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訥來了
二月的第一個週末,張黎明打開了自己那個壓箱底的舊手機。
說是壓箱底,其實也不算誇張。
自從他用「張鳳」的身份在城中村扎下根,那部存著所有舊聯繫人的手機就被他塞進了出租屋床頭櫃的最底層抽屜里,和幾樣公寓拿來的化妝品放在一起,那些化妝品他從來沒用過,並不是沒想起來,而是一直覺得現在這個身份自己用不上。
那台iPhone還是在會所的時候一個老闆送給他的,他關了機以後再沒有主動去打開過,像是把過去的自己連同那部手機一起封存了。
每天早晨他醒來,第一件事是用「張鳳」那部紅米手機看時間,然後燒水、洗漱、換上那身廉價卻耐穿的棉毛衫,開始一天循環往復的站街生活,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自己還是個叫張黎明的人了。
那天下午難得沒有客人,巷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隔壁屋裡傳來搓麻將的嘩啦聲。
張黎明蹲在床邊,想起來自己好久沒有看過那部手機了,拉開抽屜翻了半天,指尖碰到了那部冰涼的iPhone。
他愣了愣,抽出來一看,屏幕漆黑,他盯著那黑色的鏡面看了好幾秒,屏幕上倒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張鳳的臉。
眼角有細紋,皮膚粗糲,嘴唇乾燥,和那個曾經在大學宿舍里的張黎明判若兩人。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開機鍵,微信打開的那一刻,一連串的未讀消息提示彈了出來,震得他手心發麻。
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級群、遊戲群、同學群,還有幾條是廣告推送。
他的拇指機械地滑動著,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李訥的頭像上掛著一個紅色的數字:7。
張黎明點開對話框,七條消息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一條是兩個月前發的,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他一條條往下讀:
「黎明,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聯繫了,你那個‘工作’還在做嗎?」
「我今天路過你公寓那邊,想起你了。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電話也打不通,搞甚麼啊?」
「有點擔心你,看到回一下。」
「你是不是換號了?要是換號了告訴我一聲。」
「黎明?你還好嗎?」
「看到消息給我回個電話,不管多晚都行。」
張黎明盯著最後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點酸,有點澀,像是忽然被人從一場漫長的夢里拽了一下。
他退出對話框,直接撥了李訥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餵?黎明?」李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驚訝和一絲急切,「你終於回電話了,我還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張黎明靠在床頭,聽著這個久違的聲音,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李訥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清朗、乾淨,帶著點學生氣的尾音上揚,和巷子里那些男人粗嘎的嗓門完全不同。
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本來的男聲回答:「沒蒸發,就是……忙。」
「忙甚麼忙到手機都不用了?」李訥的語氣里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我給你打了四五次電話,全是關機。」
「最近這個號沒用,我用另一個手機。」張黎明簡短地解釋,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你找我甚麼事?看你發那麼多條,還以為出甚麼大事了。」
「也沒甚麼大事。」李訥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就是想問問你最近在乾嘛。你退學之後就沒消息了,上次聯繫還是……」他沒說完,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個「上次」指的是甚麼。
「最近啊……」張黎明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出租屋--斑駁的牆壁上貼著過期的掛歷,窗台上擱著半瓶老乾媽和一隻掉瓷的搪瓷杯,晾衣繩上掛著兩件洗得發白的胸罩和內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洗衣粉和油煙混合的氣味。
他嘴角扯了扯,沒說實話,「在做一份很特別的工作。」
「甚麼工作?」
「不太好形容。」張黎明想了想,換了個說法,「算是……體驗生活吧。」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鐘。
李訥大概在琢磨「體驗生活」這四個字到底是甚麼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我想去看看你。找個時間,我去你那邊一趟?」
張黎明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報了個地址。
李訥在腦子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地名,只模模糊糊地記得那是一片老城區,城中村。
他大一的時候坐公交路過一次,印象里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和狹窄的巷子。
「你在那種地方乾嘛?」李訥的聲音里滿是困惑。
「說了不太好解釋。」張黎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你要是好奇,自己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訥沒有猶豫太久。他說:「行。甚麼時候?」
「工作日白天都行。週末人多。」
「那就週五下午。」
「成。」張黎明應得爽快,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掛掉電話之後,他把手機重新插上充電器,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滲水留下的黃色水漬發呆。
李訥要來了,他不知道李訥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會是甚麼反應,驚訝?
嫌棄?
佩服?
