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師傅
但周師傅的語氣不一樣,他說得很平淡,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嗎?」張黎明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老婆……也是我這樣的?」
「不是長相。」周師傅搖了搖頭,抬起眼看著張黎明,目光有些恍惚,「是感覺。你剛才……給我遞水的樣子,很像她。她以前也是這樣,話不多,但心細。我開夜班回來,她總給我留杯熱水。」
張黎明沒有接話。
他俯下身,伏在周師傅的胸口,讓乳房柔軟的弧面貼上對方瘦硬的胸骨,繼續上下起伏著腰身。
兩個人交合的部位發出濕潤而有節奏的輕微咕唧聲,陰莖在陰道里進出,帶出些許體液。
他能感覺到周師傅的手從腰側慢慢滑到了他的背上,把他抱緊了些。
這個擁抱與其說是帶有性意味的,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尋求安慰——周師傅把臉埋在他的頸窩里,呼吸變得急促,噴在張黎明鎖骨上的氣息又熱又潮。
「舒服……太舒服了。」他的聲音悶悶的,鼻尖蹭著張黎明的肩窩用力嗅了一下,像是在找尋甚麼久違的氣息。
「舒服就好。」張黎明輕聲說,加快了起伏的節奏。
陰道內壁開始規律地收縮,他自己也開始感覺到那種熟悉的酸麻感正在小腹深處聚攏。
他的喘息聲變得粗重,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大腿根的皮膚被男人恥骨上的毛髮蹭得微微發紅。
他主動收緊了內壁,讓陰道緊緊地裹住那根陰莖,每一次抽出都感覺到肉壁被帶出一點,每一次插入都讓龜頭重重地碾過花心。
周師傅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抓著張黎明後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兩個人又換了體位。
張黎明翻身躺下,周師傅在上接手了主動權。
他的腰動得很慢,但很用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整個人都送進去。
張黎明把腿夾在他腰上,腳踝在男人突出的脊椎兩側交叉,跟著節奏一下一下地收緊小腿。
指甲不知不覺掐進周師傅汗濕的肩膀肌肉里,留不下印子,卻讓男人悶哼著加快了速度。
「快好了……」周師傅的聲音嘶啞,額頭上青筋微凸,「你好了沒有?」
「快……快了。」張黎明的腦子里閃過一些跟性愛無關的東西——他想起了自己離婚的父親,想起那個同樣不太擅長表達的男人。
如果父親還單身,會不會也像周師傅這樣,在一個陌生的出租屋裡,抱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尋找某些說不出口的安慰。
然後高潮來了,陰道深處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收縮,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花心深處噴湧而出,澆在安全套包裹的龜頭上。
強烈的快意像一把突然燒起來的火,從交合處迅速蔓延至四肢末梢,他的身體繃成一張弓,腳趾蜷縮起來,指甲用力掐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陰道內壁吮吸著那根還在抽送的陰莖——哪怕隔著橡膠薄膜,他仍然能感受到對方血管的搏動。
周師傅被他絞得低吼一聲,緊接著也達到了高潮。
精液噴射的力量撞在安全套頂端,周師傅的身體僵了幾秒,脊背的肌肉在燈光下繃得緊緊的,然後整個人像坍塌般軟了下來,趴在張黎明身上大口喘著粗氣。
兩個人就這樣疊在一起,喘息了好一會兒。汗水混合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咸澀的、屬於中年肉體的氣息。
「好了,下來吧。」最後還是張黎明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
周師傅撐起身體,慢慢地從陰道里滑出來。
他用紙巾取下安全套,打了個結。
張黎明翻身坐起,拿紙巾擦拭著自己大腿內側的安全套潤滑液——那東西沾了體液以後滑溜溜的,在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他一邊擦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師傅,注意到他打結時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紙巾和用過的安全套一起扔進垃圾桶里,周師傅就那麼坐在床邊,套子上的精液還沈甸甸地垂在垃圾桶邊緣。
兩人各自擦乾淨身體,穿上衣服,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樓下巷子里傳來一陣突然的笑罵聲,不知是誰家的婆娘半夜了還在吵嘴,很快又歸於沈寂。
周師傅穿好了毛衣和外套,卻沒有馬上走。他坐在床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頭垂得很低,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老鳥。
張黎明也穿好了毛衣裙,正在整理頭髮。他從鏡子里看到周師傅的背影,覺得這個男人的肩膀上好像壓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周師傅,你還不走?」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我……」周師傅張了張嘴,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異樣,「我能再坐會兒嗎?就一會兒,我不耽誤你接生意。」
張黎明放下梳子,轉過身看著他。
站街這幾個月,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客人。
有爽快給錢做完就走的,有磨磨蹭蹭不想回家的,有喝醉了罵罵咧咧的,也有抱著他哭的。
但周師傅跟那些人都不一樣。
他的沈默里有一種很重很沈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你想坐就坐,不急。」張黎明在梳妝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隔著兩米的距離看著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覺得此刻應該用張鳳的方式去應對——話要少,語氣要平,不要刻意去討好,只在最關鍵的地方遞一句真誠的話就夠了。
周師傅沈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穿舊了的皮鞋,鞋面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子,鞋跟磨偏了,左腳那只的鞋底邊緣還翹起一小塊。
他的膝蓋並在一起,兩只手擱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我有個女兒。」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甚麼人似的,「今年十七了。」
張黎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媽走得早,那時候她才七歲。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又當爹又當媽……」周師傅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尾音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才把聲音穩住,「這些年,我就知道開車、賺錢、供她上學。我以為給她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對她好。可我忘了……我忘了她還小,需要人陪。」
他停了一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次,像是在吞咽甚麼滾燙的東西。然後他說了下去。
「她媽走那年,她天天哭,抱著我的腿不讓我出車。我說爸不出車,咱倆吃甚麼?她還是哭,我就把她鎖在屋裡,自己開車走了,每天都是這樣。」他的語速很快,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太久,一旦打開閥門就收不住,「後來她不哭了。她不哭了,我以為是好了,長大了,懂事了。其實不是,她就是不指望我了。」
