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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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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頭客

紅燒肉 ·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本章第 1 / 2 頁

自從李訥來過之後,日子又恢復了以前的模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過了臘八就是年,城中村裡的年味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不是因為熱鬧,而是因為冷清。

外地人都開始張羅著回老家,巷子里的人越來越少,連那些常年不關門的麻辣燙店和手機貼膜攤都陸續收了。

站街女的生意也跟著淡下來,有時候一整晚只來一兩個客人,還都是喝了酒瞎轉悠的。

但張黎明反倒不著急了,他父母離婚,雖然跟母親住,但母親也成立了新的家庭,每個月除了固定給他打生活費以外也不太管他,剛好他也不想回去,就說自己過年在外面打工。

他現在有幾個固定的熟客,隔三差五地來一趟,給的價錢也公道,維持基本開銷綽綽有餘。

五金店的小老闆、工地上的老吳、還有幾個偶爾來一次的中年男人,都是痛快的買賣,做完就走,不磨嘰不找事。

他算了算賬,刨去房租和日常開銷,每個月還能存下一點。

這些熟客里,來得最勤的,還是那個姓周的出租車司機。

周師傅現在大約每十天來一次。

有時候是晚上收車之後,有時候是下午交班之前的空檔。

他從來不打電話預約,都是快到的時候發一條微信語音,嗓門壓得很低,像在做一件不能聲張的事:「張姐,我一會到,你方便不?」

張黎明給他專門備注了一個名字--「周師傅別回」。

意思是他發消息來的時候別回語音,回個表情包就行,因為怕他在開車不方便接。

這是張鳳的細心,也是一個站街女對熟客的體貼。

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往前翻,除了約時間,更多的是周師傅發來的那些老一輩人才會轉發的段子--甚麼「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溫杯里泡枸杞」,甚麼「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頭」,配圖大多是那種大紅大綠的荷花背景加上燙金大字,土氣得不行,但張黎明每次看到都會回一個齜牙笑的表情。

有時候周師傅也會發一些日常--今天拉的客人在車上吵架,他夾在中間聽了一路;今天路過一家新開的餃子館,想起張姐上次說喜歡吃韭菜餡的;今天女兒給他發了條消息,雖然只是「爸,我沒錢了」五個字,但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因為至少她願意主動聯繫他了。

張黎明每次回的字數都不多,但每一條他都會認真看,也會認真想。

他漸漸發現,這個出租車司機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客人」。

他們會聊天,會說一些跟性無關的話,會在見面的時候問一句「你這幾天過得咋樣」,分開的時候道一句「路上慢點開」--這些細碎的、平凡的、像熟人甚至像親人之間的你來我往,讓這段關係從赤裸裸的買賣中生長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張黎明覺得周師傅更像是張鳳在城裡的一個同鄉,一個落魄時可以互相遞根煙、說幾句體己話的朋友。

而周師傅對張鳳的感情,似乎也更複雜一些--他依賴她,但不只是身體上的依賴;他信任她,把那些連自己女兒都不一定知道的心事倒給她聽。

想跟這個人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坐著說幾句話。

這天傍晚,張黎明正在屋裡用電飯鍋煮麵條。

小蘇上晚班去了,屋裡很安靜。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在窗簾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

麵條剛下鍋,手機就響了。

是周師傅發來的語音:「張姐,我在樓下,方便上來不?」

張黎明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然後把電飯鍋關了端到牆角,又從床頭櫃里拿出安全套放在枕頭底下。

這些準備工作他已經做了無數遍,行雲流水,不需要思考。

不到兩分鐘,樓梯間里就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周師傅上樓的聲音很好認--腳步不輕不重,每上到半層會停頓一下喘口氣,然後繼續走。

張黎明有時候聽見這腳步聲從遠處的樓梯間傳來,就會下意識地走到門口。

那種腳步聲就像是某種信號,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里,他不是那個在寒風中站街拉客的張鳳,而是一個被人需要、被人認真對待的人。

