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玫瑰凋零
那女孩見我這樣,眨了眨眼,似乎被我的氣場稍微唬住了一下。
她舔了舔嘴唇,卻沒忘記自己的職責。
她壓低聲音說,「……暗號……」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帶著點探究和好奇。
來了!果然是暗號!
我心中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
暗號……抖舌頭……媽的,只能賭一把了!
可是怎麼抖?
像黃毛那樣猥瑣地上下抖?
還是左右抖?
有沒有節奏要求?
我依舊冷著臉,微微張開嘴。然後,直直地朝著女孩,僵硬地伸出了舌頭……
那女孩脖子猛地向前一伸,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的表情,一副「大哥你這是在搞甚麼行為藝術」的懵逼模樣。
姿勢不對?還是不夠風騷?
我心中暗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又努力伸出舌頭,上下彈動了兩下,模仿那黃毛剛才的猥瑣動作……媽的!
我現在這樣子一定滑稽到爆炸!
一邊是冷酷特工的外表,一邊像只討食的二哈一樣伸著舌頭亂抖!
那女孩看著我那靈活又怪異的動作,臉上的疑惑居然漸漸變成了……一種古怪的紅暈。
她非但沒有露出「暗號正確」的恍然表情,反而臉蛋越來越紅,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後,居然小聲地羞澀開口,「那個……帥哥,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我:「……」
尼瑪!老子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跟你這個小騷貨約炮的!果然不靠譜!暗號失敗!
我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臉上卻還得辛苦維持酷勁,慢慢收回舌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怎麼辦?硬闖的念頭再次浮現。但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想起漏風男的標誌——嘴上的刀疤!
賭一把!反正已經這樣了!
我換上了一副略帶不耐煩和些許陰鬱的表情,盡量壓低聲音,讓聲音聽起來更加沈穩冷酷,「今天……‘刀疤’來過嗎?」我特意在「刀疤」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同時目光銳利地盯著她,像鷹盯著獵物。
那女孩聽到「刀疤」兩個字,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恍然,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來、來過啊……」
臥槽!這也能賭對?
我心中狂喜,但臉上卻只是眉頭皺得更緊,露出一絲微妙的不爽,像是對刀疤不滿,接著追問:「帶著個女人?」
「是、是啊……」女孩又點了點頭,有點被我變幻的氣場和問題帶著走了。她的態度明顯變得恭敬了些,不再有剛才那種挑逗的意味。
「來多久了?」我繼續施壓,語氣帶著點質問,身體微微前傾,給她造成壓迫感。
「大、大概三個多小時了吧?」女孩縮了縮脖子,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然後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警惕地看著我,「對了……您……您是哪位?我怎麼沒見過您?」
終於想起問這個了!
我心中一緊,臉上卻換上更冷厲的表情,目光如刀般掃過她,聲音冷得像冰:「不該知道的,別問。」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隱晦的威脅,徬彿她再多問一句就會有麻煩。
那女孩被我這一眼看得一哆嗦,剛才那點花痴心思瞬間飛了,連忙低下頭,聲音都小了很多,「哦……好、好的……」
「把門打開。」見火候差不多了,我直接命令道,側身讓開位置,示意她去開門。
「好……」女孩這次沒再猶豫,乖乖走到合金門前,伸出手指,在門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按了一下。
「滴」的一聲輕響,合金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門厚得驚人,至少有二十公分,內側是冰冷的金屬質感,沒有任何裝飾。
搞定了?!
這麼順利?!
我心中雀躍得幾乎要跳起來,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陰鬱冷峻的模樣。
我衝大門外方若仙藏身的方向,極快地在身側比了個「OK」的手勢。
方若仙一直在緊張地觀察,趴在土坡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看到我的手勢,她立刻從草叢里起身,快步小跑過來。
我靠!這個笨妞,我只是告訴她搞定了,哥們兒先進去探一探,她怎麼就跑過來了!
