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我的書架 ↗

第22章 他來過,他走了

紅燒肉 ·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本章第 1 / 2 頁

周建國死在一個星期二。

那天一切如常。

他早上六點出車,在白班司機里算是勤快的。

上午拉了四單,中午在城南加油站旁邊的面館吃了碗牛肉面,還跟面館老闆抱怨說最近肉價漲了,牛肉放得越來越少。

下午一點交了班,本來應該回家睡覺,但他接了個拼車平台的單子,說好去機場接人,一趟能掙八十,他捨不得拒。

車開到機場高速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胸口悶。

那種悶法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累的,不是熱的,也不是胃不舒服,而是一種從胸口正中央往外擴散的、沈重的、要命的壓迫感。

他本能地覺得不對,打了右轉向燈想靠邊停,但手剛碰到方向盤就覺得天旋地轉,整條左胳膊像是被人從肩膀上生生卸了下來,酸麻感一路竄到手指尖。

他張了張嘴想喊,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悶悶的咕嚕聲。

出租車在高速應急車道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幾米,最終蹭著護欄停了下來。

後面的車按著喇叭繞過去,有人搖下車窗罵了一句「會不會開車」,然後加速走了,沒有人停下來。

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塞,從發作到死亡大概就幾分鐘的時間。

兜里除了手機、駕駛證和皺巴巴的兩百多塊零錢,還有一張加油站洗車的小票,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他女兒學校的地址。

他今年四十八歲。

張黎明是在晚上九點多看到那條消息的。

他剛送走一個客人,那人是個生面孔,喝了酒,動作粗魯,完事之後把錢往床上一扔就走了,連句囫圇話都沒說。

張黎明也沒在意,這種客人見多了。

他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後重新套上內衣和那件舊毛衣裙,回到床邊拿起手機。

微信上有兩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電信客服發的流量提醒。另一條來自一個熟悉的頭像--那張站在出租車旁邊比著大拇指的照片,備注名是「周師傅別回」。

他點開,發現內容就一行字:「你好,請問你是誰?」

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亮了幾下,又滅了,最終沒有新消息過來。

張黎明蹙了蹙眉,發了個「?」回去。

等了一分鐘,沒回。

這不太像周師傅的風格--平時他回消息很快,哪怕是深夜,只要是醒著,基本秒回。

張黎明想了想,直接撥了語音電話過去。

嘟--嘟--嘟--響了大概六七聲,沒人接。他正準備掛斷,電話忽然被接起來了。

「餵。」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跟周師傅低沈沙啞的煙嗓完全不同。

張黎明愣了一下,本能地把嗓音捏細了些,用張鳳的語氣問:「這是周師傅的手機嗎?」

「是,你是誰?」

「我是他一個朋友。」張黎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平時微信上跟他聊天的,你哪位?」

對面沈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的沈默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像是電話那頭的人在斟酌甚麼,又像是在做某種準備。

張黎明聽見背景里有嘈雜的人聲,很多人在說話,有老人在咳嗽,還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喊「香在哪兒」。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手機聽筒里擠出來,像是一鍋渾濁的粥。

「我是他堂侄。」那個年輕男人說,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乾澀,像是一夜沒喝水,「我叔今天下午沒了。開車的時候心梗,人沒救過來。」

張黎明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那部老舊的智能手機忽然變得很重,沈甸甸地往下墜。他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托住了手腕,指節硌在手機殼上。

「你說甚麼?」

「下午的事,在機場高速上。」年輕男人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種已經重復過太多次的疲憊,「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現在家裡在辦後事,我看他手機上有個一直發消息的人,所以發信息問問,你是他朋友嗎?」

張黎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時說不出話。

他說不清那一刻心裡是甚麼感覺。

空,說不上;疼,也不準確。

更像是一種遲鈍的、悶悶的鈍擊感,像被人用厚布包著的鐵錘隔著一段距離錘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周建國,那個發荷花表情包和「人到中年不得已」的出租車司機。

那個跟女兒關係不好、把亡妻的裙子保存了十幾年、每次來之前都會發語音問「你方便不」的中年男人。

那個幾天前還在這間屋子里抱著他,把頭埋在他胸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撫摸她身體的人--死了。

就死了。

下午死的,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在車廂里,四十八歲,女兒還不知道有沒有跟他和好。

他想起周師傅說過的話--「我們開出租的,最怕的就是死在車上。一個人出車,一個人收車,萬一路上出了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當時張黎明還笑著打趣說你別瞎說,不吉利。

周師傅也笑,說我們這種人命硬,死不了。

「餵?你還在嗎?」電話那頭的年輕男人喊了一聲。

「在。」張黎明回過神來,聲音有些不穩,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發現掌心全是汗,「他……後事怎麼辦?在哪裡辦?」

