已是初夏時節,道旁的梧桐枝葉葳蕤,綠油油的葉片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滿目生機。

李訥的心情也如這初夏的天氣一般,格外舒暢。

他打心底為朋友高興--經歷了這麼多波折,大家的生活總算步入了新階段。

未來會怎樣,誰也說不准,但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都有個可以期待的未來,這就足夠了。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第25章 我該叫你甚麼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