她高挑的身材在皮衣的包裹下曲線畢露,跑動時胸前波濤洶湧,腰肢扭動,皮靴踩在泥土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看得我心頭又是一陣火熱。
她臉上也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抿著嘴唇,但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里,興奮和緊張交織,亮得驚人。
那女孩見又來了個美麗無比的黑衣女,簡直驚為天人,居然沒有多問,眼睛在我們身上來回巡視著。
我和方若仙倆對視一眼,眼神無聲交流,「你在這裡等我!」、「不要!」……
特麼的。
我只好側身讓方若仙先進去,她從我身邊擦過時,我聞到她身上香甜的氣息,感覺到她手臂輕輕擦過我的手臂。
然後我一前一後,昂首挺胸,邁步走進了合金門。
身後,合金門無聲地關閉,「咔噠」一聲輕響,鎖死了。
最後一絲天光被隔絕在外,門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遠處通道深處,傳來微弱的光線和那種刺鼻化學氣味。
門內,溫度明顯比外面低了好幾度,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條略微向下傾斜的天然隧道。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泥土腥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化學品的刺鼻氣味混雜在一起,讓人聞了有些頭暈。
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能看到一些乾枯的苔蘚和偶爾滲出的水珠,在遠處昏暗壁燈的照射下閃著微光。
地面是粗糙的沙石地,走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這是山洞?」方若仙緊挨著我,小聲驚呼,聲音在狹窄的隧道里產生輕微的回音。
「看樣子,可能是個廢棄遺跡。」我壓低聲音回答,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種廢棄的遺跡,因為位置隱蔽、結構複雜,常被不法之徒利用作為據點。
不過我反倒松了口氣,這種地方,我熟啊!
隧道蜿蜒曲折,岔路不多,但每條岔路都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洞壁上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微弱的昏黃電燈,讓通道里光影斑駁,更添幾分陰森。
偶爾有「吱吱」的細小聲音和快速跑過的影子從角落掠過,那是一些長期生活在黑暗環境的小型洞穴生物,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幽綠的光。
「呀!」一隻長得像大號老鼠、渾身無毛、皮膚蒼白的生物突然從方若仙腳邊竄過,嚇得她低叫一聲,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整個人幾乎貼在我身上。
緊身皮衣包裹的柔軟和溫熱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前的飽滿擠壓在我手臂上。
「別怕,只是洞鼩,沒毒,膽子小得很。」我拍拍她的手背,觸感細膩微涼。我的手掌能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
「誰、誰怕了!」她嘴硬道,但抓著我胳膊的手卻沒松開,反而更用力了些。
我們繼續深入,刺鼻的氣味越來越濃。隧道也逐漸變得寬敞起來,前方隱約有晃動的人影和嘈雜聲傳來。
「大姐頭,想不到居然這麼順利!」我壓低聲音,心裡那點僥倖和興奮還是忍不住冒出來。能這麼輕鬆混進來,確實出乎意料。
「哎呀!你、你別突然說話呀!嚇、嚇死我了!」方若仙嬌滴滴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緊張,她幾乎貼在我身側,被我突然出聲嚇了一個激靈,手指掐進我胳膊的肉里。
「放輕鬆,姐。我們這算是成功混入了。」我試圖安慰她,聲音放得更柔,「不過,一會兒如果發現不對勁,你一定要跟緊我,有機會就先撤,別猶豫。」我再次叮囑,表情嚴肅。
這裡畢竟是龍潭虎穴,哥們兒雖然經常進遺跡砍異獸,但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人類的罪惡聚集地,不免有些緊張。
異獸再凶殘,思維簡單;而人,更加危險和不可預測。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約有半個足球場大小,頂部垂下許多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在幾盞懸掛著的大功率白熾燈照射下,投出張牙舞爪的陰影。
這裡顯然被改造過,中央區域清理得比較平整,搭建著幾個簡單的帆布棚子,棚子下面堆放著一些塑料桶、玻璃器皿、加熱設備以及大量用麻袋裝著的不知名的原料。
幾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正圍在那些設備前忙碌著,用工具攪拌著桶里冒著泡的渾濁液體,或者將一些白色結晶物攤在塑料布上晾曬。
空氣里那股甜膩刺鼻的味道在這裡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窒息。
洞窟四周靠近岩壁的地方,散落著一些用木板、鐵皮甚至帆布隔出來的「小隔間」,有的擺著折疊床,有的堆著雜物,應該是這些人的休息處。
一些沒在乾活的人,三三兩兩地蹲在或坐在那些隔間外,抽煙打牌。
他們大多眼神凶狠,面相不善,有的甚至還拿著舊式槍械,一看就不太好惹。
