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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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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自我保護

紅燒肉 · 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 本章第 1 / 2 頁

那個女人叫陳秀芳,四十二歲,在站街這一行裡算是年紀大的了。

張黎明剛搬進來那陣子就注意到她了,陳秀芳住在五樓,比張黎明高一層,經常穿著一件玫紅色的緊身連衣裙,臉上的粉底塗得很厚,厚到笑起來的時候法令紋里會卡出一條淺溝。

她的身材已經走樣了,腰腹松垮,手臂上的肉也松了,全靠那件彈力裙把贅肉勒住。

臉上化著濃妝,但遮不住眼角的魚尾紋和嘴角往下耷拉的紋路。

最開始那半個月,陳秀芳沒怎麼搭理他。

兩個人在樓道里碰見過幾次,陳秀芳只是拿眼睛上下掃他一遍,然後扭著腰走了。

張黎明也沒在意,站街女之間互相不搭理是常態,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衝突是從入秋之後開始的。

張黎明的生意越來越好,回頭客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個晚上能接四五個客人。

巷子里那些老面孔--五金店的小老闆、附近工地的包工頭、還有那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都點名要找「張姐」。

有個熟客甚至開始定期來,差不多每三天就來一趟,進門先喝水,完事也不急著走,有時候還跟張鳳聊兩句家常,說廠裡的事、說老家的孩子。

這種回頭客對站街女來說就是最穩定的收入來源。

一個熟客頂得上三四個散客。

張黎明心裡清楚,這些客人之所以願意回頭,不是因為張鳳長得有多漂亮,而是因為張鳳「乾淨」、「不催」、「態度好」。

這些在站街女里算稀罕的品質,恰好戳中了底層嫖客的需求。

但對於同一條巷子里的其他女人來說,一個新人迅速站穩腳跟,就意味著她們的生意被分流了。

先是小摩擦。

有一次張黎明正在巷口跟一個客人談價錢,陳秀芳從旁邊經過,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肩膀,連句道歉都沒有就徑直走了過去。

客人皺了皺眉,張黎明也沒說甚麼,只是揉了揉肩膀繼續談。

那時候他以為只是意外--巷子窄,碰一下很正常。

過了幾天,他晾在走廊鐵絲上的內衣被人收了去,扔在樓下的垃圾桶旁邊。

兩條內褲和一件胸罩上都沾著爛菜葉和煙灰,明顯是故意的。

張黎明蹲在地上把內衣撿起來,面無表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他沒有聲張,只是以後洗了衣服都晾在屋裡,不再往外掛。

然後是膠水堵門鎖。

那天晚上收工回來,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鎖孔里。

他蹲下來用手機手電筒照著看,鎖孔里灌了半乾的502膠水,硬成了一坨透明的硬塊。

他在樓道里蹲了很久,用指甲摳、用發夾挖,弄了一手的膠水碎屑,最後還是沒弄開。

那天晚上他只好去巷口那家小超市買了把新鎖,又管超市老闆借了螺絲刀和錘子,準備自己換鎖,但是他轉念又一想,這不是張鳳會做的事情,只好求著超市老闆幫他搞一下,好在超市老闆人不錯,也就幫她弄了。

「有人整你吧?得罪人了?」超市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一邊幫他撬鎖一邊問。

「不知道得罪誰了。」張黎明說,語氣平靜。但他心裡清楚得很。

樓道里一共就住了六戶人,四戶是站街女。他跟誰有利益衝突,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他在等,張鳳是個從鄉下來的女人,她的性格是能忍則忍,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所以在衝突初期,她只會默默承受,像所有被欺負慣了的人一樣把委屈咽進肚子里。

這種鈍感、這種隱忍,本身就是角色的一部分,他不能一被欺負就立刻跳起來反擊。

但忍讓有時候反而會變本加厲。陳秀芳大概是覺得新來的好欺負,膽子越來越大。

入秋後雨水多了起來,城中村的下水道年久失修,一下雨巷子里就積水,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腳踝。

