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見大小姐
撞擊!反噬!能量風暴!
我的身體,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反衝!
雙臂的灰白表面,炸開無數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徬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粉碎!
狂暴的能量逆衝回體內,肆無忌憚地破壞著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每一個細胞!
意識在劇痛和能量衝擊中浮沈,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視野被血色和崩碎的光影徹底佔據,耳中只剩下一種高頻的徬彿宇宙輻射般的嘶嘶聲。
各種光怪陸離的碎片在眼前閃過——破碎的星空,顛倒的城市,溶解的面孔,還有方若仙那最後一個模糊的、帶著笑意的眼神……
我要……撐不住了……身體……靈魂……都在崩潰……
就這樣……結束了嗎?連這最後一擊……都……
「楚弈。」
一個聲音,輕輕喚我。
那麼清晰,那麼近,徬彿就在耳邊。
我渙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用盡最後的力量,抬起頭,望向灰白光束與黑暗漩渦交鋒的最中心點。
在那裡,在兩種力量湮滅的交界處,在那片連空間概念都開始模糊的混沌之中……
灰白的拳芒,那凝聚了我一切的一擊,猛地,向前推進了一寸!
僅僅一寸。
卻徬彿耗盡了整個宇宙的力量。
咔嚓——!!!
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破碎聲,直接在靈魂的根源處炸響!
徬彿整個世界的基石,都在這一寸的推進下,崩裂了!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猛地一滯!
然後,一道清晰無比的裂紋,驟然出現!
第一道裂紋出現的瞬間,連鎖反應就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咔嚓!咔嚓嚓嚓嚓——!!!
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連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喪鐘被敲響!
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瘋狂地向整個黑暗漩渦蔓延!裂紋所過之處,黑暗褪色,結構崩解,那恐怖的吸力如同漏氣的氣球,迅速衰減、消散!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混合著破碎黑暗與逸散灰白能量的衝擊波,如同決堤的洪水,隨著漩渦的崩潰,朝我席捲而來!
這些衝擊波中,不僅包含著獸瞳崩碎的反震力,更包含著它殘存的精神力量、它吸收的負面情緒、它被擊碎時爆發的最後瘋狂……
我的身體,如同獸瞳崩碎的倒影。
一道道深深的不規則裂痕,憑空出現在我的軀殼上!
皮膚撕裂,肌肉翻開,骨骼顯現!
裂痕內部,不是鮮紅的血肉,而是更加深邃的徬彿連接著虛空本身的黑暗!
無數充滿極致惡意的精神觸鬚,順著我靈魂上的裂痕,瘋狂鑽了進來!
它們瘋狂地吸食我的意識、放大一切負面——絕望、恐懼、自我懷疑、無能為力的憤怒,還有…對自身存在的否定……
一種「自我」正在被擦除的終極恐怖,籠罩了我。
我感覺自己正在從腳趾開始,一點點化為虛無的塵埃。
那根本不是簡單的消失,而是「從未存在過」。
記憶在飛速消退,方若仙的臉變得模糊,她的聲音變得遙遠,連她死在我懷中的觸感都在淡化。
不,不止方若仙,林晞澈、夏語冰、葉蓁蓁……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從我靈魂中剝離。
痛苦變得麻木,連那片支撐我的空洞,都在消散。
屬於「楚弈」這個個體的所有印記,所有聯繫,所有意義,都在被那些冰冷觸鬚瘋狂抽離、吞噬。
我變成了一隻只知道殺戮的猩紅怪物,屠戮所有我在乎的人,最後站在由他們的屍體壘成的山峰上,對著血月發出空洞的咆哮。
世界在我的慘白火焰中化為絕對的死寂,星辰熄滅,萬物歸墟,只剩下我獨自站在永恆的虛無中,連自己的影子都已失去。
方若仙站在光里,對我伸出手,溫柔地笑著,說「楚弈,過來」,而我的身體卻在崩解,無法觸碰她分毫……
這些幻象,這些被惡意放大、扭曲的恐懼和絕望,與「自我被抹除」的恐怖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最深層的地獄。
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不……」
一個微弱到極致的意念,在即將消散的意識殘渣中掙扎。
「不……是……這……樣……」
我不是怪物……
我不想毀滅一切……我……只是想……為她……報仇……
只是想……
讓她……能安息……
最後的意念,也即將被黑暗吞沒。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墮入永恆虛無的前一瞬——
我恍惚看到了一個美麗無比的女警。她穿著一身警服,努力繃著臉,讓自己看起來很專業。她問我:
「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甚麼名字……