粗略估計,這個洞窟里至少有二十多人。
這裡簡直就是電影里那種混亂而危險的經典制毒作坊。然而,正是這種鬆散和原始,反而給人一種更真實、更不加掩飾的罪惡感。
我和方若仙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注意。
幾乎一瞬間,洞窟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射了過來。
那些忙碌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蹲著的人也站了起來。
幾十道目光,帶著警惕、審視、疑惑,還有赤裸裸的惡意,像針一樣扎在我們身上。
整個洞窟的嘈雜聲瞬間降低,只剩下加熱設備燃燒的呼呼聲和液體冒泡的咕嘟聲,氣氛驟然緊繃,徬彿一根拉滿的弓弦。
我能感覺到方若仙的身體瞬間僵硬。
「鎮定,跟著我,別露怯。」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發現她手心全是冷汗。
我挺直腰板,臉上維持著那副陰鬱冷漠的表情,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那些盯著我們的人,甚至還帶著點不耐煩和居高臨下。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著洞窟深處走去,腳步沈穩,徬彿對這裡的一切司空見慣。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們,如同附骨之疽。
洞窟里的空氣沈重得讓人呼吸困難。
「餵,你們兩個!」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一個蹲在帆布棚邊的光頭壯漢站了起來,攔在了我們前方不遠處的路上。
他身高至少一米九,膀大腰圓,光頭上紋著猙獰的骷髏圖案,滿臉橫肉,眼神凶狠,看起來應該是這裡的小頭目。
他手裡拿著一把看起來像是AK的步槍,槍口雖然沒有抬起,但手指就搭在扳機護圈上。
他上下打量著我們,特別是看到方若仙那身扎眼的緊身皮衣和絕美的臉蛋時,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淫邪光芒,舔了舔厚實的嘴唇。
「面生得很啊。哪來的?找誰?」光頭壯漢粗聲粗氣地問,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
同時他歪了歪頭,旁邊又有兩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圍了過來,堵住了我們的側翼,手摸向腰後——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是別著傢伙。
洞窟里其他人的目光更加集中了,一些人甚至慢慢挪動位置,隱隱形成了包圍之勢。我能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堵住了我們的退路。
方若仙的呼吸一滯,我能感覺到她的恐懼,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悄悄移動半步,將她半個身子擋在身後,直面那光頭壯漢。
我的肌肉微微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找‘刀疤’。」我冷著臉,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在哪?」我的目光直視光頭壯漢的眼睛,沒有絲毫躲閃。
聽到「刀疤」這個名字,光頭壯漢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他再次仔細看了看我,又瞄了一眼我身後雖然害怕但努力板著臉、挺直脊背的方若仙。
「找刀疤哥?」光頭壯漢的語氣稍微收斂了一點,但懷疑並未消除,眼神依舊警惕,「我怎麼沒見過你們?」
「你是甚麼東西?」我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地逼視著他,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輕蔑和不耐煩,「讓開!」我最後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命令的口吻。
光頭壯漢被我瞪得下意識退了一小步,隨即有些惱羞成怒,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但他又摸不清我們的底細,我們這身行頭,這氣場,還有我毫不畏懼的態度,讓他不敢輕易發作。
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洞窟深處一個用厚帆布嚴密遮擋的隔間。
那隔間在洞窟最裡面,靠著岩壁,看起來比其他的隔間都要大,門口還站著一個人守著。
「刀疤哥在裡頭‘談事’。」光頭壯漢最終還是側開了身子,用槍管指了指那個隔間,但警告道,聲音陰沈,「別亂跑,這裡不是你們該瞎逛的地方。」
我沒理他,甚至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帶著方若仙徑直朝那個隔間走去。
我的步伐穩健,不快不慢,顯示出內心的鎮定。
方若仙緊緊跟在我身側,幾乎貼著我的後背。
身後傳來幾聲壓低的議論和不滿的哼聲,但沒人再上來阻攔。
那些目光依舊如芒在背,但我們已經走出了包圍圈。
「嚇、嚇死我了……」方若仙幾乎是貼著我後背,用氣聲說道,聲音還有些發顫,「剛才……剛才我以為我們要完了……」
「姐,打起精神。這幾個人奈何不了我們!」我低聲回應,目光鎖定那個隔間。
越靠近,越能感覺到裡面隱約傳來的談話聲——一個男人粗啞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張雨?