站街女們就擠在幾棟樓門口的屋檐下,一字排開,等著生意上門。

這些站位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時間長了也形成了一套默認的秩序--來得早的佔好位置,來得晚的靠邊站。

那天下著小雨,張黎明穿著一件薄風衣,站在門口左側那個半乾的牆根下。

這個位置他站了差不多一個月了,遮雨效果好,路燈也能照到,是附近幾個站位里比較理想的一個。

他正在跟一個客人低聲談價,余光掃到一團玫紅色的影子氣勢洶洶地擠了過來。

「你這個婊子!」陳秀芳的聲音又尖又響,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你他媽的站老娘的位置!」

張黎明轉過臉,雨絲打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陳秀芳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把收攏的舊雨傘,傘尖戳在地上,肩膀因為憤怒微微發抖,胸口起起伏伏。

她那張撲了厚粉的臉因為怒氣扭曲得厲害,腮紅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塊燥熱的瘢痕。

「問你話呢!聾了?」陳秀芳又往前逼了一步,傘尖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張黎明說,聲音不大,但也不怯場。

他側身擋在客人前面,像是怕潑及無辜,「我站這裡一個多月了,甚麼時候成你的位置了?」

「一個多月?」陳秀芳的聲音拔得更高了,嘴唇氣得發白,嘴角堆起兩小團白沫,「老娘在這站了三年!你一個不知道從哪個旮旯冒出來的鄉下貨,也配跟老娘搶?」

那個張姓熟客被這陣仗嚇著了,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含含糊糊說了句「我改天再來」,就沿著牆根溜了。

張黎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嘆了口氣,一單生意就這麼黃了。

他轉回頭,正面面對陳秀芳。

「我沒搶你生意。」他的聲調依舊不高,甚至帶著點緩和氣氛的餘地,「這條巷子又不是你家的,誰站哪裡是人家的自由,客人找誰也是客人的自由,對吧?」

「自由你媽逼!」陳秀芳的唾沫星子飛濺出來,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你才來幾天,哈?到處裝好人,給客人倒茶送水,裝甚麼逼呢你他媽?」她越說越氣,聲音已經破音了,「老娘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開始罵了,從張黎明的長相罵起--說她「長得跟條白皮豬似的」--罵到她的站姿--說她「天天挺著個奶子勾引男人」--罵到她的出身--說不知道是哪個窮山溝跑出來的爛貨。

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一個髒字接一個髒字往外蹦,每一句在巷壁上彈回來,疊成刺耳的合聲。

張黎明始終沒有回嘴,他站在那裡,抿著嘴唇,任由那些不堪入耳的髒話像雨一樣澆在身上。

表情很淡,不是那種強忍怒火的緊繃,而是一種被罵得有點發懵的遲鈍--徬彿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正在遭受甚麼。

樓道里經過的人紛紛側目,對面樓上有兩扇窗推開條縫,探出幾個看熱鬧的腦袋。

事實上,張黎明的內心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他站在陳秀芳歇斯底里的罵聲中,大腦卻在冷靜地分析著每一個細節。

陳秀芳能從長相、站姿、出身三個角度連珠炮似的罵過來,說明這些話她在肚子里反復醖釀了不止一天兩天,她真正憤怒的核心只有一條--你搶了我的生意,其他所有的謾罵都只是這一條情緒的包裝紙。

這是個被逼急了的女人,年紀大了,皮相撐不住,又沒有別的本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張鳳的出現只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不是天生惡毒,是被生活榨乾了退路的困獸。

所以張黎明沒有還嘴。

不是因為他不生氣,而是因為--這是張鳳應該承受的。

一個農村來的女人,面對本地站街女的排擠,第一反應一定是忍,她的底氣不足,她的背景不夠硬,她深知在這種地方跟人硬碰硬沒有好下場。

但他確實悄悄捏了捏拳頭,掌心出汗,胸口有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的熱流在翻湧--這些生理反應是真的,只是他刻意沒有用理性去壓制它們,讓張鳳的體會一點點滲透進這具身體,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

