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線所系
妮芙絲本來以為,去找獵戶只需要自己一個人就行了,最多只需要再來個帶路的村民。
不過,以德莫克為首的奴隸們跟上了腳步,就連貝萊格都帶著十幾個村民跟了上來。
「老蕨頭那傢伙,是村子里為領主打獵的獵人,他的技巧簡直就像被狩神祝福過一樣。他冬天鑽進林子里,能用熊肉和鹿肉把獵人小屋堆滿。不過吉姆領主來了之後,他也失寵了。我們本來想讓他一起入伙同行的,但老蕨頭覺得他不入伙過得更好,勸了幾次都沒效果。妮芙絲小姐既然要去找他,我們正好同行再去一次。」
貝萊格給出的理由中規中矩,合情合理。少女點了點頭。不過,獵人會在這種情況下過得更好麼?她提出了疑問。
「你覺得他的收穫怎麼樣?他既然有打獵許可,有越過冬幕去尋找獵物嗎?」
這是最要緊的問題。
妮芙絲並不清楚,現在這種特殊環境下動物們的生態會發生甚麼樣的變化。
最好的情況,當然是奄奄一息的動物們都留在巢穴里苟延殘喘等著飢餓的村民們去撿走……不過白日夢還是少做點比較好。
根據這位獵人的收穫,可以大致對原先的打獵計劃進行收益估計。
「不清楚。我們可不像老蕨頭一樣有進入林子的『特權』。」貝萊格搖了搖頭,「不過,他養活自己和女兒肯定是沒啥問題的。否則我們也不會叫不動他了。」
嗯……貝萊格說「勸了好幾次」,也就是說村民們的串聯從昨夜以前就已經在進行了。
仔細一想也很有道理,抱團生存這種事,不是非得要等到劇變來臨才會突然開始,貝萊格肯定是在存糧快要耗盡之前就已經在溝通村民聚集起來,成為了這樣一股人數眾多的勢力。
這也能說明為甚麼富農們前腳剛搬走,後腳他就拉來這麼多人一天之內來到莊園搶糧食……
是因為和那傢伙在一起久了,對於這種細節的察覺和分析能力有了提高嗎?半龍少女搖搖腦袋,把這個奇怪的想法趕走。
「我只是去詢問的,到時候可不會來幫你們勸人。」妮芙絲冷靜地告訴貝萊格,「雖然我也贊同集合抱團分享資源比單打獨鬥好,但我希望你們能秉持自願原則。」
一個剛剛展示過分武力逼迫別人拿出救命的糧食送人的傢伙,怎麼還有臉說甚麼自願原則呢?
少女只覺得自己的行為惡心得令人想要嘔吐。
只是,如果不這樣進行自我欺騙的話,無法維持舊有理論的一致性會導致存在本身的矛盾與崩壞。
她盡力將無法對當下產生影響的錯亂思維拋在腦後,機械地邁步前進。
沒有甚麼思考雜事的必要。既然已經定下了目標,那就要完成。
踏過積了一層白雪的泥路,一行人來到了那位外號「老蕨頭」的獵人的住所。
和大部分村莊里的獵人一樣,他住在一間處於村子邊緣更靠近樹林的長屋裡。
這種長屋是非常常見的本土住房類型,一邊住人,另一邊用圍欄圍起圈養禽畜,只不過眼前這一棟的畜欄里是空的。
貝萊格走上前去,三聲敲門之後,門裡傳來了清脆的少女聲音。
「我爸不在!你們別再來找他了!」
「開門,小薇拉!這次不是我,是有別人來找你爸!」
這種話真的不會被當成是在騙小孩麼?
妮芙絲在心裡吐槽一句,卻發現下一秒木門真的打開了一條縫。
一位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淺棕發精靈少女探出了頭,用靈動的眼睛掃視了一圈之後,定格在了龍女身上。
「還真有……餵,你找我爸甚麼事?白毛蜥蜴女?」
這似乎是個不太禮貌的稱呼,不過妮芙絲並沒有從對方的語氣中感受到甚麼歧視或鄙夷的因素——那看來就是童言無忌了。
她本來對這種話就沒甚麼被冒犯的實感,「白毛」和「蜥蜴」也確實是本地人見到自己之後的第一印象。
於是不在意稱呼的龍女平和地與對方說起話來。
「我來請教一些打獵的技巧和經驗。」
「咦?你?打獵?」精靈女孩狐疑的目光在妮芙絲身上掃了兩遍,「我不信。而且,就算是真的,你現在也找不到我爸——他昨天去林子里檢查陷阱了,和我說要晚一些回來。」
檢查陷阱要用這麼久時間麼?