或者乾脆覺得他瘋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股淡淡的頭油味,是張鳳的味道。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就像習慣了每天傍晚站在巷口等客人、習慣了用粗糙的手指去解那些陌生男人的皮帶、習慣了在完事後接過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然後說一句「下次再來」。
這些習慣像一層厚厚的繭,把他裹得密不透風。
但李訥的電話像一根針,輕輕戳了一下那層繭。
***
週五很快就到了。
李訥上午有兩節專業課,他勉強聽完,中午在食堂扒了幾口飯,回寢室換了件乾淨的衛衣就出了門。
地鐵把他從大學城一路往東帶,窗外的景色從規整的教學樓慢慢變成低矮的廠房和老舊的居民區。
他在一條從未聽過的站名下了車。
走出地鐵口的那一刻,一股混合著油煙、燒烤、下水道和廉價洗衣液的氣味撲面而來。
空氣是渾濁的,像是把十幾種生活底料一起攪進了鍋里。
頭頂的電線上掛著曬得發硬的衣物,幾件褪色的T恤在十二月的冷風裡僵硬地擺動著。
路邊開滿了小店鋪:蘭州拉麵、沙縣小吃、手機貼膜、成人用品、十元理髮--招牌一個疊著一個,像碼得亂七八糟的撲克牌。
李訥在路邊站了半分鐘,看著一個穿著厚棉睡衣的女人拎著垃圾袋從一棟自建房裡走出來,隨手把垃圾扔在路邊的垃圾桶旁。
一輛三輪電動車從他身邊駛過,車上載著幾箱空啤酒瓶,叮叮噹噹地響。
他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里走。
越往里走,道路越窄。
兩邊的房子像是見縫插針長出來的,五六層高的自建樓肩並著肩,把天空切成一條細細的縫。
陽光幾乎照不到地面上,路面是深灰色的,坑窪里積著不知道甚麼液體。
李訥的帆布鞋踩上去,發出粘膩的聲響。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都是出租房,一樓的捲簾門半開著,露出裡面昏暗的過道。
有幾個女人站在巷子口。
她們穿著在這個季節顯得過於單薄的裙子,外面套著廉價羽絨服,化著濃妝,指甲塗著鮮亮的顏色,靠在牆上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過往的人。
她們的目光懶洋洋的,像冬天里曬太陽的貓,對每一個經過的男性都投去短暫的一瞥,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李訥的腳步放慢了。
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種場景。
那些女人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觀察。
他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的粉底塗得有些厚,嘴唇是鮮艷的玫紅色,正笑著對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招手。
男人沒停,女人也不惱,收回手,繼續低頭刷手機。
李訥喉嚨有些發緊。他張黎明在這種地方工作?做甚麼?給這些女人看場子?還是……
他繼續往前走,巷子深處的房子更加破舊。
牆角堆著廢棄的建材和幾個癟了的塑料桶,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裡面黑灰色的磚。
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和油煙混合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帥哥。」
李訥停下腳步,循聲看去。
一個女人站在一棟灰撲撲的自建房門口,倚著門框,正看著他。
女人看上去三十六七歲的樣子,身量不算高,但體態豐滿。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薄棉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低領打底衫,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膚和一道被內衣擠得深不見底的乳溝。
下身是一條深色的包臀裙,裙擺剛好蓋住大腿中段,露出一雙裹著黑色絲襪的腿。
絲襪是那種很廉價的款式,在膝蓋處微微泛著光。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高跟短靴,鞋跟磨損得厲害,讓她的站姿微微有些不穩。
她的臉是那種典型的勞動婦女的臉,皮膚挺白的,五官也還算端正。
眉毛塗了眉筆很黑,眉峰微微下垂,帶著一股子疲憊的溫順。
嘴唇塗著淡淡的口紅,邊緣有些暈開。
頭髮是黑色里泛著幾縷乾枯的黃色,扎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邊滑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奇特,看著李訥的時候,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打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來這邊,帥哥。」女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粗糙的質感,像是在風裡吹久了。
她的普通話不太標準,夾著一點外地的口音。
「想不想玩一下?」
李訥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被當場拉客,下意識地擺了擺手:「不……我是來找人的。」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長。她微微側過頭,衝他擠了擠眼睛--一下,兩下,那動作誇張得幾乎有些滑稽,像是在發甚麼暗號。
李訥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雙眼睛,那對眉毛擠動時額頭皺起的紋路,那張臉上掛著的那副痞氣的笑意--和那張農村婦女的臉不搭界的痞氣。
李訥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這……」他張了張嘴。
女人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提高了音量,恢復了那種拉客的語氣:「走走走,跟著姐姐走,包你滿意。」
