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隔紗望影
等到好不容易爬上頂層之後,青年已經滿身是汗了。
靈視中看到的光團,只有模糊的方位信息。
但伊比斯並不需要大費周章地尋找目標人物。
整個西風堡的最頂部和常見的北方城堡的斜屋頂式樣不同,是使用露台加斜向頂棚的設計,方便進行居高臨下觀察和射擊。
在這個不大的露台上,能夠藏身的位置只有兩處,瞭望塔和一處顯然是精心裝飾過的小房間。
除了這兩個地方之外,剩下的空間便一覽無余了。
他首先來到了和樓梯連通的瞭望塔邊。
沒有人,這個曾經的軍事設施確實像西德林說明的那樣輕微坍塌過一次,現在顯然已經被改造過,拆除了各種裝備成為了單純的看風景用的處所。
那麼自己要找的人應該就在另一邊的那個房間里了。
伊比斯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厚重的窗簾阻擋了窺探其中的視線,他只能將手伸向門把手,小心翼翼地測試著如果開門是否會有噪音。
噶吱——
就在突兀的鳴響划破夜色之前,人類青年停下動作,牢牢按住了門把手,將一切靜滯了下來。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確認了這聲短促的噪音沒有驚醒裡面睡著的人之後,從懷裡掏出了準備好的道具:一捻助眠用的熏香。
之前去倉庫時找到了用薰衣草和艾草等草藥製作好的成品,正好免去了自己制備的麻煩。
使用準備好的火絨將其點燃之後,他便借著門縫,讓燃起的香氣鑽進了房間之中。
等待了一會兒後,伊比斯摸索著用噪聲最低的用力方式擴大門縫,溜了進來,小心地將門關好,把冷氣隔離在了外面。
這是他下意識的經驗動作,可下一秒伊比斯才發覺這似乎有些多此一舉。
和外面比起來,房間里的溫度竟然沒有兩樣……甚至還要更低一些。
這種不尋常的跡象究竟是凶兆還是吉兆呢?
往好處想,起碼自己找到的這個地方不是甚麼雜物間,其中肯定有甚麼異常存在,排除了很大一部分找錯位置的可能性。
關上房門之後,房間里漆黑一片,借著手中火種的微光,伊比斯確認了床鋪的位置——一個嬌小的人影蜷縮在了透明帷幔之後,那應該就是自己的目標了。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過來,思考著要用甚麼樣的形式開啓接觸。
從環境上看,這個小房間不能算是甚麼囚室。
不大的空間里都是彰顯著身份地位的裝飾和傢具——掛毯、梳妝台、插花、香爐……用於休息的華麗大床精心雕刻著花紋與雕飾,上面鋪著羽絨床墊和蛛絲棉被,還用亞麻帷幔和華蓋隔離出了私密的個人空間……
伊比斯突然意識到了個恐怖的可能性。
西風堡中,能夠擁有超過凡人質量的靈魂的存在,除了那個神秘的幸存者還會有一人——名為艾爾瑟里恩的,曾經的競爭冬神神位失敗的候補者女孩。
如果是她的話,居住在這樣的房間里就合情合理了。
意識到這個可能性的瞬間,一股寒意爬上了青年的脊背……他犯了個大錯誤,一不小心就踏入了極其危險了境地。
欲速則不達。
由於太過熱衷於眼前的線索,反而忽略了要命的因素。
伊比斯大致知道所謂亞神候補者的實力,雖然沒有獲得過信仰,但無論哪一個都是有特異之處才能得到候補資格的佼佼者。
他們中最差的也能熟練使用家族傳承的秘術,優異者甚至本身擁有天生能力都不是罕見的事。
考慮到過去的情報里這位艾爾瑟里恩是個有力的神位競爭者而非花瓶,對她的實力往高處估計不會有錯……
但是,這依然只是猜測而已。
在掀開那個帷幔之前,床上之人的身份永遠無法得到確定。
最穩妥的做法,肯定是當做甚麼都沒有發生過轉身離去……伊比斯立刻就選擇了這一個答案。
他是有些激進,但他不是蠢貨,在看到了房間內的環境與籠罩在四周的冰寒氛圍之後,再去賭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和找死沒有兩樣了。
行動只能到此為止。
只不過,這似乎還是有些遲了。
即使踏著來時的腳印無聲返回,施力方向與細節的偏差還是引起了一聲木地板的吱呀聲。
「唔……哥哥……」
伊比斯冷汗直流,停下腳步僵在了原地。
這個稱呼,錯不了,裡面的人就是艾爾瑟里恩了。
看起來,她因為長期住在這個極度昏暗幽靜的房間之中,獲得了對於寂靜環境內輕微響動的敏感性。
眼見這位帷幕中的人影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似乎有要醒來的跡象,伊比斯就拼命地搜刮腦袋尋找破解之法——潛藏起來伏擊,還是立刻撲上去壓制?
