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我的書架 ↗

第22章 他來過,他走了

紅燒肉 ·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本章第 2 / 2 頁

他按慣例報價,按慣例鋪床,按慣例準備安全套。

他那天收了兩百塊,跟平時一樣,沒有多也沒有少。

後來他知道了這個人的故事。

知道了他有一個去世多年的妻子,有一個不接他電話的女兒,有一輛開了幾年的老桑塔納出租車。

知道他喜歡吃甚麼--紅燒肉、土豆絲、韭菜餡餃子。

知道他的口頭禪是「人到中年不得已」。

知道他開夜車的時候喜歡聽廣播里的深夜談話節目,因為「車里有個聲音就不覺得孤單」。

他想起那個吹頭髮的夜晚。

周師傅洗了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他順手拿起吹風機幫他吹乾。

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地響,他的手指穿過男人粗硬的短髮,指腹輕輕按著頭皮。

周師傅坐在床邊,閉著眼睛,像一隻被撫摸的大狗,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那一刻張黎明心裡動了一下--不是作為張鳳對嫖客的體貼,而是一種更真實的、更本能的溫柔。

他覺得這個男人活得太累了。

他想起那件碎花裙子,周師傅蹲在床邊疊裙子的背影。

他想起周師傅的臉埋在他小腹上,隔著那層舊棉布,呼吸又沈又燙。

他想起他摟著周師傅的脖子,用嘴唇描摹過男人鎖骨下方那道舊疤的形狀。

然後他想起昨天手機里那個陌生的聲音--「下午的事,在機場高速上。」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更用力地抵在車窗上。玻璃又涼又硬,顛簸的路面讓他的腦袋跟著微微震動,震得牙根發酸。

四個小時後,大巴車在一個小鎮的客運站停下來。

張黎明下了車,按照手機上的定位,又叫了一輛摩的往村裡走。

摩托車在鄉間小路上顛簸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在一個村口停了下來。

司機指了指前面:「劉家灣。你往裡面走就到了。」

張黎明付了錢,站在村口往裡面看。

這是一個典型的南方農村--一條水泥路貫穿村子,路兩邊是紅磚砌的平房和二層小樓,牆面上刷著「建設新農村」的標語。

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是甚麼的味道--燒煤的硫磺味、牲畜棚的糞便味、以及遠處飄來的香燭紙錢的味道。

他順著那股香燭味往村裡走。走了大概兩百米,拐過一個彎,就看見了。

村子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著一個藍白相間的帆布棚子,棚子前面擺了兩排花圈,五顏六色的塑料花在冬天的寒風裡搖晃。

棚子正中間掛著一條黑底白字的橫幅,上面寫著「沈痛悼念周建國同志」。

橫幅旁邊竪著一根竹竿,竿頂掛著一面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棚子後面是一幢老式的磚瓦房,大門口貼著白紙對聯,門楣上掛著白布輓幛。

葬禮已經開始了。

嗩吶吹得嗚哩哇啦,鑼鼓敲得咚咚鏘鏘,中間還夾雜著女人高高低低的哭聲。

村裡的葬禮就是這樣,熱鬧和悲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真哪裡是戲。

張黎明在棚子外面站了一會兒。

他拉了拉羽絨服的領子,把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的白包--這是他昨天在城裡買的,白信封上面用黑筆寫著「張鳳敬輓」。

他把信封捏在手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了帆布棚。

棚子里人不少,大概有三四十個。

大多是中老年人,穿著深色的棉衣,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聊天,表情並不悲傷。

有幾個年輕一點的在招呼客人、端茶倒水。

正中間擺著一張長條供桌,上面放著周建國的黑白遺照、香爐、供品和一碗白米飯,白米飯正中間竪著插了一雙筷子。

張黎明的目光落在遺照上,腳步驟然頓住了。

那是一張放大了的一寸照。

照片里的周建國比現在年輕很多,大概三十出頭,臉還沒有現在這麼瘦,皺紋也沒有這麼多。

他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嘴角微微向上翹,像是在努力擺出一個正式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周建國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裡面有光。

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雙眼睛。

他做的那些荷花表情包,他發的那些「人到中年不得已」,他跟女兒小心翼翼地發消息又撤回,他把亡妻的裙子珍藏了十幾年--所有這些事情,現在都有了另一個版本的解釋。

周建國對張鳳說的那些話,也是真的;他對每一個走近他生命的人,都曾經真心相待過。

這兩種認知同時存在於他心裡,不是矛盾的,而是同時成立的。

周建國愛他的亡妻,他的手機相冊里有她的照片;周建國對張鳳好,他的微信里有數不清的聊天記錄。

一個人的心裡可以裝下多少個不同的人?