她還好嗎?
這刀疤似乎是這裡的老大啊!等會兒只要我制服了他,就能搞定這一切!我打定主意,心中不由得安定了一些。
很快走到隔間前。厚重的帆布簾子垂落,看不清裡面。
我正猶豫是直接衝進去擒賊先擒王,還是出聲詢問,簾子突然從裡面被猛地掀開!
一個嘴唇上方有著醒目刀疤的中年男人衣衫不整,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嘴裡不乾不淨:「媽的,誰他媽擾老子好事!」他一抬頭,正好和我們打了個照面,愣了一下。
這聲音,和記憶中的漏風聲一模一樣。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稍微凶悍一些,嘴上那道疤像條蜈蚣趴在嘴唇上方,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猙獰。
他穿著件黑色的緊身背心,露出肌肉結實的手臂,皮膚黝黑。
他身後,隔間里光線昏暗,但能看到一個衣衫凌亂、頭髮散亂的漂亮女人癱坐在地上,應該就是張雨。
漏風男的目光在我和方若仙身上掃過,尤其在方若仙臉上和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混雜著驚艷、疑惑和警惕的神色。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銳利,像毒蛇一樣。
「你們是……」漏風男眯起眼睛,手已經摸向了後腰。
「來提貨的。」我搶在他詢問之前開口,語氣盡量平淡,「‘老闆’讓我們來看看‘新樣品’成色。」我故意用了模糊的指代——「老闆」這個詞在黑道上很常見,可以是任何一個上線。
同時渾身肌肉微微繃緊,準備一擊制敵。
漏風男眉頭一皺,眼神更加狐疑,上下打量我們,「甚麼老闆?你們他媽找死!」他的聲音提高了,帶著怒氣,「老子不認識甚麼老闆!說,誰派你們來的!」
就在我松開方若仙汗濕的小手,準備突然暴起的瞬間……
時間徬彿突然被凍住了,連周圍細密的塵埃都停頓了。
不,不是徬彿,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凝固——那是精神衝擊過於強大時,人類感知產生的錯位感。
我的大腦還沒能完全理解發生了甚麼,眼睛卻已經記錄下了每一個絕望的細節。
一陣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細微蜂鳴,直接在大腦深處響起。
緊接著,昏暗的壁燈光芒開始變暗,周圍的一切像是突然被清空的電子畫板,一下褪去了所有色彩。
然後,黑暗籠罩而來。
那是如同活物般不斷蠕動的黑暗。
它從通道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中滲透出來,像粘稠的墨汁在水中擴散,悄無聲息卻迅速無比地吞噬了所有光線。
我下意識想要運轉體內的異能,就在這一瞬間,我們前方的半空中,黑暗的虛空,如同被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了一個傷口,流淌出更深的黑暗。
裂隙中央,一隻巨大無比的獸瞳逐漸凝聚成形。
那是一隻類似貓科動物一般的竪瞳,無比冰冷,簡直是惡意與死亡的凝結體。
它的出現,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巨響更震撼靈魂。
我徬彿聽見了空間本身被這隻眼睛「睜開」的動作所碾碎的無聲悲鳴。
我渾身汗毛倒竪,幾乎在瞬間就本能繃緊了身體。
媽的!是殺死孫勇的那個精神系高手!
