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見大小姐
「等我。」 我對著她無聲翕動嘴唇。
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我站起了身。身體里有甚麼東西正在死去。
沒有熾熱的高溫,沒有耀眼的光芒。
一層慘白的火焰,從我皮膚下滲透出來,迅速覆蓋全身。
那火焰冰冷而空洞,像久埋地下的枯骨反射的月光,像……她失去光彩的眼白。
它靜靜地燃燒著,不發出任何聲音,不散髮任何熱量,只是存在著,如同披在我身上為她送行的喪衣。
腳下的黑色地面無聲碎裂,迸出無數細小碎片。
獸瞳依舊冰冷地注視著我。
巨大的竪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惡意與漠然。
它見證了方若仙的凋零,也目睹了我的變化,但它的凝視里沒有絲毫動搖,徬彿我們只是路邊的螻蟻,生或死,瘋狂或冷靜,都與它無關。
就在我踏出的瞬間,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
那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碾壓。
整個精神空間徬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直接鑽進我的大腦,試圖撕開我的意識,將各種負面情緒的毒液灌注進去。
痛嗎?很痛。靈魂都要被碾碎的痛。
但,比不上她在我懷中逐漸冰冷時的萬分之一。
我終於發出了聲音。
一聲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不似人聲的咆哮。
慘白的火焰戰衣猛然一漲,襲來的精神低語像是撞上了一片絕對的虛無,被悄無聲息地吞沒。
我速度不減,一躍而起,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半空!
右拳握緊,火焰在拳鋒凝聚壓縮,帶著湮滅一切的死寂,帶著我胸腔里那個呼嘯的空洞,狠狠砸向那只冰冷的獸瞳!
獸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是冰冷的嘲弄。
就在我的拳頭觸碰到它那由純粹精神力構成的壁障時,一股無法形容的反震之力驟然爆發!
那是精神層面的凶狠反噬!
我聽到了自己手臂骨頭碎裂的細微聲響,一幅幅扭曲、恐怖、充滿絕望的幻象強行灌入我的意識——屍山血海、無盡黑暗、至親背叛、自我毀滅……無數足以讓人瞬間瘋癲的畫面瘋狂衝擊著我的精神防線。
我悶哼一聲,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被那股無形的精神衝擊力狠狠彈飛,如同被巨錘正面擊中,向後摔出,重重砸落在地。
覆蓋全身的慘白火焰戰衣劇烈波動起來,右臂處的火焰明滅不定,下面的皮肉已經一片模糊,骨骼更是碎成了渣滓。
腦海中翻江倒海,各種負面情緒和幻象碎片糾纏撕扯,如同萬千毒蟲在啃噬我的腦髓,試圖將我所剩無幾的理智拖入瘋狂的深淵。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現在開始,我們是真正的同盟了!」
夜風中,她認真得有些可愛,路燈微弱的光灑在她臉上,看向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徬彿在那一刻,她已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我。
我的胸腔猛地一縮,傳來令我窒息的絞痛。這劇痛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反而讓我從那些瘋狂幻象的衝擊中,短暫地掙脫出來。
也讓我清晰地感覺到心中的空洞是如此真實。
同盟……我連保護你都做不到……
我撐著地面,用左臂將自己慢慢頂起來。動作很慢,每移動一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右臂,碎骨在皮肉里摩擦,傳來尖銳無比的刺痛。
白焰如同有生命的流體,自動流淌過去,包裹住右臂的傷處。
沒有溫暖的愈合感,沒有生機勃勃的修復。
過程冰冷而粗暴,碎裂的骨頭被無形的力量強行粘合,斷裂的肌肉纖維被慘白的火焰如同縫線般粗暴地縫合在一起。
皮膚表面的破損處,火焰覆蓋上去,凝固成一層慘白色的骨痂。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也冰冷得毫無生機,徬彿不是在修復一具肉體,而是在焊接一件破損的機器。
我毫不在意。
我的眼睛,始終死死盯著那只懸浮在半空、冰冷注視著一切的獸瞳。
沒有一絲猶豫,我再次衝向獸瞳!雙腿爆發出全部力量,白色的火焰在地面炸開一個個碎裂的腳印。
它的瞳孔微微轉動,似乎在評估我此刻的狀態。那冰冷的凝視里,依舊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更強大的精神壁障疊加起來,空氣中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水波般扭曲的紋路。
實質化的精神穿刺,如同無數半透明的森然冰錐,憑空生成,暴雨般向我射來!
我不閃不避。
右拳再次揮出,左拳也緊隨其後。火焰在雙拳上瘋狂凝聚延伸,火焰的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接近那種吞噬一切的灰白。
精神穿刺如同暴雨,狠狠扎進我的身體!
沒有實物入肉的聲音,只有靈魂被洞穿的無聲爆鳴。
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瞬間傳遍全身每一根神經末梢!
那痛苦無法用言語形容,徬彿有無數只手在撕扯我的意識,有無數張嘴巴在啃咬我的記憶。
視角的邊緣已經泛出了絲絲黑氣。耳中傳來一陣陣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尖銳悲鳴。鼻腔、口腔、甚至眼眶,都傳來溫熱的液體流動感。
我的腳步,沒有停。
我的拳頭,沒有收。
裹挾著灰白的火焰,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砸在獸瞳前方那層層疊疊的扭曲壁障上!
咔——嚓——!!!
這一次的聲響,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徬彿凍結了萬年的冰層被重錘敲開!那聲音直接在靈魂層面炸響!
獸瞳前方的精神壁障,被我這雙凝聚了所有恨意與空洞的拳頭,硬生生砸開了一道清晰的、蛛網般蔓延的裂縫!