也許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

張黎明正看得出神,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從人群中迎了上來。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頭上戴著白布孝帽。

她紅著眼眶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黎明,目光在張黎明洗得發舊的羽絨服和磨了邊的皮鞋上停了一瞬,語氣有些不確定:「你是……?」

「我是劉師傅的朋友。」張黎明微微低下頭,把白包遞過去,那只捏著白包的手在中途還是沒能控制住,指尖顫了一下,信封的尖角差點從對方指間滑落,「在城裡認識的。聽說他走了,過來送送。」

女人接過白包,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張鳳」。

她抬頭又看了張黎明一眼,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問「張鳳是誰」,但最後只是抿了抿嘴,把白包收進了孝服裡面的口袋里。

「我是他弟媳婦。」女人指了指旁邊的凳子,「你坐。從城裡來的?路遠吧?」

「坐大巴來的,不遠。」張黎明在靠邊的塑料凳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他……走的時候安詳嗎?」

「安詳個啥。」弟媳婦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的淚,「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醫生說是心梗,走得快,沒受甚麼大罪,就是苦了孩子。」

她說著朝供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張黎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注意到供桌旁邊跪著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穿著白色的孝服,頭上扎著白布,低著頭跪在靈前。

她大概十八九歲,個頭不高,瘦瘦的,臉色蒼白,眼泡哭得紅腫,但已經沒有眼淚了。

她跪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根白色的孝棍,機械地朝每一個前來弔唁的人磕頭回禮,動作麻木得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情緒的提線木偶。

嘴裡跟著旁邊長輩的指引,念著一些她自己大概也不信的話:「爸,你走好……爸,你放心……」

張黎明盯著那個女孩看了很久,她的側面輪廓跟周建國有幾分相似--鼻子像,下巴也像,微微上翹的嘴角尤其像。

這就是那個不接電話的女兒,那個在微信上只回了「我沒錢了」的女兒,那個周建國在車上念叨了無數次、每一次提到眼眶都發紅的名字。

如果她能早幾天接她爸的電話就好了。

棚子里又進來一撥人,大概是遠房親戚,弟媳婦迎上去招呼他們。

張黎明趁機站起身,從側面繞到了靈前。

他站在供桌前面,離那個女孩只有幾米遠,能看清她睫毛上殘留的淚珠和嘴唇上咬破的傷口。

他想上去說點甚麼,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你爸是個好人--太輕;你爸手機里全是你的消息--太殘忍;你爸跟我睡過--不能說。

他最後只是對著遺照鞠了三個躬。每一個躬都鞠得很深,腰彎到九十度,停頓三秒。

鞠完躬抬起頭,他看著遺照里那個年輕版的周建國,在心裡說了幾句話。

「周師傅,周建國,謝謝你那天來敲門,謝謝你發的那些段子,謝謝你那件裙子,謝謝你把我當成張鳳。你是個好人,你老婆在那邊等你呢,穿著那件裙子,跟你照片里一模一樣,你見到她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甚麼身份在說這些話。也許不是張黎明,也許不是張鳳,也許只是一個在這幾個月里被這個男人笨拙而真誠地對待過的人。

出殯的時間到了。

嗩吶聲驟然拔高,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

幾個男人抬起靈柩,白色的紙錢被大把大把地拋向空中,又被風吹得四散飄落,落在泥地上、落在花圈的塑料花瓣上、落在送葬隊伍的肩膀上。

那個女孩抱著遺照走在最前面,弟媳婦在旁邊攙著她,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在泥路上,深一腳淺一腳。

送葬的隊伍跟在後面,稀稀拉拉地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張黎明沒有跟著去墓地。

因為沒有人認識他。

他站在帆布棚外面,看著白色的紙錢越飄越遠,看著那只小小的送葬隊伍緩慢地繞過村口的老槐樹,漸漸變成一排模糊的點,最終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田野盡頭。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帆布棚里的人開始收拾桌椅板凳、折疊花圈,直到嗩吶聲徹底消失在遠方,直到風把他的臉吹得麻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涼又硬,像一塊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凍肉。

回城的大巴要天黑以後才到。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廂里只有五六個乘客,安靜得能聽見車窗外面呼嘯的風聲。

他的臉映在黑暗的車窗玻璃上,模糊而疲憊,窗外的路燈偶爾掠過,把他那張素面朝天的臉照亮一瞬,然後又暗下去。

他把手伸進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手機。微信上還有一條未讀消息,是他出發前小蘇發的:「姐,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煮了粥。」

他回了兩個字:「回來。」

然後他點開「周師傅別回」的聊天頁面。

那些荷花和「人到中年」還在那裡,那些「今天下雨記得加衣服」還在那裡,那些「方便不」和「收工了」還在那裡。

消息不會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消失,它們會一直留在手機里,留在這個小小的屏幕上,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上線的人來認領它們。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終於把備注名改了,從「周師傅別回」改成「周建國」。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衣服我留著,我會好好收著。」

發送。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很傻。他不會回了。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

他閉上眼睛,在層層疊疊的疲憊中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沈。

夢里恍惚回到了四樓走廊那盞晃動的燈泡下面--周師傅站著,衝他笑,手裡提著一個皺巴巴的紅色塑料袋,說帶了水果。

他沒在夢里戳破,就讓他站在那裡笑吧。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第22章 他來過,他走了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