沒等我繼續作出反應,難以形容的精神衝擊爆發了。
我眼前的世界瞬間出現了重影,徬彿黑暗都被拉扯成了怪誕的形狀,甚至我的呼吸、我的心跳都被扭曲成了尖銳刺耳的噪音。
劇痛。
徬彿有一根燒紅的鐵釺,從我的太陽穴狠狠刺入,在腦漿中攪動,再從另一側太陽穴穿出。
我的精神經過千錘百鍊,對異常狀態有相當的抗性。
但在這純粹而強大的精神攻擊面前,我的精神防禦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撕裂。
我悶哼一聲,眼前發黑,感覺自己正踩在雪崩的山脊,全靠意志力死死釘在原地。
腦海中徬彿有無數細小的玻璃在同時碎裂,每一片碎片都倒映出那只冰冷的獸瞳。
然後,我聽到了身旁的聲音。
一聲短促的、幾乎輕不可聞的悶哼。
「呃……」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灼熱皮膚上瞬間融化的嘆息。
聲音里沒有太多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的困惑,徬彿不明白髮生了甚麼,為甚麼世界突然變得這麼奇怪,這麼……安靜。
我強忍著幾乎要將我意識撕碎的劇痛和眩暈,拼命轉動徬彿生了鏽的脖頸,看向身旁。
我看到方若仙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動作那麼輕,那麼柔,徬彿生怕驚擾了甚麼。
那張美麗無比的臉龐上,所有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徬彿她整個人正在從血肉之軀轉化為一尊精美的玉器。
黑暗中,她的臉上泛出柔和而脆弱的光澤。
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流轉著嬌嗔、笑意……各種情緒的眼睛,正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
她似乎想對我展顏一笑,然而,那一絲笑意還未成型,她的瞳孔竟然緩緩地擴散了開來。
那擴散的過程有一種詭異的美感,徬彿夜色在她眼中悄然降臨。
她眼中我的倒影逐漸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裡像一片凍結的湖面,冰封著再也無法醒來的夢。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不甘墜落的樹葉。然後,靜止了。
鮮紅的血,忽然從她的嘴角溢了出來,徬彿她體內有甚麼精緻而易碎的紅色顏料盒被輕輕打碎了,那抹艷色沿著她完美的下頜線條,向下滑動。
第一滴血珠,終於墜落在她黑色皮衣的領口,瞬間暈開一小團暗沈的痕跡,像一朵開在深夜沼澤里、無人知曉的暗紅玫瑰。
細細的血線,如同精巧的紅絲,從她挺翹的鼻中蜿蜒而出。
那血線沿著人中優美的凹槽,滑向嘴唇,與嘴角的血匯合,像一顆哀艷晃動的紅寶石。
這本該是恐怖而狼狽的景象。
可在方若仙身上,在這一刻,卻呈現出一種殘酷到極致的唯美。
那鮮紅的血,與她玉白的肌膚、失去神采卻依舊美麗的空洞眼眸,形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淒麗。
她像一尊被野蠻打碎的神像,即便殘破,即便染血,依舊美得令人心顫,美得令人絕望。
她的身體開始失去支撐。
緩慢地傾斜,像一棵根系已經腐朽的花樹。
她穿著皮靴的腳,微微向後退了半步,鞋底與粗糙的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我被衝擊得近乎失聰的耳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她被皮衣勾勒得盈盈一握的腰肢,先是僵硬地挺直了一下,徬彿在做無意識的掙扎。
然後,那挺直的線條柔軟下來,以一種殘酷的優雅弧度,向後彎折了。
她的手臂松開了我的胳膊——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在遭受攻擊的瞬間,她依然本能地抓緊了我。
她的手,這只纖細美麗的手無力地松開了,指尖從我臂膀的皮衣上滑落,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拂過。
她黑色的馬尾,隨著後仰的動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飽滿而絕望的弧線。發絲散開幾縷,黏在她染血的唇角。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沒有慘叫,沒有驚呼,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血液滴落時幾乎聽不見的「嗒」的一聲。
「方……若仙……?」
我的聲音乾澀嘶啞得不像人聲,像是從破裂的風箱里擠出來的。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發出了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都被眼前正在凋零的絕美身影碾得粉碎。
直到她快要倒地,我才終於從這無比淒美的殘酷中,搶回了一絲身體的控制權。
我的手臂穿過她腋下,環住她已然柔軟無力的腰肢,左手托向她的背脊和肩頸。
在接觸到她身體的瞬間,我下意識調整了角度和力道——不能太用力,會弄疼她。
她落在我臂彎里的重量,輕得超乎想象,輕得……不真實。
徬彿我接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心人偶,又像是一陣即將消散的青煙。
我手臂一沈,穩穩將她攬入懷中,因為前衝的慣性,我們兩人旋轉了半圈,好像我正攬著她的腰肢,跳一支優雅的華爾茲圓舞。
她靠在我懷裡,頭無力地後仰,脖頸優雅,馬尾垂落。
這麼近的距離,我能看清她臉上每一處細節。
她細膩的肌膚幾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極淡的細微血管。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陰影,然而那陰影凝固了,再也不會顫動了。
她的眉毛細長而精緻,微微蹙著,徬彿還在對我嬌嗔。
血還在流。
那紅色襯得她肌膚愈發蒼白。
耳朵里滲出的血,在她耳後的發際線流出一道蜿蜒的紅痕,慢慢流到了我的臂彎,像是在我們之間連上一條陰陽永隔的紅線。
我顫抖著,抬起手,伸向她的臉。
輕輕按上她的唇角,想要替她抹去那抹鮮紅。指腹傳來的觸感,是她肌膚逐漸失去生機的微涼彈性。
血被我抹開一些,在她蒼白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更寬、更淡的紅痕,像是為她塗上了鮮艷的唇彩,讓她忽然有了一絲淒美的生氣。
可是我怎麼擦都擦不乾淨。新的血珠,又從她嘴裡鼻子里滲出來,緩慢而執著。
方若仙!停下來!求求你!至少這一次,不要這麼任性……好嗎?