灰白的火焰順著裂縫瘋狂侵入、燃燒,所過之處,那實質化的精神力發出「滋滋」的消融聲,迅速黯淡、消散。
然而,更凶猛的反噬,也隨之而來!
壁障破碎的反衝力,混合著獸瞳被攻擊後爆發的更加狂暴的精神怒火,如同海嘯般倒卷回來,狠狠撞在我的身上!
意識像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絞肉機,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攪碎。
雙手的手掌、手腕,直到小臂,在恐怖的反震之力下崩解成一片血霧和碎骨,然後被慘白火焰吞噬,只剩下扭曲的斷口兀自燃燒著。
我的身體再次倒飛出去。
視線徹底模糊了,只剩下光影的晃動。
耳中的嗡鳴聲達到了頂點,幾乎蓋過了一切。
全身的骨頭徬彿都散了架,內臟火燒火燎地痛。
斷臂處傳來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麻木的、空蕩蕩的虛無感,徬彿那部分身體從未存在過。
就這樣……結束?
「算了算了,勉強能看吧……」
那個嬌滴滴的、帶著點小嫌棄又藏著些許歡喜的聲音,又一次,在我瀕臨黑暗的意識深處響起。
她微紅著臉,把我們唯一的合影存進她的終端相冊。
「勉強……能看……」 我喃喃重復,破碎的喉嚨發出嗬嗬的怪響。
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定很難看吧?
雙目赤紅如血、面目猙獰如鬼,斷臂殘軀,渾身浴血,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怪物。
可你……
卻永遠那麼好看。
永遠……停留在最淒美的一刻。
癱倒的身體,劇烈痙攣起來!
一種比死亡更不甘的意志支撐著我!
用斷掉的雙臂殘肢抵住地面,用膝蓋,用額頭,用一切還能用力的部位,支撐著,一點一點,將自己重新頂起來!
覆蓋全身的慘白火焰,驟然變得狂暴,如同被狂風席捲的野火,瘋狂搖曳升騰!
「轟!」
慘白的火焰呈環形炸開!
火焰所過之處,「地面」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過,大片大片地消失,直接化為絕對的虛無,露出下方更深邃的混沌虛空。
斷掉的雙臂殘肢處,火焰瘋狂匯聚、凝實!
如同骨骼再生,如同血肉重構!
灰白色從斷口處迅速延伸塑形,勾勒出手臂的輪廓,手掌的形狀,手指的細節!
我低頭,看著這雙新生的非人手臂,緩緩握緊。
灰白的手指相互摩擦,發出如同碎骨碾壓的聲響。
心中只剩下冰冷無比的毀滅。
我像一顆已經死去的灰暗流星,撞向那只開始流露出凝重情緒的獸瞳!
它似乎被激怒了,猛地一縮,瞳孔深處,幽暗的光芒急劇旋轉,化作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漩渦!
一股無比強大的吸力傳來,吸扯著我的靈魂!
我的意識、記憶、情感,甚至生存的本能,都要被從殘破的身體里抽離出去,投入那永恆的黑暗!
我的意識、我關於方若仙的記憶、我對這個世界殘留的眷戀、我復仇的怒火、甚至支撐我戰鬥至今的那片空洞……所有構成「楚弈」這個存在的東西,都開始動搖,徬彿要被連根拔起,吸入那旋轉的黑暗深淵!
腦海中,方若仙的笑臉開始模糊,她的聲音開始遠去,她死在我懷中的畫面開始褪色……連那刻骨銘心的痛,都在變得淡漠。
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被否定」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攥住了我的心臟。
不……
不可以……
不能忘……
忘了她,我就真的……甚麼都不是了……
忘了她,她的死,就真的……毫無意義了……
忘了她,我就連為她復仇的資格……都沒有了……
「呃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最淒厲、最絕望、也最瘋狂的嘶吼!
胸腔里的空洞在咆哮!周身的灰白火焰沸騰到了頂點!
無數螢火蟲般灰白色的細小光粒憑空浮現!它們瘋狂向我匯聚,湧向我灰白的手!
我的雙臂、肩膀、胸膛……全身的灰白火焰都在向雙拳流動、壓縮!
我整個人徬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能量熔爐,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被鍛造成最終極的武器!
獸瞳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那黑洞漩渦旋轉得更急,吸力暴漲!
我的意識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徬彿站在懸崖邊,下一秒就要墜入永恆的遺忘。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沈淪的剎那,那個聲音,如同划破黑暗的晨曦,在我幾乎被吞噬殆盡的記憶之海中,倔強地響起:
「楚弈,你怎麼這麼慢……」
是了。
每次見面。
她好像都會這麼說。
那張美麗的臉蛋,總會帶著一絲小小的不滿,微微嘟著嘴,漂亮的眉毛蹙起,用那種嬌滴滴的嗓音,這樣抱怨我。
「每次都讓我等好久!!!」
是啊……
我太慢了。
慢到沒能更早察覺危險。
慢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倒下。
慢到……連為你報仇,都這麼吃力。
「這次……」
我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鎖定那旋轉的黑洞,鎖定冰冷的獸瞳。嘶啞的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她還沒有走遠之前……
在她還能「看見」的時候……
讓她看看……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不會讓你再等了。」
最後的音節,與我的攻擊,同時抵達!
凝聚到極致的拳芒,變成了一道扭曲著空間波紋的灰白光束!它無聲無息,卻帶著湮滅一切的終極意志,狠狠撞入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沒有絢爛的能量對衝。
只有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互抵消和湮滅。
黑暗在褪色,如同被漂白劑浸泡的墨跡。
灰白在黯淡,徬彿耗盡了最後的光。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代表著某種終極的力量,在最核心的一點上,瘋狂地抵消、湮滅、同歸於盡!
空間在哀鳴,視線中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拉長、破碎。這個困住我們的精神空間,開始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