敲門聲響了三下。

張黎明打開門,看見周師傅站在門口,跟往常一樣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頭髮有些亂,胡茬沒刮,臉上帶著一天下來積累的疲憊。

但他今天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深藍色的無紡布袋子,上面印著一家服裝店的logo,看著不像新買的,袋子表面有長期疊放的整齊折痕,邊角被甚麼東西壓得微微發白。

「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張黎明側身讓他進門,隨口開了句玩笑。

周師傅沒有像平時那樣回一句「順路買的」,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間,兩只手捏著那個布袋子的提手,反復摩挲著,像是在醖釀甚麼話。

他的神情跟往常不太一樣--平時來的時候雖然也拘謹,但進門就脫外套、坐下、喝水,動作是連貫的。

今天他卻站在那兒,眼神飄忽,嘴唇抿了好幾次,袋子在手裡捏了又捏,像一個揣著重要消息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傳話人。

「怎麼了?站那兒乾嘛,坐啊。」張黎明給他倒了杯水,把床邊的椅子拉開。

「不忙。」周師傅沒坐,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床邊緩了半拍才坐下,把手裡的布袋子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從袋子里抽出一樣東西。

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連衣裙。

布料是純棉的,白色底子上印著淡藍色的小碎花,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細的蕾絲邊,款式是很多年前流行過的那種--收腰、大裙擺、長度到小腿。

衣服雖然舊了,能看出白色底子已經微微泛黃,領口的蕾絲邊上有一小段脫了線,袖口的一顆紐扣被拆換過,跟其他的顏色有細微的色差,但洗得很乾淨,疊得很平整,甚至還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顯然是被細心保存了很久。

他把裙子放在床上,輕輕展開,用手掌撫平裙擺上的褶子,那個動作像是怕碰疼了布料的纖維。

然後他又伸手進袋子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裙子旁邊。

因為俯身的動作,他褲兜里的一把車鑰匙滑出來掉在地上,他也沒立刻去撿,就讓它擱在腳邊。

「這裡是五百塊錢。」周師傅指了指那個信封,聲音有些低,耳根微微發紅,「今天我想……我想請你穿這件衣服,行不行?」

張黎明伸手拿起那件連衣裙,抖開來看了看。

碎花的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溫柔而陳舊,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年代穿越過來的。

裙擺很大,轉起圈來應該很好看。

他拎著裙子的肩膀對著自己的身體比了比--腰圍、胸圍、長度,目測過去跟張鳳的身材幾乎一致。

「行,你等著。」張黎明沒多問,拿著裙子去了屋角的布簾子後面。

簾子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

張黎明把毛衣裙從頭頂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然後又脫掉裡面的保暖內衣。

他把碎花裙子抖開,從腳下套進去,慢慢往上拉。

拉鍊在背後,他反手夠了兩次才拉上。

最後把頭髮從領口裡撈出來,用手指梳了梳。

他拉開簾子走出來的時候,周師傅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

裙子幾乎是量身定做的。

收腰的設計完美地勾勒出張鳳豐滿而不過分的身形曲線--胸前的布料被撐起一個柔和的弧度,領口恰好露出一段鎖骨,既不暴露又帶著幾分女性特有的韻味。

腰線收得很高,從胸口下方就開始收緊,然後裙擺像花瓣一樣散開,垂到小腿中間的位置。

裙擺在走動時輕輕晃動,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春水,而那些印在布面上的淡藍色小花也會隨之漾開,襯得他裸露的腳踝格外白皙。

裙子的長度剛好蓋住膝蓋以下,露出來的小腿線條勻稱流暢。

張黎明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女人,身材比我略小一點,穿著這件裙子,在一個同樣逼仄的房間里,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一個好看的弧線。」他在心裡想,這件裙子對張鳳來說有點太嫩了,顏色太亮,蕾絲太精緻--但這恰恰就是那個已經去世多年的女人年輕時的審美。