張黎明靜靜地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周師傅正在把自己剝開,把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出來。
面對這樣一個人,此刻最好的角色不是「人生導師」,而是一個用心聽的人。
「我半個月前才知道她在外面跟甚麼人混。」周師傅的聲音變得沙啞,像砂紙在乾木頭上磨,「她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我女兒曠課半個學期了,再不去學校就要開除。我以為她去上學了。我每天早上把她送到校門口,晚上去接她放學。結果老師說,她早就沒去教室了,天天跟外面的人混。我也不知道她每天在校門口等我車走了以後,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我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就覺得我這個當爹的……」
他說不下去了。
抬手抹了一下臉,手掌從額頭一直抹到下巴,然後捂住了眼睛。
他的肩膀輕輕地抖著,但沒有聲音。
那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的、無聲的崩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
「我問她那些人是誰,她不告訴我。我說你不能這樣下去了,你還要考大學。她說考甚麼大學,考了又有甚麼用,還不是跟你一樣累死累活。她就是這麼說的——跟我一樣。我竟然不知道怎麼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眼角擠出更深的魚尾紋,「後來她就開始不回家了。打電話不接,發了短信她也不理。偶爾回來一次,就是找我要錢。我不給,她就說……她就說我不配當她爸。」
他停住了。房間里的沈默像一堵牆。
「今天她又來要錢了,兩千。我問她要兩千塊錢幹甚麼,她不說,拿了錢就要走。我攔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師傅說著,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動作輕得像是還沒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女兒……她推了我一把。然後她說,以後不用我管她了。她說她跟人要去外地,讓我別找她,就當沒生過她。」
他的聲音在這裡徹底碎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
眼淚終於從他粗糙的指縫間溢出來,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一輛發動機出了故障的老舊出租車停在路邊突突地喘息。
張黎明從桌子前站起來,走到床邊。他在周師傅身旁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周師傅的手背。
「周師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語速很慢,用的是張鳳那種樸實到近乎笨拙的語調,「我沒甚麼文化,也說不來大道理。但是我覺得,你女兒肯回來要錢,就不是不惦記你。」
周師傅慢慢放下手,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轉過頭看著他。
「她要真是不認你這個爹了,就不會回來拿錢。她外面混的那些人,總有辦法弄到錢,不一定非要回來找你。」張黎明頓了一下,努力用張鳳的思維方式組織語言,「她回來,是給自己找個理由,花你的錢,就還是你閨女。」
周師傅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她才十七歲,還是孩子。十七歲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我老家有個鄰居,跟他爸鬧翻了,三年沒回家。你以為他不認這個爹了?結果後來他爹病了,他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在病床前跪了一整夜。」張黎明把這個虛構的故事講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回憶某個遠方的鄉親,「血緣這東西斷不了的,她說的那些狠話,是一時糊塗。你得信。」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熱湯,不燙嘴,但暖胃。
這些話說不上有甚麼深刻的道理,但從一個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女人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獨特的說服力。
因為他自己就在泥里活著,他知道人在泥里是甚麼樣子。
「那……那我該怎麼辦?」周師傅的聲音有些無助,像個迷路的孩子,「她說要去外地。我真怕她跟那些人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她想走,你攔不住。」張黎明搖了搖頭, 「但你得告訴她,不管她走到哪裡,這個家還在。她哪天在外頭吃了虧,混不下去了,一回頭,你得讓她看見你還在。」
周師傅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老了很多,但也輕鬆了很多,像是把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搬開了一條縫,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張姐……謝謝你。」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比剛才穩了不少,「你說的這些,比我自己想的管用。」
「謝甚麼,又沒幫甚麼忙。」張黎明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真誠,帶著幾分鄉下人特有的謙卑和滿足。
他從床頭櫃上拿起那瓶還沒喝完的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周師傅,「把水喝了吧,嘴都乾了。」
周師傅接過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放下時瓶子里只剩一半。
他低著頭看著那半瓶水發了會兒呆,然後放下水瓶,從衣兜里掏出手機:「你電話多少?」
張黎明報了號碼,周師傅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著數字,存好以後抬起頭,看著張黎明的眼神有些鄭重:「下次我還來找你,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有時候想找個人說說話。」
張黎明站在門口,看著周師傅下樓。出租車的發動機啓動聲從樓下傳來,然後車燈掃過窗簾,引擎聲漸漸遠去。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這一晚上只接了兩個客人,如果是張鳳,也許會後悔站了這麼長時間還只收了兩百塊,但張黎明不這麼想。
那些開導周師傅的話里,有些是演出來的,有些不是。
他分不清是哪幾句讓他忽然覺得心頭髮酸,就像是這些話不只是說給周師傅聽的——他也說給自己聽。
他想起自己退學的事,想起很久沒見的李訥,想起很多在這個角色中被迫重新審視的東西。
但這種感覺並不難受,反而讓他覺得離「張鳳」又近了一步。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昏黃的路燈和空蕩蕩的巷子。
夜已經深了,其他幾個站街女也陸續收了工,巷子里只剩下冷風和地上被風捲起的塑料袋。
天氣預報說明天要大風降溫。
他把毛衣裙的領口攏緊了些,感受到女性身體在冬夜裡的脆弱。
該睡了。
明天晚上,巷子里還會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
而張鳳,會遇到更多人,聽更多的故事,把更多的陌生人攏在那件便宜的羽絨服下,像攏著一盞不太亮但足夠暖手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