不,無論選擇哪個,一旦一擊不成甚至就算得手,製造的動靜也極有可能驚醒樓下的艾格斯緹娜。
要賭一賭能不能無聲地擊敗對面嗎?
還是說,能有別的方法,比如趕緊藏起來……
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里,躲藏是不可能起效的選項。那麼,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思考是一瞬之間就完成的事。
下一瞬間,伊比斯深深呼吸閉上雙眼,將全部的精力從四肢抽離、內斂,注視著身體內部的那團新的力量,想象它成為了額外的「肢體」,延伸出自己的意志。
「……是我,好好休息,不用起來。」
他用的不是聲音。
即使再怎麼模仿,也不可能冒充朝夕相處的親人的聲線。
向著女孩傳遞了信息的是新能力——無視言語和形式的約束,直接透過無防備時的意志壁壘縫隙作用在靈魂上產生微弱影響。
這個「靈魂暗示」如果起效的話,對於對方而言,就是會自動聯想擬合記憶中「哥哥」的聲音與說話方式,徬彿真人就在耳邊一樣。
「睡吧……閉上眼睛,沈入夢境之中吧……」
那麼,會成功嗎?
伊比斯屏住呼吸。
明明只是須臾之間,卻徬彿度過了一個紀元般那麼漫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完全專注在了似乎能夠起到效果的暗示能力之上,根本沒有為失敗之後的動手突襲做任何準備。
現在這種情況下,分心二用和自尋死路沒甚麼區別,他只能全力以赴,相信剛獲得的「本能」可以在對方完全醒來之前起效……
「……呼……嗯…好……」
度日如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
女孩的呢喃聲逐漸輕微模糊下來,呼吸也最終重新回復了平穩狀態。
狹小的房間重新落入了寂靜之中,剛剛那生死邊緣的危機徬彿泡沫似的幻覺就此消散了。
危機解除。
伊比斯努力用殘餘的意志力控制住胸膛的肌肉,抑制著松懈下來喘起粗氣的衝動。
和安全可控的測試不同,在極限情況下拼命施展能力的後果,就是從大腦蔓延至全身的無與倫比的疲憊。
如果不是以前就有許多次瀕臨極限的經歷鍛鍊了意志,伊比斯甚至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倒在地上睡死過去。
……得趕緊撤離了。
雖然此行連床邊的帷幕都沒有掀開過,但繼續留在這裡的意義不大,就算現在暫時解決了艾爾瑟里恩的問題,想要進一步從她身上得到甚麼收穫也沒有可行性——依照自己現在的狀態,能不能順利縋下城堡回去都還是未知數,更不用說再次使用一絲一毫的能力來施加暗示了。
他沒有絲毫留戀,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拼命維持著身體平衡以免發出甚麼動靜,一步步地退出了房間。
…………………………
【我感覺小妮子這樣子不太對……這真有問題吧。】
【……你是最後一個看出來的,羅納弗雷。】
【甚麼!你們都發現了嗎?】
【我猜,你這個滿腦子都是打鐵的矮人從來沒被愛慕者送過禮物,是吧。】
擁擠在同一個腦子里的幾個聲音嘰嘰喳喳地吵鬧著,但誰都沒有控制這具身體說話或做出甚麼動作,只是讓黑貓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的草藥袋邊休息。
它不時抬起頭,看著一旁坐在凳子上的索菲婭用親手削的木針編織著從地毯上拆下來清洗乾淨之後的羊毛線,心中的吐槽欲更加旺盛了。
【……唉,索菲她認識那個男的才多久啊,這就開始織圍巾了嗎?】
【這你就不懂了,一輩子待在莊園裡的老處女——共經患難可是讓感情突飛猛進的好方法。我之前做遊俠的時候,就曾經和一位剛認識的美少女自然守護者一起被困在山裡,當天晚上就滾了床單……】
對於被佐蘭稱呼為「老處女」這種事,被惹毛過好幾次的瑪格麗特女士已經只能無奈地裝作聽不見了。
作為擠在同一個身體里的住戶,她既不能釋放法術把他揍到閉嘴,也做不到發出更大的聲音壓過去……所以這位有教養的女士只能無視對方的輕浮態度,自說自話般給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完全看不出那種人有甚麼好的,唉。】