那個年代的女人,誰不想在僅有的幾件好衣服上多一道蕾絲邊呢。

「好看嗎?」他問。

「好看。」周師傅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睛里有一種張黎明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慾望,不是貪婪,而是一種穿越了歲月的、小心翼翼的眷戀。

他的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像是有甚麼話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擠出三個幾乎聽不清的字:「真好看。」

「這是我老婆的衣服。」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東西,「年輕時候穿的。那時候她跟你差不多大,也跟你差不多高。」

張黎明沒有動。

他站在屋子中間,穿著那件碎花連衣裙,安靜地看著面前這個眼眶微紅的男人。

他已經猜到了。

從看到裙子款式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但他沒有說出來,等著周師傅自己開口。

「她最喜歡的衣服就是這件。」周師傅坐在床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裙擺上那些淡藍色的碎花上,「那時候我們剛結婚不久,花了我一個月的工資買給她的。她捨不得穿,說是太貴了。我跟她說,買都買了,不穿才叫浪費。後來每次有甚麼重要的日子--走親戚、吃酒、照相--她都穿這件。」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在回憶某個具體的畫面。

「有一次我開出租路過照相館,看見櫥窗里換了一組新樣片,我就拉她進去照了一張。她穿著這件裙子,站在那種假背景前面,笑得特別開心。那張照片後來一直壓在我們家梳妝台的玻璃板下面。後來她走了以後,我把照片收進相冊里了,不敢看。前幾天翻出來看了一眼,照片邊邊都發黃了,但她的笑還是跟以前一樣。」

他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膝蓋上的工裝褲布料,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買這件裙子那年,她是三十二歲。」

張黎明在他身邊坐下來。

床墊輕輕陷了一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掌寬。

他聞到周師傅身上那股熟悉的汽車空調味和淡淡的煙草味,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一輩子都被壓縮在了這些味道里--出租車、女兒的冷漠、亡妻的裙子。

「你要是心裡難受,咱就不弄了。」他輕聲說。

「不。」周師傅搖了搖頭,抬起眼看著他,目光里有種執拗的認真,「我想看你穿。我想看一看。」

張黎明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屋子中間那盞昏黃的燈泡正下方,燈光從他的頭頂灑下來,給那些淡藍色的碎花鍍上一層暖金的色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微凸的小腹。

但他此刻覺得自己是好看的。

不是因為那個男性的審美判斷,而是因為他穿上這件裙子之後,忽然理解了某種東西--張鳳這輩子大概沒有穿過這樣精緻的裙子。

好的衣服是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過的,而張鳳的衣服都是批發市場里最便宜的那種,穿舊了就扔,扔了再買,沒人心疼,也沒人記得。

但這件不一樣。

這件裙子上每一個針腳都在說一件事--有人在乎你。

「你再轉一圈。」周師傅輕聲說,目光牢牢地粘在他身上,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女人,又像是在看他本人。

他的眼神很專注,眼角的皺紋這一刻顯得格外溫柔。

張黎明提了提裙擺,慢慢地轉了一個圈。

裙擺揚起一道柔和的弧線,燈光在轉動的瞬間從布料的紋理上流過,像水一樣。

旋轉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抬起下巴,把脖子拉出更長的線條--這是他以前在會所學過的姿態,但此刻做出來卻不是為了勾引,而是為了讓這個看著她的男人能在那旋轉的裙擺中多找回一點失去的東西。

周師傅的眼眶更紅了,但他的嘴角在笑。

那種笑比剛才的沈重多了一點甚麼--也許是在完成了長久以來的某個心願後,自然而然流露的滿足。

他小心翼翼地對自己守了這麼多年的記憶說了一句:你看,她還在這裡,還是那麼好看。

「過來。」他說。

張黎明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周師傅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小腹上。

隔著那件舊裙子的棉布料,張黎明能感覺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微微發燙的臉頰。

他抬起手,輕輕放在周師傅的頭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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