我的動作一點點僵住了。手指停留在她臉頰,感受著那裡的溫度不可輓回地流逝。
我的視線僵硬地落在她的胸口。
那身緊身的黑色皮衣,勾勒出她胸線的弧度,完美,飽滿,挺翹,她後仰的姿勢,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停滯的美。
可是……那裡太安靜了。
沒有起伏。
一絲一毫的起伏都沒有。
皮衣光滑的表面,像黑色的靜湖,不起半點漣漪。
我猛地想起甚麼,顫抖著手,摸索著探了過去。
按在了她左胸的位置。
我的手能感受到皮衣下身體的溫熱,能感受到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
就在一個小時前,我還在車里因為不敢多看而心猿意馬。
可是……我卻恐懼地猛縮回了手。
沒有。
甚麼都沒有。
那片溫暖之下,是一片死寂。
我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我的整個手臂,我的肩膀,我的全身,都開始無法抑制地戰慄。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心臟的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所過之處,帶走所有的溫度,只留下空蕩蕩的刺骨寒意。
我緩緩地抬起頭,再次看向她的臉,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的臉模糊了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沾著水汽的玻璃。
不久前,她還對著我巧笑嫣然,還會因為我的調侃而羞惱臉紅,還會得意地揚起下巴,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瞪我,嬌滴滴地說「楚弈你找打」。
她明明應該鮮活地存在在我的世界里,帶著她特有的香氣、溫度、聲音和表情。
可是現在,她在我懷裡,那麼安靜,像個睡著了的小公主。美得驚心動魄,卻再也不會醒來。
「方……若仙……」
我又喚了一聲,聲音像是瀕臨死亡時野獸的嗚咽。
沒有回應。
只有那只冰冷獸瞳無聲的凝視。那獸瞳徬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冰冷,漠然,帶著高高在上的、神祇般的殘忍。
它奪走了她。
就這麼簡單,這麼隨意,這麼……輕而易舉地,從我身邊奪走了她。
像頑童隨手摘下一朵路邊最美的花,碾碎,丟棄。
而我,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沒來得及擋在她身前,沒來得及喊出一句「小心」。
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在我面前,以一種殘酷而唯美的方式,凋零,死去。
世界,在我眼前,無聲地崩裂了。
耳中尖銳的嗡鳴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寂靜,就像我懷裡的美人一樣,無比純粹的寂靜。
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細節,褪成單調的灰白。
只有我懷中的方若仙,她的臉,她的血,她黑色的皮衣,還保持著鮮艷到刺目的色彩,竟成為這灰白世界里唯一鮮活的顏色。
胸腔,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徬彿有一隻手在裡面狠狠撕扯。然而,那絞痛迅速被一種空洞所取代。
不是疼痛,不是悲傷,甚至不是憤怒。
是空洞。
一個巨大的、漆黑的、寒冷的、呼嘯著絕望風暴的空洞,在我胸膛里炸開,吞噬了心臟,吞噬了肺腑,吞噬了所有能稱之為「感覺」的東西。
那空洞不斷擴張,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大腦,將我整個人從內部掏空。
我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更緊地抱著她。也許,我可以讓她的身體再次溫暖起來……
可是我的大腦里,卻只剩下一個聲音:
她死了。
方若仙死了。
這個會嬌嗔著喊我「楚弈」、會得意地翹起嘴角、會害羞得滿臉通紅、會任性、會緊張、會開心、會難過的美麗女孩……
死了。
再也不會用那種嬌滴滴的嗓音跟我說話了。
再也不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瞪我了。
再也不會因為我的靠近而臉紅了。
再也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銼刀,在我空蕩蕩的胸腔里來回拉扯,沒有尖銳的痛感,只有一種沈悶的讓人想要瘋狂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碾磨之苦。
為甚麼會這樣?
