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我保護
趙哥住在六樓頂樓。走廊盡頭那扇墨綠色的防盜門,他從來沒主動敲過。搬進來快兩個月,除了交房租那次,兩個人幾乎沒說過話。
他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沙啞的、剛被從睡夢中挖起來的聲音傳出來:「誰?」
「趙哥,是我,四樓的小張。」他把聲音控制得很好--急促但不崩潰,像是被欺負狠了但還在強撐著不敢哭的那種委屈。
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哥披著件老頭衫,下面隨便套了條大褲衩,眯著眼睛看他,臉上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
看清是他以後,那不耐煩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眼神從迷蒙變得精明。
「怎麼了?大半夜的。」趙哥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進來說吧。」
張黎明跟著他走進客廳。
頂樓的房間比其他樓層大一些,但也亂得多。
茶几上堆著吃剩的花生殼和幾個空啤酒瓶,牆角摞著一沓發黃的舊報紙,空氣里有一股混著煙味和蚊香味的奇特味道。
站在這間堆滿雜物、空氣渾濁的客廳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帶進這棟樓的場景,想起當時趙哥那句「要懂規矩」。
原來規矩之上還有規矩,而他正在親手把自己嵌進這套規則里。
「坐,坐著說。」趙哥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煙,「出甚麼事了?」
張黎明沒坐。
他站在茶几前面,雙手絞著挎包的帶子,低著頭,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個姿態他早在腦子里彩排過無數次--不能太鎮定,太鎮定不像受了欺負的人;也不能太崩潰,太崩潰了容易讓人煩。
恰到好處的委屈、無助,還有那麼一絲不肯輕易哭出來的倔強,才能讓人產生保護欲。
「趙哥,我跟你說個事。就是……樓上那個姓陳的。」他的聲音又輕又急,說到一半卡住了,用力咽了口唾沫,「堵了我好幾回門了。鎖孔里弄膠水還不算,今天直接塞鐵絲給我弄死……這鎖根本開不了,我大半夜進不去屋。」他邊說邊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手指蹭過皮膚,力道帶著壓抑的顫抖。
趙哥叼著煙,聽他說完後沈默了幾秒。
「陳秀芳?五樓那個老騷貨?」他彈了下煙灰。
「對,就是她。」張黎明點點頭,「她一直找我麻煩,說我搶她位置,搶她生意……為這個罵我多少回了,上回還從樓上給我潑髒水,一身爛菜葉子,我都忍著沒來找你,可這回實在忍不了了。」
他沒有添油加醋,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實話實說就夠了。
趙哥靠在沙發背上,抽了兩口煙,眼睛在煙霧後面上下掃著張黎明。
客廳的節能燈管嗡嗡響,冷白的光打在她因為生氣而微微泛紅的顴骨上。
趙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幾秒,然後往下,在她的領口和腰身的曲線上慢慢滑過,像在打量一個已經屬於自己但還沒來得及好好使用的東西。
「坐。」他又說了一遍。
張黎明猶豫了一下,終於在他旁邊的沙發角坐下。
「你做得對,來找我。」趙哥把煙頭用力摁滅在易拉罐拉環里,尾音拖得懶洋洋的,「你知道為甚麼嗎?」
張黎明搖頭。
「因為這裡的規矩,不是你跟他之間有矛盾私下掐一架就完事了。沒用,是哪個地盤就是哪個地盤,規矩誰定的你得找誰。」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張黎明的下巴尖,把那低垂的臉輕輕掰起來看向自己,笑了笑:
「而且,我也不能讓你白受委屈。」
張黎明輕輕側了一下臉,但沒掙開。
「我給你辦件事,你得幫我個忙。」
「甚麼忙?」話一出口她大概就猜到了,可她沒有把臉別過去,只是把目光移到茶几上的啤酒罐上,睫毛在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還不明白?」
趙哥的手從她下巴上移開,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滑,隔著上衣薄薄的面料摸到她鎖骨的形狀,指腹粗糲,像砂紙緩擦過皮膚。
張黎明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眼皮垂下去。
這個反應半真半假--身體在被觸碰時確實有心跳加速的本能反應;但更深處,屬於張黎明自己的那部分意識是冷靜的,甚至有點冷眼旁觀的意味。
他清楚這一幕遲早要來,從他第一次跟趙哥在這棟樓里發生關係、被拍下裸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老東西不會只吃一次。
他要的是一種近似情人又近似主僕的關係,房租、庇護、安全,全打包在一個隱形的條款里--陪睡。
而張黎明沒有拒絕。
因為他知道張鳳也不會拒絕。
張鳳的字典里沒有「女權」 「尊嚴」這些詞,她只知道誰對她有用,誰能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幫她出頭,她就該拿甚麼去回報。
這是她活了三十六年學會的唯一一條生存法則。
「我知道了。」
他慢慢站起來,手指摸到自己襯衣最上面那顆紐扣。
黑色的小圓扣嵌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輕輕一捻就松開了。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衣物從肩頭滑落,在腳邊堆成小小一攤。
趙哥靠在沙發上,把煙頭摁滅了,一動不動地看著。
裸露出那對飽滿結實的乳房時,張黎明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涼意爬過乳尖,那粒紅嫩的乳頭迅速在空氣中變硬。
他的身體已經不排斥這種暴露了--兩個月前第一次接客時還會本能地虛掩胸口,現在連手臂都懶得抬。
這種變化本身,就是角色內化最好的證明。
完事後,張黎明光著身子躺在趙哥那張皺巴巴的床單上,盯著天花板上一條從牆角蔓延過來的裂縫發呆。
這具女性的軀體在短時間內連續高潮了兩次,現在腿根還在微微發顫。
趙哥躺在他旁邊,心滿意足地呼著煙圈,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擱在腰部最細的那段曲線上。