「在老家。他身份證上的地址,在劉家灣。」

「甚麼時候出殯?」

「後天上午。」

「好。」張黎明幾乎沒有猶豫,「我來,你給我發個定位。」

掛了電話,他在床邊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那個年輕男人發來的定位消息,地圖上一個偏僻鄉鎮的名字,距離這裡坐大巴要四個多小時。

他點開「周師傅別回」的聊天頁面,手指往上滑,一條一條地翻兩個人之前的聊天記錄。

周師傅最後一次主動發消息是兩天前,一段語音,他當時在路邊等人,閒得無聊錄了段車窗外的夕陽給她看,說「張姐你看,這太陽跟我老家的一個樣」。

張黎明回了一個笑臉表情包,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說話。

再往上翻,是周師傅發來的一條鏈接--「中老年必看!這五種食物天天吃等於慢性自殺!」接著是撤回,又重發,說「這個你不用看,你又不老」。

然後是隔三差五的「今天下雨記得加衣服」,「今天生意好不好」,「今天在路上看見一條狗跟你上次說的那只一模一樣」。

絮絮叨叨,像所有底層中年人的微信對話框一樣,不講究修辭,不用表情包包裝,只有最樸素的一些人話。

張黎明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越來越慢。

那些粗糙的、不加修飾的句子,此刻看著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心頭髮堵。

他忽然想到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手機相冊里,甚至沒有一張周師傅的照片。

他們見了這麼多次,聊了這麼多話,做了那麼多親密的事,卻從來沒有合過一張影。

他按滅屏幕,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互相攥著,指關節泛白,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他想起那件碎花連衣裙,還掛在窗戶旁邊的衣架上,是他那天洗完以後晾上去的。

路燈的光正好落在那些淡藍色的小花上,袖子的蕾絲邊在夜風裡輕微擺動。

他盯著那件裙子看了很久,腦海裡反復閃過同一個畫面--周師傅疊裙子時的小心翼翼,先把袖子折進去,再對折衣身,最後撫平裙擺。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他至少應該讓周師傅把那條裙子看完的。

不是穿著它做愛,而是穿著它轉那個圈,再轉那個圈。

他總覺得自己以後有的是機會,以後可以再穿,以後可以再轉給同一個人看。

但以後沒有了。人到中年的以後,有時候就沒有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喉頭髮緊,眼眶發酸,但沒流眼淚。

第三天一早,張黎明就開始收拾東西。

他翻出衣櫃里最素淨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高領毛衣,一條深灰色長褲,外面套那件老式的黑色羽絨服。

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最基礎的保濕霜。

頭髮用最普通的黑色發繩扎了個低馬尾,利利索索的,像個正經去弔唁的人,看不出任何風塵氣。

小蘇被他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從折疊床上坐起來,看見他穿戴整齊地站在鏡子前面,愣了一下:「姐,你去哪兒?」

「去送個人。」張黎明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手指在高領毛衣的領口上停頓了一下。

鏡子里的人面色平靜,眼圈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沒睡好的痕跡。

「誰啊?」

「一個朋友。」

小蘇沒再問了,她雖然年紀小,但經歷過的事情讓她比同齡人早熟得多。

她看著張黎明那張沒有化妝的臉,看著鏡子里那雙沒有塗抹任何顏色的嘴唇,看著他把平時戴著的耳墜子摘下來擱在搪瓷杯旁邊--耳墜子是地攤貨,鍍銀的鍊子墜著一顆假珍珠,邊緣已經掉漆了,但他每天都戴--忽然就明白了甚麼。

她從折疊床上爬起來,走到張黎明身邊,幫他把羽絨服後面那個翹起來的衣角拉平。

「路上小心。」她說。

「嗯。」張黎明捏了捏她的手,發現這女孩的手指涼涼的,凌晨從被窩里出來還沒捂熱,「電飯鍋里有粥,你吃了再上班。」

「知道。」

大巴車在高速上跑了將近四個小時,出了城,過了收費站,窗外的景色從廠房和樓盤慢慢變成農田和村莊。

冬天的田野很空曠,收割過的稻田裡只剩下枯黃的稻茬,偶爾有幾只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

遠處的山坡上有零星的墓碑,灰色的碑石在枯樹之間若隱若現。

張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車廂里人不多,後排有兩個大媽在嗑瓜子聊天,前排一個中年男人戴著耳機在刷短視頻,外放的配樂是一首很土的DJ版情歌。

他沒有心思去管這些噪音,腦子里全是周師傅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師傅的樣子。

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周師傅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站在他面前,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眼睛不敢看他,兩只手也不知道往哪裡放。

當時他以為又是一個普通的嫖客--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家裡老婆管得嚴,出來偷偷找點刺激。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第22章 他來過,他走了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