對打獵沒甚麼概念的妮芙絲有些驚訝。
不過仔細一想,既然這位獵人是為數不多得到許可能夠狩獵的人,他確實可以盡可能在林子的每一處都設下陷阱,那樣逐個檢查獵物就要把冬幕內的這片樹林全部掃蕩一遍,花時間也是正常的。
那現在要怎麼做呢?
半龍少女還在猶豫,貝萊格身後的某個精靈村民卻突然出聲。
「你家到底斷糧幾天了,薇拉芮爾?」
「唉?」
「桌子上那些骨頭都不像是今天的。你多久沒吃飯了?」
「也、也就一天半……等我爸回來就有的吃了,關你甚麼事?」
叫做薇拉芮爾的少女,語氣中的外強中乾過於明顯了,因而即使是妮芙絲也聽出了不對勁。她立刻意識到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你的父親,打獵的收穫並不多,是嗎?」
「……一開始還是很夠的,但是最近天氣越來越冷,我爸說動物都跑到另一頭去了,所以難抓了很多……」
果然。
隨著氣溫降低,動物的行為習慣也有了改變。
冬幕只是阻攔怨魂進來,並不阻止動物的遷徙,大部分喜好溫暖的恆溫動物就不太會留在浪費能量的冬季這一側了。
妮芙絲皺起了眉,對於原先的計劃依然沒有更改的意圖——自己不是會被怨魂襲擊的本地人,所以越過冬幕去狩獵動物依然是可行的。
按照莊園裡的人口算,自己每天打兩頭鹿就夠他們吃了。
畢竟自己最開始就有荒野求生的經歷,也追逐過本地動物殺死果腹。
根據經驗,出現在自己視野里的獵物絕無可能逃走,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麼追蹤,畢竟記憶里自己經常一天都遇不到一隻中型以上的動物……要是能有老練獵人教學怎麼尋找獵物,那麼將打獵作為食物來源無疑是可行的。
這時候,德莫克突然出聲說話。
「那個獵人,不會越過線去外面打獵了吧。」
「……啊?」
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妮芙絲趕緊回身看向薇拉芮爾,也從少女的臉上讀出了驚訝。
「我爸昨天是說讓我多等一兩天……他不會真出去了吧,哎呀!」
後知後覺的精靈女孩突然推開門竄了出去。幸好妮芙絲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臂,沒讓薇拉芮爾一個人跑到森林里去。
「乾嘛!」
「別衝動。」龍女用一如既往的理智態度進行了分析,「就你一個怎麼在這麼大一片林子里找人?我們一起去幫你喊,這樣效率最高。」
這是個非常有道理且有效的建議。
精靈女孩愣了一下,便下意識地點頭同意了這個安排。
妮芙絲轉向其他人——她畢竟不是甚麼領導者的角色,還是得徵求同意才能得到協助。
「你們可以來幫忙嗎,德莫克?」
「……我們能從中得到甚麼呢,妮芙絲小姐?如果有蠢貨自己要去越過邊界找死,兄弟們也沒必要去涉險救人吧。」
德莫克沒有對這種「舉手之勞」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而這也似乎是奴隸們共同的態度。
本來,這些種族並非精靈的奴隸和精靈村民之間就是「我們」和「他們」的關係,指望能有甚麼互助的情誼存在實在是過於天真。
況且,奴隸們對於之前龍女禁止他們分一杯羹的事還耿耿於懷,已經有了些抵觸的跡象……
「只是幫忙在樹林里喊兩聲而已。要是這位獵人真的去了冬幕之外,還是要靠我這個外地人越過去找,不是嗎?」
說到這裡的時候,妮芙絲突然遲疑了一下。
按照「怨魂」的「設定」看,它們是因為憎恨著過去殺死了他們的精靈的後代而作祟的……難道被精靈奴役了的奴隸們也在其中嗎?