我們不是剛剛還在一起嗎?
不是在車里輕鬆地聊天嗎?
她不是還讓我換上皮衣,得意地說這是專門定做的嗎?
我們不是剛剛成功混進來,還在為暫時的順利而偷偷興奮嗎?
為甚麼轉眼之間,就成了這樣?
如果……如果我能堅決制止她進來?如果我能更敏銳地感知到那個殺手的存在?如果……如果我剛才站得離她更近一點,動作更快一點……
無數的「如果」像毒蛇一樣鑽進腦海,噬咬著我。
每一個「如果」,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是我的無能,我的大意,我的……存在,導致了她的死亡。
是我沒能保護好她。
是我,帶著她走進了這個死亡陷阱。
是我,讓她躺在了這裡,再無生機。
「嗬……嗬……」
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喘息。
我只是看著她,死死地看著她。
看著血不再流,慢慢凝固在她臉上,變成暗紅色的淒艷紋路。
看著她的肌膚,從玉白漸漸轉向一種更冷的、帶著死氣的青白。
看著她的唇,失去最後一點血色。
看著她的眼睛,那空洞的眼睛,徬彿還在留戀著甚麼。
……
「不。」
「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她躺在這裡,冰冷無聲。
不該是那個躲在陰影里的雜碎,奪走她的生命。
不該是……這個世界,在她最美麗、最鮮活的時候,如此殘忍地碾碎她。
一種比空洞更深沈、比絕望更暴烈、比悲傷更熾熱的東西,開始從心底虛無的深淵中,緩慢卻無可阻擋地滋生出來。
一點火星。
在那片凍結一切的寒冷與黑暗中,一點猩紅的、瘋狂跳躍的火星。
然後,火星引燃了我整個軀體。
那火焰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溫暖的光明,而是想要將眼前一切、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破壞欲。
空洞的胸腔,被這暴怒的火焰填滿、燒灼、膨脹。
冰冷的四肢,被滾燙的岩漿般的恨意灌注,開始恢復知覺,那知覺是撕碎一切的渴望。
停滯的大腦,被灼熱的痛重新激活,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尖叫著同一個字:殺!
殺光他們。
殺光每一個與此有關的人。
殺掉那個釋放獸瞳的雜碎。
殺光……所有讓這一幕發生、所有默許這一幕存在、所有沒能阻止這一幕的……一切!
灰白的世界,重新被色彩浸染。血與火的顏色。
岩壁是暗紅的,像乾涸的血。
燈光是慘白的,像死人的骨骼。
鐘乳石的陰影是漆黑的,像通往地獄的裂口。
而前方,那只巨大的、冰冷的、依舊懸浮在那裡的獸瞳……
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如同一根細針,它似乎感應到了甚麼,那純粹惡意的凝視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它看到了嗎?
看到了我眼中那足以焚盡靈魂的恨意?
看到了我懷中那具逐漸冰冷的美麗軀體?
看到了一個空洞的人,如何被絕望和恨意重新填滿,變成只為了毀滅而存在的怪物?
不,不重要了。
方若仙死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的身體奇跡般停止了顫抖。
我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深長。
眼眶里最後一點溫熱的液體消失了,乾燥的、灼燒般的痛一點點湧了上來。
我輕輕地把方若仙放平在地上。
很小心,很溫柔,像是怕吵醒剛睡去的嬰兒。
我脫下自己的皮衣外套,折疊起來,墊在她的頭下。
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臉頰,她臉上的血跡,但有些已經乾了,擦不掉了。
她依然那麼美,美得讓我心碎,美得讓我捨不得移開視線。
「方若仙,」我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可怕,「我會讓所有人,給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