【這點你說得對,那傢伙明明長得一般,究竟是怎麼吸引到小徒弟的呢?】
【不,我想說的是他並不值得索菲婭這麼信任……】
這一點,大部分被困在這只貓腦袋里的倒霉蛋都能很快得到同樣的共識。
自從進入西風堡之後,伊比斯那過於急迫的態度已經和他之前謹慎周全的形象形成了足夠令人不安的反差,這實在不是甚麼能夠讓人忽視的兆頭。
必須要對自己的好徒弟進行提醒。
黑貓的眼珠轉了轉,切換姿勢站起身來,準備靠近正在專心織毛線的精靈少女。
不過,即使達成了共識,花花公子佐蘭還是給出了獨特建議。
【不要太直白。小徒弟她都是這種狀態了,再怎麼說壞話她也聽不進去的。】
如果他提出的是法術或研究方向的建議,各執己見互相之間難以說服的大師們基本聽不進去。
但對於男女之情這方面,這些怪人們倒是老實地遵從了佐蘭的看法。
精靈少女倒是沒有注意到這處僅存在於動物腦袋里的小型會議。
她的注意力從頭到尾都集中在手中的針線活上,上下翻飛的針尖一來一回地將重新繃緊的舊毛線挑起繞轉,變成一圈圈穿在一起的線圈。
從動作中就可以看出,索菲婭對針編的技法熟練得很,但她依舊沒有因為手法熟絡而有絲毫分心。
畢竟,要是縫錯了一針,拆解織物更正會造成大量的時間浪費,掉以輕心遠遠沒有聚精會神的效率要高。
直到黑貓躍上了她的膝蓋,發覺了的索菲婭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怎麼啦,老師?」
「有事要和你談談,索菲。」瑪格麗特依舊擔當了眾人們的對話代表,「關於…我們的協助者的事。」
它的聲音很嚴肅——雖然對於一隻貓來說發出的聲音用「嚴肅」形容有些怪,但和它朝夕相處的索菲婭確實能夠察覺到這種語氣。
少女認真地將黑貓抱起放回桌子上,隨後拉動凳子靠近,形成了對話時該有的平視姿勢。
「那個,前輩……他怎麼了嗎?他在城堡里還好嗎?」
灰發女孩的聲音輕柔卻略顯急躁,顯然是因為歧義而情不自禁地表達出了關切。這反而讓黑貓做出了「捂臉」似的動作。
「不,呃,我是想說,你…要稍微注意一點。」黑貓最終決定採用更加正式的角度切入,「再怎麼說,他的身份也擺在這裡,和他走得太近並不是甚麼好事。」
「身份?」索菲婭歪著頭,神情黯淡了片刻後又恢復了原狀,「老師是在擔心前輩與風神的關係嗎?我…我還記得這個,但是前輩也說過,他和亞神並不是同伴……」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伊比斯在城堡內的坦白可是明明白白地說過,他來這裡的目的和最初說的「與風神有嫌隙」有著差別,反而是「幫助風神探查三位亞神在本地聚集的原因」。
這個對話內容還沒有告知過徒弟,黑貓謹慎地思考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將其說出口來。
「假如他說謊了呢?」它這麼進行了假設,「要知道,到現在為止他說的都是一面之詞。萬一……他的立場並不堅定,將來會重新投靠風神,那你要怎麼辦呢?」
這雖然只是個假設,但若是成真的話,確實足以摧毀兩人之間的情感根基。
黑貓很清楚,自己的這位徒弟對亞神們有著刻骨銘心的仇恨,那絕不是能被所謂愛情沖淡的東西。
索菲婭的臉色果然變差了許多,不過下一秒,她便重新露出了稍顯勉強的微笑。
「我覺得不會呢。前輩他…真的很可靠,我相信他不會對我說謊的。」
黑貓嘆了口氣,沈默了下來。
但這並非是真的沈默,它的腦袋里,各種不同的人格再次開始了新一輪的激烈會議。
這次會議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索菲婭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之後,達成了結果的大師們才終於做出了下一步的反應。
「也許吧,小徒弟。」它不再像剛剛那樣剛硬了,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我們與亞神敵對的原因,本來就只是要揭開它們的虛偽本質——但是實際上,也有稀少的亞神會對結社表示中立甚至進行贊助……」
最後那個「贊助」的詞,著實讓索菲婭嚇了一大跳。但這確實是真的。黑貓搖著尾巴,坦白了這個秘辛。