不,這不是適合在這個時候討論的話題。
她頓了頓,給出了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我沒有打獵的經驗。不過,我的身體素質你們也看到了,如果能學一些追蹤野獸的技巧,獵獲野豬野鹿並不是難事。除了這位獵人,難道還有人能在這方面幫上忙嗎?」
答案是否定的。
自從精靈領主們紛紛將山林河澤划為禁止平民利用的領地之後,本該更擅長捕獵的精靈們都只能轉變為農民,更遑論各種族的奴隸們了。
在這個村莊里,也確實只有少數為領主打獵的職業獵人還有嫻熟的技藝。
在龍女的這番畫餅之下,交頭接耳的奴隸們討論了一會兒,總算同意了一起來幫忙。
然後是另一邊。所幸,村民們都沒有甚麼異議,並沒有誰對伸出援手這件事表達反對。
真奇怪。
他們不久之前還因為爭奪糧食而想要對同村人下狠手,現在卻又展現出了這樣熱情友愛的一面……感到費解的半龍少女沒有時間多想,拉起薇拉芮爾的手朝著那被薄雪覆蓋了的樹林走去。
「走吧。」
…………………………
「爸!老爸!」
「老蕨頭!」
「索恩!索恩!」
深入樹林之後,一行人拉開了搜索線,呼喚起了那位不知蹤跡的獵人。
二十多人的呼喊聲在寂靜的林中回蕩,可除了風中簌簌針葉抖動的聲音,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搜索持續了一段時間後,薇拉芮爾突然脫離隊伍跑向了林中深處。
「這兒——這是我爸布的陷阱!但是這個是……」
聽到她發現了異常後,眾人跟著圍了上來。
精靈少女所指的地方,是一處使用麻繩和樹幹製作的繩套陷阱。
這個陷阱已經是激發後的狀態了,本該繃緊的彎曲樹幹彈回了原位,而從高處垂下的麻繩明顯有著掙脫破壞的痕跡。
地面上有甚麼大體型生物慌亂移動離去的痕跡,在旁邊,一行已經被短暫降雪稍稍覆蓋了的腳印跟著追蹤了上去。
現場殘留的抓痕與黑毛顯示了本該落入陷阱卻又逃脫的獵物的正體。
「這肯定是逮著熊了……這繩套不是抓熊用的,大一點的熊一掙就脫了。我爸他不會真去追那個熊了吧?!」
熊這種生物妮芙絲還是認識的。
有點力氣,體重也大,一對一的話人類或精靈這樣力量佔了下風的種族很難對付得了它。
只是換成擁有經驗和裝備的獵人的話,她就不知道哪邊的勝算更高了。
但從周遭村民的臉色上看,也能明白那依然不是甚麼安全的狩獵行為。
地上的雪中腳印顯示出,獵人追上去是上一場小雪之前的事——也就是昨天夜裡到今天早上之間。
「我們跟著腳印走。」少女沒有忘記補充最重要的安排,「要是腳印延伸到了冬幕之外……那你們就留在安全的冬幕內等我,我自己一個人去外面找。」
只有說明瞭這個,其他人才能不用顧忌怨魂的因素而放心出力幫忙。
事實也如妮芙絲所料,聽到了只需要在安全的冬幕之內活動後,村民和奴隸們的表情果然輕鬆了不少,行動也變得更加利索了。
一行人追著腳印快步向前,邊走邊繼續呼喊著失蹤的獵人。
龍女很想用樂觀一些的態度來思考問題。
比如說,那位獵人只是因為打到了過大的獵物不方便運回來而花時間就地分割,這就是非常皆大歡喜的展開……但現實總不會這麼如意。
隨著逐漸靠近冬幕,她的心也開始向下沈——走了這麼久都沒有找到目標,這並不是甚麼好兆頭。
徬彿在回應她所想的那樣,接踵而來的是更加不詳的凶兆。在漸漸出現的血跡和碎肉的前方,令人不快的氛圍開始凝聚。
「石頭!」
薇拉芮爾尖叫一聲,向著樹下那堆支離破碎的屍骸衝了過去。
那是只灰犬的屍體,已經被啃咬得不成樣子了。
這應該是獵人攜帶的獵犬,但既然獵犬的屍體都已經出現了,獵人會在哪兒?
難道他丟下夥伴跑走了,還是繼續在追擊獵物呢?
妮芙絲的目光順著繼續蔓延的血跡向遠處望去。
在灌木與林地之間,冬幕漸漸消失的過渡地帶就在前方,而如墨點般散落在雪地裡的血液也暗示著要朝那個方向繼續探索才能發現真相。
但是……村民們一旦越過冬幕就會受到所謂「怨魂」的攻擊,之前那被自己收斂了的殘破的屍體依舊曆歷在目。
是就此停步,還是冒著未知的危險繼續深入甚至越過界限?
「你們在這裡等我。」
她看向跟隨著到此的村民和奴隸們。
按照說好的那樣,接下來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才能進行的探索。
但在她動身之前,異常的響動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前方林間灌木里的沙沙聲,似乎有甚麼正在向這裡靠近。
起初,妮芙絲還認為那可能是受了傷躲藏起來的獵人看到搜索隊和女兒後準備出來相聚,但她很快意識到了不對勁——這聲音不是「誰」正在慢慢靠近,而是複數的「甚麼」在快速圍過來……
「當心!」
龍女的第一反應是奔向落單的薇拉芮爾,將這位少女護在身後。幾乎是同一時間,一群通體漆黑的野獸竄了出來,撲向了毫無準備的一行人。
砰!