無數個聲音。從記憶的最深處。從靈魂即將熄滅的餘燼中。從那些被觸鬚瘋狂抽離,卻似乎有甚麼東西死死拽住不肯放手的碎片里。
同時響起。
如同黑暗中點燃的一縷火苗。
「楚弈。」
「楚弈~」
「楚弈!!!」
「楚弈……」
一聲……又一聲……
帶著不同的情緒,不同的語調,不同的場景。
鮮活,靈動,充滿了生命的色彩與溫度。
它們像一張最溫柔的網,包裹住了我即將徹底消散的靈魂碎片。
它們像最溫暖的火焰,融化著那試圖抹除我存在的極致冰冷。
它們像最鋒利的劍,斬斷了那些瘋狂吞噬我意識的冰冷觸鬚。
每一個聲音響起,我崩解的身體就凝固一分,裂痕蔓延的速度就減緩一分。
每一句呼喚傳來,我消散的意識就清晰一分,被抽離的記憶就回歸一分。
每一次記憶中她笑的,怒的,羞的,緊張的,得意的面容閃過,我胸腔的空洞,就被一種更加沈重、卻也更加不可動搖的東西填塞一點。
那不是恨。不是憤怒。不是毀滅欲。
而是……「記憶」。
是她存在過的證明,也是我還存在著的證明。
是她嬌嗔的笑,是她羞惱的瞪,是她緊張的依靠,是她得意的炫耀……是她留存在我記憶中的重量。
這重量,如此沈重,幾乎要將我殘破的靈魂壓垮。
卻又如此真實,如此牢固,死死拉住我,抗拒著那無邊的「虛無」。
「你叫甚麼名字?」
那個聲音,又一次在我靈魂深處響起。
我想起來了……那是第一次見到她……她揚著臉,那樣子驕傲極了,像一隻昂著首的小孔雀。
我叫……楚弈。我默默說。
一個……異能者。
一個……自以為是的笨蛋。
一個……沒能保護好你的……廢物。
我的意識,在這些聲音、這些記憶的支撐下,如同暴風雨後重新露出水面的礁石,一點點重新凝聚。
身體依舊殘破,裂痕依舊遍布,但崩解停止了。
那些鑽入靈魂的冰冷觸鬚,被記憶的火焰灼燒,發出無聲的尖嘯,紛紛退縮、斷裂、消散。
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裡,黑暗漩渦已經徹底崩碎,化為漫天飄散的、黯淡的黑色光點。
而在漩渦原本的位置,那只巨大的、冰冷的獸瞳,依然懸浮著。
但它的狀態,淒慘無比。
原本光滑半透明的眼膜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如同摔碎後又強行拼湊起來的玻璃球。
裂痕深處,不再是純粹的黑暗或惡意,而是逸散著混亂的、失去控制的精神流光。
瞳孔依舊竪立,但光芒黯淡,焦距渙散,邊緣處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崩解成光粒的跡象。
它還沒有徹底消失。但已經走到了盡頭。
它的凝視,依舊落在我身上。但此刻,那凝視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漠然和嘲弄。
那光芒里,只有無比的恐懼。
我拖著隨時可能再次崩解的身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腳步很慢,很沈重。
每走一步,身上灰白火焰就明滅一次,裂痕就滲出更多徬彿血液的光粒。
但我走得很穩。
走向那只瀕死的獸瞳。
走向這個……奪走方若仙生命的元兇。
獸瞳的瞳孔,隨著我的靠近,微微顫動。
它試圖再次凝聚力量,眼膜上的裂痕間有微弱的光芒掙扎著閃爍,但剛剛亮起,就迅速熄滅,裂痕反而擴大了幾分。
它已經無力再發動像樣的攻擊了。
我在它下方停下。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它眼膜上每一道裂痕的走向,看清瞳孔深處那逐漸渙散的精神亂流。
也看到了無數個方若仙。她們或笑或嗔,或羞或怒……最終,都化作了同一個表情。
她俯下身,巧笑嫣然,嬌滴滴對我說,再見,楚弈!
我抬起雙手,好想……摸一摸她的臉,想對她說,求求你別走,別離開我的世界。
最終,我只是對著那些身影,對著記憶中的她,對或許正在某個遙遠地方看著這一切的那張笑臉,輕輕說了一句:
「再見……方若仙……」
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辨認,卻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一滴血紅的水珠滴落,發出一聲清脆的「滴答」聲。
是她哭了嗎?她明明在笑……
雙手微弱的餘燼,不再冰冷,不再灰白。
而是化作了一縷縷柔和純淨的熾熱白光。
溫暖,澄澈,徬彿清晨穿透雲層的一縷陽光。
「叮。」
空靈無比,帶著奇異的回音,在這個即將徹底崩潰的精神空間中蕩漾開來。
無數道溫和的、不刺眼的、純淨的白光,從獸瞳的每一條裂紋深處,迸射出來!
白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終將整個巨大的獸瞳,從內部完全照亮!
獸瞳那冰冷渙散的瞳孔,在白光的充盈下,猛地擴張到極限,徬彿要看清這最後的光芒。
嘩啦啦……
如同被打碎的鏡面,那只帶來死亡與絕望的巨大獸瞳,在這溫暖白光的包裹中,寸寸碎裂!
化作無數晶瑩的、閃爍著微光的黑色與白色混雜的碎片,紛紛揚揚,如同一場寂靜的雪,飄散開來。
世界,徬彿從一場深沈而恐怖的噩夢中驚醒,剝離了所有虛假的裝飾,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漫天星光。
「再見,我的大小姐……」
我,依舊站在原地。
右拳上,明滅不定的火星,像煙火將將升向天空時的絢麗色彩。
這微弱無比的光芒,卻瞬間照亮了眼前的朦朧夜色。
照亮了……一張嬌美無比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