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慰藉
「你那個弟弟,也配穿你補的衣服。」
小蘇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把針線收進那個搪瓷杯改的針線盒里,動作很輕,像是在藏甚麼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平淡、重復、乏善可陳,但張黎明覺得自己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更像一個活著的人。
他開始對每個夜晚都抱有期待--不是因為客人,而是因為送走客人以後,他可以回到那個有台燈的房間里,看到那團縮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
小蘇的睡相不太好,有時候被子會滑到地上,他就彎腰撿起來,輕輕蓋回去。
他發現小蘇睡著以後會無意識地往有光的方向拱,有時候整張臉都快貼到台燈上了,他就伸手把台燈挪遠一點。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照顧的人。
但與此同時,他也越來越頻繁地感到一種隱秘的煩躁。
這種煩躁來得很沒有道理。
有時候是他看見小蘇在奶茶店門口跟送外賣的小哥笑著打招呼,心裡會突然擰一下;有時候是小蘇拿著手機跟阿霞學化妝,聊天的內容他插不上嘴,他就在旁邊假裝看手機,實際上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有時候是他收工早回來,發現折疊床上沒人,下意識地心跳加速,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小蘇今天上晚班。
最難受的是那些失眠的夜晚。
小蘇睡在離他三米遠的折疊床上,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清晰。
他聽著那呼吸,腦子里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念頭--如果他在別的地方遇見她,不在這個場景里,不是站街女和窮女孩的關係,他會不會追她?
答案是會。
他從來不是那種看到好女孩就縮的人,他也追過兩三個女孩。
但現在他是張鳳,小蘇叫他「姐」,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靠在肩上哭的同性長輩。
「你喜歡上她了。」有一天晚上,阿霞忽然對他說。
他們倆坐在一樓門口的台階上抽煙。
冬天的晚上沒甚麼人出來,巷子很安靜,只有遠處麻將館傳來稀裡嘩啦的洗牌聲。
阿霞叼著煙,眯著眼睛看他,表情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張黎明手裡的煙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膝蓋上,他拍了拍,沒有吭聲。
「別裝了。」阿霞說,「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看我們的時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時候是‘我的人’。」
張黎明吸了口煙,把煙霧吐進冷空氣里,沒有解釋。
他知道在阿霞眼裡,自己是女的,小蘇是女的,所以這種「你喜歡她」大概率只是姐妹之間的那種好。
但問題在於,他不是。
他喜歡小蘇,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是想保護她、佔有她、讓她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那種喜歡。
這個事實他不敢跟任何人說。
他也不是沒想過攤牌。很多個深夜裡,他躺在床上,聽著小蘇平穩的呼吸聲,在心裡一遍遍地演練該怎麼說。
「小蘇,其實我不是張姐。我叫張黎明。我喜歡你,跟我走吧,我養你。」
不行。太突然了,會把她嚇跑的。
「小蘇,我想跟你說件事。這個事比較離譜,但都是真的。我之前因為一些原因獲得了變身能力……」
也不行。
她聽完大概會覺得自己被利用了,被欺騙了,被一個假裝成女人的男人騙上了床--當然他沒有對她做過任何越界的事,連碰都沒多碰過一下,但這解釋不清。
她跟一個變成女人的男人同住了這麼久,換了衣服,洗了澡,睡著了完全沒有防備,光想想這些她就會覺得惡心又恐懼。
那換個委婉的方式?比如先試探一下她對張鳳的感情有多深,再慢慢透露一點細節,最後再攤牌?
張黎明在腦子里演了無數遍,每一次的結局都是同一個--小蘇臉色慘白,往後倒退,用看變態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轉身跑出這間屋子,從此再也不回來。
他承受不起這個結局。
不是因為捨不得那些一起分攤的房租和飯錢,而是因為他不願意失去她。
哪怕是以「姐」的身份待在她身邊,至少還能看著她,照顧她,聽她每天回來說今天奶茶店遇到哪些好笑的事。
失去了這些,他的生活會重新變成一片漆黑--不是沒有燈的那種黑,而是燈一直亮著但沒有人等你回家的那種黑。
所以他只能一直保持著現狀,在每天早上小蘇穿好衣服準備去上班的時候,提醒她「外面冷,圍巾系上」;在小蘇回來晚的時候,問她「吃飯了沒有」;在小蘇蹲在電飯鍋前面煮粥的時候,坐在旁邊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蒸汽氤氳中她的側臉。
有一天傍晚,小蘇難得休息,他也休息,兩個人都沒有事做。
屋子里很安靜,窗外的晚霞透過窗簾映進來,把整間房染成一種溫柔的橘紅色。
小蘇坐在折疊床上看書--還是那本自學考試的舊教材,封面的邊角用透明膠粘了好幾個地方。
張黎明坐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機,但眼球總是控制不住地往她那邊滑。
小蘇看了一會兒,大概是累了,把書放下,側身躺倒在折疊床上,面朝著張黎明的方向。
她的馬尾辮散在枕頭上,幾縷碎發落在臉頰上,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像是一幅油畫里的人。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嘴唇鬆弛地微張著,呼吸越來越平穩。
「姐。」
「嗯?」
「你說,人要是能重活一次,會不會活得好一點?」
張黎明愣住了,他沒想到小蘇會忽然問這種問題。他放下手機,側過身面朝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橘紅色的光里相遇。
「你想重活一次?」他問。
小蘇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想的時候是想換個不一樣的命;不想的時候是覺得……現在也挺好的。」
「現在哪裡好?」
「現在有人在睡覺時幫我蓋被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淡,帶著一絲快要睡著的含混,「小時候在老家,從來沒有人幫我蓋過被子。」
張黎明沒說話。
他怕一開口,聲音會暴露自己加速的心跳。
他隔著兩米多的距離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裡的光漸漸被睡意蓋住。
然後她就睡著了,那本舊教材還攤在她手邊,傍晚的光照在翻開的紙頁上。
張黎明悄悄起身,把那本書合上,放在搪瓷杯旁邊。然後他站在折疊床旁邊,低頭看著她的睡臉,看了很久很久。
他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實--他想以張黎明的身份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