陳秀芳罵了將近五分鐘,罵到最後聲音都啞了。

隔壁那個穿紅裙子的中年女人出來拉架,拽著她的胳膊往回拖:「行了行了,丟不丟人,大街上吵成這樣。」

陳秀芳被她拽著往樓上走,臨走還不忘朝張黎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積水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張黎明低頭看著那圈漣漪慢慢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

雨絲把他臉上的淡妝淋花了,眼線在眼角暈開一小片淺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淤青。

幾個看熱鬧的腦袋縮了回去,樓上那扇窗戶也關了。

他彎下腰,開始收拾東西。拎起那個假皮小挎包,把被雨打濕的風衣裹緊了些,沿著牆根往回走。風很涼,吹得潮乎乎的布料貼在皮膚上。

他當天晚上沒有再接客。

接下來的日子更難熬,他開始在一些奇怪的時間點看見陳秀芳--每天收工回來,樓梯拐角處總會碰見她靠在扶手上嗑瓜子,指縫間夾著瓜子殼,一把瓜子殼隨手就往樓梯上一撒,每次見他過來就故意把腿一伸擋住半條樓梯,等他側身繞過去的時候壓低嗓子罵一句「騷貨」。

張黎明每次都側著身子從她旁邊繞過去,垂著眼皮不吭聲。

背後傳來瓜子殼被踩碎的細響,夾雜著陳秀芳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一聲冷哼。

最過分的一次發生在一個週五的晚上。

張黎明剛洗完澡,赤裸著身子站在鏡子前往臉上抹爽膚水。

門外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接著有人「砰砰砰」地拍門,聲音大得像拆房子。

張黎明本能地套上睡裙去開門--門外沒人,走廊里空蕩蕩的,燈都沒亮。

他剛探出半個身子想看看甚麼情況,樓上忽然潑下來一盆髒水,直直澆在他頭上。

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腥臭,裡面混著爛菜葉、泡面湯、餿掉的泔水和蛋殼碎。

一片發黑的爛菜葉從頭頂上滑下來,掛在他耳邊,污水順著發梢一路淌進睡衣領口。

他抬起頭,五樓樓梯口縮回一雙穿著玫紅色塑料拖鞋的腳。

樓上傳來一聲乾巴巴的、壓低了嗓門的冷笑。

張黎明抬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污水,把耳邊的爛菜葉摘下來丟在地上,連罵都沒罵一句。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湧,但他抿緊嘴唇,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舌根下,轉身回屋,拿了拖把和水桶把樓道里的髒水拖乾淨。

拖把涮了三次,每次擰出來的水都是灰黃色的。

但他仍然沒去找房東。

陳秀芳的手法是低級且不帶掩飾的,說明她已經顧不上體面了。

但同時也說明她沒有更狠的手段。

這種類型的人他見過--在會所里也有搶客人搶紅了眼的女人,罵歸罵、潑歸潑,真讓她們動刀子反倒不敢了。

所以他的結論是:繼續忍。

張鳳這種人,不被逼到退無可退,是不會去告狀的。

然而事情在那個週三的晚上終於逼到了退無可退。

那天晚上生意不錯,他連著接了三個客人,收工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拖著酸脹的身子回到四樓,走廊燈還是壞的,他用手機手電筒照著路走到門口,掏出鑰匙往鎖孔里捅。

捅不進去。

他以為又是膠水,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鎖孔里塞的不是膠水,是一截折斷的鐵絲,尾部還露在外面一小截,被掰彎了卡在鎖孔邊緣。

他用隨身帶著的包里的指甲鉗夾住露出來的那段,用力往外拔,鐵絲紋絲不動。

他蹲在門口的地上,盯著那截鐵絲看了很久。

樓道里很靜,只有遠處不知哪一層的電視機還開著,隱約傳來深夜購物的廣告聲。

腿上被涼鞋帶子勒出的紅印在隱隱發癢,彎腰蹲久了尾椎骨也開始酸痛。

這些微小的不適攢在一起,本該不值一提,但此刻卻像最後一根稻草,讓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心裡某個東西「啪」地斷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把鑰匙收回包里,然後轉身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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