妮芙絲的應對不可謂不快。
她飛起一腳,直接將最前方的黑色野豬踹了出去。
這一腳直接踢斷了這只凶獸的脊椎,使它只能倒在地上不斷抽搐。
然而,這些異常野獸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快速乾掉了幾只之後,一隻黑狼就找到機會,咬在了少女的手臂上。
「唔!」
她並沒有感覺到多麼疼痛,反而有一股無名的怒火從心底升起。
來自掠食者本能的凶性在此刻被徹底激發,動作絲毫沒有因為正被撕咬而受到阻礙的龍女反手扭斷了黑狼的脖子,接著把這具溫熱的屍體當做延長力量觸及的武器抓在手中甩動了起來——哪怕是這種臨時的武器,在如此巨力的揮動下也造成了可怖的破壞效果。
僅僅只是橫掃而過,被重重砸在一起的野獸就在悲鳴般的碾壓聲中像垃圾一樣失去形體,成為了血肉模糊的屍堆。
但是這還不夠。
為了不誤傷身後的薇拉芮爾,妮芙絲只能刻意收斂動作,這嚴重阻礙了她的發揮。因而少女刻意尋了個空隙,轉過身來單手抱住了精靈女孩。
「準備好抓緊!」
「甚麼甚麼——呀啊!」
來不及過多解釋,半龍少女腰腹發力,將薇拉芮爾向上拋去。
發覺自己飛向空中之後,女孩立刻陷入了恐慌之中。
她快速升到了最高點,短暫滯空然後下落,精准地摔在了大樹的枝丫上。
胸腹受到的衝擊讓薇拉芮爾摔得七葷八素,得虧她是獵戶之女身體素質不錯,不然鐵定會暈過去抓不住樹枝掉下來。
如果不是情況緊急,妮芙絲也不會做得這麼糙。
但即使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被保護者的轉移,黑色的野獸們還是在下一刻再次撲了上來。
它們抓住了龍女轉身的空隙快速靠近,最前方的甚至直接撲到了她的背上——雖然沒有撲倒這個獵物,最前頭的那只黑色豹子卻向著少女的脖頸狠狠咬下。
咚!
如果是尋常人類,被掠食者這樣騎在背上就無疑成為了砧板上的肉,但擁有獨特血統的妮芙絲並不尋常。
充滿腐臭與硫磺味的撕咬並沒有落在少女看似一折就斷的脖子上,在那之前,比成年男性手臂都粗的龍尾橫掃而過,直接將這只怪物攔腰打爛。
「煩人!」
沒有了後顧之憂,妮芙絲得以盡情發洩自己的力量。
只需要一拳一腳,無論是甚麼樣子的黑色動物就會倒地變成瀕死掙扎的肉團。
只不過,這時她才終於有些後悔,過去的自己仗著力氣大從來沒想過準備甚麼趁手的武器。
哪怕只是帶上聖都時用來訓練的那柄未開刃的雙手大劍,砸爛這些惱人的怪獸的效率也會高上不少。
即使殺死一隻黑色野獸只需要數秒,數量多起來之後也是拖延步伐的糟心乾擾。
更何況,這些黑色野獸就像是無窮無盡一樣,即使殺死再多也看不到數量有減少的趨勢。
妮芙絲沒法分心去關注不遠處的村民與奴隸們的狀況,她只能從隱約的呼喊和號叫聲中聽出,這兩群人姑且組織了最基礎的防線進行抵抗,沒有陷入各自為戰甚至落單逃跑的危險境地。
但是,倘若這樣的攻勢繼續下去,自己等人總會耗死。
這些野獸沒有恐懼的感情,也不會因為輕傷而在攻擊時產生猶豫,甚至數量與種類就不是自然形成的集群……龍女已經隱約意識到了真相。
可是,自己現在不是在冬幕之內嗎?
難道那傢伙說的是真的……
就在她陷入了困境之時,戰場上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冰雹。
一粒粒水的結晶從空中墜落而下,打在依舊殘留著淺淺積雪的地面上。
起初,龍女沒有在意這種天氣變動。
但很快她就發現,眼前的黑色野獸們紛紛變得遲緩且痛苦起來。
這些落在自己身上只有被砸中的輕微觸感的冰雹,對這些怪獸們似乎造成了很大傷害。