「我不知道那個提供贊助的亞神的身份。不過,有很多蛛絲馬跡能夠證明他的存在。道理也不難,對於並非鐵板一塊的亞神們而言,有人會選擇拉攏結社去打擊敵人也不奇怪。你不用擔心,迄今為止和那位神秘亞神接觸的,不過是結社的部分成員而已,就像螃蟹的一隻螯足。總體而言,星佔會並沒有喪失任何自主性,與那個傢伙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亞神會利用我們達成他們的目的,所以反過來說,我們也可以利用亞神來達成目的。」
「所以,也不是一定要擔心風神的事。那一邊究竟要如何,還是將來的問題。我們先對付在這裡的三個亞神就行了。」
按照佐蘭的經驗,這時候正向的勸告起不到任何作用,能做的也只有順著索菲婭來進行安撫了。
精靈少女看起來也不那麼緊張了,認真地對黑貓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老師。」
那麼,話題也算是轉回到了當下來。
「復仇的關鍵,是找到突襲會場的那個具體襲擊者,而這裡的三位亞神,實際上與之相關的幾率比較渺茫……我在城堡里偷聽到的,是阿扎爾家族的月神也會來到這裡。如果能抓到她進行拷問的話,希望就能大很多了。」黑貓的語氣卻並沒有說的這麼輕鬆,原因就在於它接下來的分析,「問題的關鍵在於該怎麼做。月神是成神超過五百年的老牌亞神,你連對付艾格斯緹娜那種弱雞都吃力,襲擊月神更是比之要困難很多倍……」
「我、我會更加努力鍛鍊的——」
「就算再怎麼鍛鍊,也不可能短時間里就變強。」黑貓的想法要更現實,也更加有可行性,「雖然要面對三名亞神和還未到達的月神,我們也並不是毫無機會。即使經常被掩蓋,但實際上,凡人擊殺亞神的事跡並不是完全不存在。這些最害怕其存在消失的傢伙,雖然拼命製造了讓平民畏懼的傳奇故事、鍛鍊了鎮壓凡人的技巧和方法,但其肉體本質上也只是『更加長壽、堅韌且不易獲得疾病傷痛』的血肉而已。既然是血肉,就一定能被暴力所破壞毀傷——正是因為無法絕對抵抗來自凡俗的傷害,亞神們才需要在自己和凡人之間建立理念上的避障,才需要護衛和排場來為他們隔絕危險。」
所以,戰力差距巨大的眼下並非看上去的那樣毫無機會,反而是真正的天賜良機。
「冬神的近衛,都已經派出去接應遲遲未至的月神了,而徙鳥之神和牧羊之神來到此地是秘密行動,更沒有帶上護衛……也就是說,這是真正的天賜良機。自從我們成功在聖都殺死伊西多羅之後,那邊的亞神們原本松懈得近乎不存在的防衛再次嚴密了起來,短時間內,除了這裡的三名亞神,沒有更適合下手的目標了。」黑貓縝密地做出了判斷,「你之前的失利是因為那是遭遇戰。只要做足準備、暗算突襲、各個擊破,未必會輸給艾格斯緹娜。而且,這裡的亞神們明顯在謀劃甚麼陰謀,那就未必沒有我們從中進行破壞引起反噬的機會。不要氣餒,我們總是能找到機會的。」
這是數位大師集體商量後所得到的堅定結論,絕不是為了寬慰女孩而故意說出的安撫話語。索菲婭的眼神果然亮了起來,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那,我要做些甚麼呢?」
「我會繼續回到城堡去,和伊比斯一起蒐集相關的情報,準備計劃。你就還是留在這個小屋裡,等我們回來佈置任務就行了。」
「可是,我也想幫上忙,我也可以來城堡一起……」
「不行!」
黑貓抬高音量,打斷了少女的話。
這把索菲婭嚇得一顫,豐滿的軟肉也顫動著跳了兩下。
嚴肅的拒絕過後,這位小小的老師語重心長地進行了勸說。
「你沒有經驗,也沒有我這樣的特殊體質,根本不適合執行這樣的危險行動,索菲。你就專心鍛鍊身體,煮好我給你帶回來的藥草,積攢魔力。」它昏黃的瞳孔盯緊了少女的眼睛,「絕對不許把自己置身於沒必要的危險之中,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了。」
她神色黯淡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因為不能立刻參與向亞神的復仇而失落,也許是,正在為無法幫到那傢伙而難過。
這還真是個……麻煩的牽掛啊。
黑貓沒有再說甚麼,伸出舌頭來輕輕舔舐起了少女的手背,無聲地讓她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