李訥看著她轉過身,扭著腰推開身後的鐵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熟悉的、屬於張黎明的狡黠。
李訥跟了上去。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沈重的響聲。
樓道里很暗,只有牆上一個瓦數很低的白熾燈泡提供著昏黃的光。
李訥跟著女人爬了四層樓梯,樓層的高度不太規整,台階忽高忽低,他差點絆了一跤。
每層樓都有一扇小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幾個房間的門緊閉著,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和隱隱的咳嗽。
女人在四樓的一扇門前停下,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鎖。
門沒裝貓眼,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木芯。
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卷了起來。
「進來吧。」女人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李訥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目測不到二十平米。
左手邊是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鋪著淡粉色的床單,床頭擺著兩個枕頭,枕套有些舊,但洗得還算乾淨。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一包抽紙。
正對著床的是一個塑料衣櫃,櫃門合不嚴實,露出一道黑色的縫隙。
窗戶上掛著深色的遮光簾,光線透不進來,房間里的照明全靠頭頂那盞日光燈。
牆角放著一台小小的電暖器,橘紅色的光映在地上,暖烘烘的。
右手邊靠牆的地方有一張折疊床,和主床隔了不到兩米。
折疊床上鋪著一床碎花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隻洗得發白的毛絨熊。
床邊貼著一張過期的明星海報,用透明膠粘在牆上。
李訥的目光在那張折疊床上停了幾秒。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鎖舌彈進槽孔,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訥轉過身。
那個穿暗紅棉外套的女人正站在門後,抬手揉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把某種表情從臉上抹掉。
她--或者說他--吁了口氣,肩膀放鬆下來,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
「可算是見著你了。」張黎明的聲音從那張女人的臉上發出來,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味道。
「你那幾條消息我前幾天才看到,一直沒回,對不住啊。」
李訥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盯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你他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黎明笑了笑,走到床邊坐下。
他翹起二郎腿,那雙裹著廉價黑絲襪的腿交疊在一起,膝蓋上方的裙擺被撐得有些緊繃。
他拍了拍身邊的床墊,示意李訥坐過來。
「說來話長。你要聽簡略版還是完整版?」
「完整版。」李訥沒坐。
他靠在牆上,視線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張黎明現在的樣子--那件廉價的外套,那條包臀裙,那雙磨損的高跟短靴。
他注意到張黎明腿上絲襪有一小截脫了絲。
張黎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無所謂地用手扯了扯脫絲的邊緣。
「這個角色叫張鳳。」他說,「離異,老家有兩個孩子,來這兒站街四個多月了。」
李訥愣住了,「站街?」
「你沒聽錯。」張黎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實。
「賣淫。接客。一次一百五,全套。日子好的時候一天能接四五個,差的時候一晚上一個都沒有。」
日光燈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樓下隱約傳來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很快又消失了。
房間里很安靜,那台小小的電暖器在牆角無聲地亮著橘紅色的光。
李訥沒有說話。他依然靠在牆上,但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移到了另一隻腳。
張黎明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始講。
「起因是這麼回事。」張黎明整個人往後一靠,靠在床頭堆著的枕頭上,姿勢放鬆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有個姓劉的老闆想包養我,態度挺真誠的,剛離了婚,想找個單純的女大學生。我沒答應他,但那事兒讓我開始琢磨:如果我做一個更‘乾淨’的身份呢?不是會所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風塵女子的,而是那種看起來乾乾淨淨、正正經經的女大學生。用那個身份被人包養,來錢更快,風險更低,還不用天天喝酒。」
「那你為甚麼沒做那個身份,反而變成了……」李訥又指了指他現在的樣子。
「因為我覺得我的演技不夠。」張黎明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那種痞氣褪去了一些,「我琢磨了一下,要去演一個被包養的女大學生,我得把那種底層出身的、沒見過世面的、又需要錢的女生心態吃透。但我在會所里演的李菲兒太精明瞭,滴水不漏的,那不是包養的人想要的,所以我得重新練,怎麼練?去體驗生活。」他用手指指了指腳下,「我就想到了這個。站街女和站街女也不一樣,我選了一個最底層、最不起眼的身份:中年農村婦女,離異帶娃,走投無路才出來賣。這種設定最接地氣,最能讓我入戲。」
李訥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用站街來磨練演技?」