趙哥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坐起身,把汗衫套回頭上,吸了口氣,嗓音還是啞的:「秀芳這事,你別管了,明天我找人敲打敲打她,這婊子這兩年越來越不懂規矩了,當我眼瞎。」
張黎明「嗯」了一聲,把散在枕頭上自己的頭髮攏到一邊,側過身來看著他的後背。
那張老男人松垮的脊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胎記,肩胛骨隨著穿衣服的動作上下聳動。
「那個……不會太嚴重吧?」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真實的遲疑,「我就是想讓她別再動我了,別--別把人怎麼著。」
「放心,有分寸,教訓一下,不是弄死她。」趙哥回過頭,咧嘴笑了笑,「不過你以後也得小心點,跟這種人處不來就別挨太近。站街歸站街,位置佔好就守住,有人鬧事直接來找我,你不是有我電話嗎?」
「知道了。」他輕聲說。
趙哥下床,穿上拖鞋,去冰箱里拿了兩罐啤酒,拉開一罐遞給他:「喝了再走。」張黎明接過來,跟他的罐子碰了一下。
冰涼的易拉罐貼在手心裡,剛才纏繞著腳踝的恐懼感還沒有完全散盡,隱約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到李訥,想到李菲兒,想到會所里那些溫暖的燈。
同時,一個現實的念頭也像冰水一樣緩緩滲進他的骨縫里:他在這條街上,又多了一層靠山。
***
兩天後,事情傳到了他耳朵里。
那次教訓發生在他白天睡覺的時候,是樓下小超市老闆娘在巷子里跟人閒聊天時說的。
那天下午三點多,陳秀芳照常下樓去買菜,剛從巷口拐出來,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在她旁邊。
車門拉開,跳下來兩個年輕男人,一個寸頭一個長髮。
長頭髮的直接從背後拽著她的頭髮把她拖進車里,寸頭的把她的嘴捂上了,動作快得她連喊都來不及。
前後不過十幾秒,麵包車就開走了。
這件事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報警,沒有人攔,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
麵包車開到兩個街區外一片待拆遷的區域,把陳秀芳拉下車。
那個寸頭反剪著她的胳膊,長髮打著哈欠扇了她六七個耳光--巴掌不是連續扇的,而是慢悠悠地,一巴掌拍實、停兩秒、再甩一巴掌,中間給她留足反應的時間。
臉腫起來了才開始說話,慢條斯理的語氣跟扇耳光的節奏一樣有耐心。
他們說得很清楚:第一,這條街是有規矩的,壞規矩就要挨揍。
第二,欺負新來的這事你乾得過了,房東都看不下去了。
第三,以後還敢鬧事,腿給你打折。
不是「收拾你」那種嚇唬人的話,是把「左腿還是右腿」這種細節都說出來了。
說話的時候,麵包車的車門始終開著半扇,外面看得見遍地碎磚,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一個人影都沒有。
等麵包車開回巷口已經是傍晚了,陳秀芳被丟下車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爬起來以後站都站不穩。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有乾涸的血漬,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玫紅色連衣裙的背上蹭了一大片白灰。
她扶著一根電線桿彎腰乾嘔,嘔完了慢慢直起身,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回了五樓。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找過張黎明的麻煩。
張黎明後來在樓梯上見過她一次。
陳秀芳正拎著一袋西紅柿上樓,見他從上面下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整個身體縮到了牆根上,腳跟碰到樓梯邊緣,眼睛盯著地,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里去。
她臉上的淤青已經褪成黃綠色,顴骨上那一塊腫消了,但還是能看到隱約的青印子。
張黎明與她擦身而過,聞到一股淡淡的風濕膏藥味混在油煙和霉味里。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快意,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還沒變成女人之前完全不可能體會到的悲哀。
這兩個女人,說到底都是在同一塊泥潭里掙扎。
只不過張鳳運氣稍好--年輕幾歲、皮膚更白一些、背後還多了個願意替他出頭的房東。
換過來,如果他是那個被扇到爬不起來的陳秀芳呢?
沒有答案。因為在這個世界里,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回到家,張黎明關上門,獨自坐在床邊,忽然感覺到一種徹骨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而是精神上的--這兩個月來他沒日沒夜地揣摩張鳳的一舉一動,語氣、眼神、容忍度、絕望中的趨利避害,每一樣都不能出錯。
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再是單純的「扮演」。
張鳳被生活碾碎後重新組裝起來的那種活法,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的骨頭裡。
他拿出那部之前帶來的自己原本的手機,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摩挲著屏幕。
李訥的名字在通訊錄里安靜地躺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按下撥號鍵。
當晚,他照常化了妝,穿上風衣,站在煥然一新的位置上。
陳秀芳站過的那個位置,靠近紅磚牆角、離路燈稍遠一些、但是遮雨效果最好的那塊地方。
她知道那是趙哥用拳頭從另一個女人嘴裡撬出來、又親手塞給自己的。
風衣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短信:「晚上煮了排骨湯,上來吃點。」
她單手打字:「好。」
路燈的光落在屏幕上,把那個「好」字照得格外清晰。巷子里人來人往,污水橫流,叫賣聲此起彼伏。張鳳裹緊風衣的領子,往樓道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