「你以為呢?」張黎明反問。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副痞笑,但笑意沒有真正到達眼底。
「我現在住城中村,房租六百,水電另算。這條巷子隔音差得要死,隔壁放個屁都聽得一清二楚,夏天的時候整個樓道全是一股子腳臭和方便面的味兒。我的房東趙哥睡過我,我把這事當成交保護費。樓上的一個叫陳秀芳的女人往我身上潑過泡面湯,我連嘴都沒還。」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語氣越說越快,像是在倒一桶積了很久的水。
他從那個雨夜被罵開始講,講到陳秀芳怎麼被揍、自己怎麼站到了她的位置上,又講到那些客人--那個把他當成亡妻的沈默男人,那個開五金店的小老闆,那個開出租車的周師傅。
講到周師傅的時候,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那晚他做完,沒走。他坐在床邊跟我說他女兒。說他一個人開出租把她拉扯大,結果女兒混社會,跟人去外地,推了他一把,讓他當沒生過她。」張黎明的目光落在地面某處,聲音沈沈的,「他說著說著就哭了。一個大男人,四十多歲,在我面前哭得跟個孩子一樣。」
李訥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從牆上直起了身。他向前挪了兩步,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來。
「你怎麼說的?」他問。
「我說……」張黎明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他,「我說女兒還肯回來要錢,就是還惦記這個家。你信她,她遲早會懂。」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日光燈在他們頭頂嗡嗡地響著。房間很安靜。遠處似乎有誰家在炒菜,油鍋爆香的滋啦聲隱約飄過來。
李訥沈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這張叫做「張鳳」的臉--皮膚上細密的毛孔,眼角幾道不深不淺的紋路。
這不是張黎明,這完完全全是一個被生活磨去稜角的、三十六七歲的農村婦女。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張黎明。
「那個……折疊床。」李訥忽然開口,下巴朝牆角的方向揚了揚,「誰的?」
張黎明頓了一下。
他的姿勢微微變了變--不是大的變化,只是肩膀的角度調整了些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訥認識他這麼久,知道這些細微的動作意味著甚麼:他在想怎麼開口。
「一個女孩。」張黎明說,他站起身,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暖水壺,往一個沾著茶漬的搪瓷杯里倒水。
水蒸氣在冷空氣里散成白霧。
「叫蘇曉小。才二十,比你我還小。老家貴州的,爹媽重男輕女,十四歲就出來打工養她弟弟。上個月回家過年,攢的錢全給家裡買了東西,她爹嫌少,掀了桌子,讓她別回來丟人。」
他把搪瓷杯遞給李訥,自己又拿了一個,坐在床邊。
「她來的時候身上就三百塊錢。去奶茶店打工,不夠活,就跑這兒來了。」張黎明喝了口水,聲音被水潤得低沈了些。
「剛來那天,穿著校服站在巷口,臉紅得跟甚麼似的。我們巷子里幾個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們都挺照顧她,她沒地方去,站巷口想下海,被我們幾個攔住了。她太小,太乾淨,這種人掉進來,沒幾個月就全都爛了。」
李訥握著搪瓷杯,沒有喝。他看著張黎明,等他繼續說。
「後來她房租交不上了,好幾晚睡不好。我就讓她搬過來。」張黎明朝那張折疊床揚了揚下巴,「住了挺久了,她每晚九點下班,先發消息問我在不在。我不在的話她自己先睡。有時候她煮一鍋白粥,等我回來。我推門進來,看見她蹲在電飯鍋前面,背對著我,那個樣子……」他停下來,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
「就像家裡有人等著一樣。」
李訥握著杯子的手動了一下。
「你……」他猶豫著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你喜歡她?」
張黎明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腿上的裙擺扯了扯,站起身來走到折疊床邊,低頭看了看「我不知道。」他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應該是吧。」
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地響著,窗外不知道甚麼時候起了風,遮光簾被吹得輕輕鼓動了一下。
「我他媽本來以為我就是來這兒演戲的。」張黎明轉過身,靠在那張折疊床的鐵欄桿上。
「你知道我的,之前玩變來變去的遊戲,哪次玩的不開興?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這個角色……」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暗紅色的廉價棉外套,「我每天穿著這身衣服,做那些瑣碎的破事,被客人騎、被房東睡--我一開始覺得這叫磨練,但後來發現不是。」
他看著李訥,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張鳳不是演出來的。她是被生活碾出來的。」他說,「我在這個角色里待了快半年,見過了各種各樣的人,那些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們不是在賣,她們是在活,活著,你懂嗎?她們在生活,在掙扎,在用身體換孩子的學費、換一口吃飯的錢。我沒資格可憐她們。」
這句話讓房間里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李訥慢慢站起來,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他走到張黎明面前,兩人只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
「你知道我覺得你現在是甚麼樣子嗎?」李訥說。
張黎明看著他。
「了不起。」李訥說,「真的了不起,我沒你這樣的魄力,所以我只能縮回去當個學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